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翻院 天黑前,晚 ...

  •   天黑前,晚晚换了一双软底鞋,把票样子和郑伯的信叠好,揣进里兜。赵明上来敲门,站在门口说:"认个道——巷口那盏灯,今儿亮得早。"她没接话,把缸子揣进怀里,跟下去。

      天黑透了才出门。赵明走在前头,晚晚隔了十来步跟着,两条街拐下来,谁也没说话。巷子里飘着炒菜的油烟气,有户人家开着收音机,唱到一半卡住了,噎着似的。

      到菜地边上,赵明停住脚,蹲在土埂后头,摸出烟盒,在手心里磕出一支,火柴划着,火苗拢在掌心里,照见他手指的骨节和半张脸。他眯着眼,把火递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头红点亮起来。他把火柴梗攥灭,掐在指间,没扔。晚晚明白,他这是定在这儿了,不走。烟灰积了一小截,悬在烟头底下,他也没弹。

      两人蹲在土埂后头,一时都不说话。一条黑狗从巷子里走过来,隔老远看了他们一眼,没叫,夹着尾巴绕到菜地那头去了。赵明低声说:"是白天趴巷子当间那条。"晚晚说:"它认得咱们的路数了。"菜地里那两口破缸还扣着,雨水比白天又浅了些。

      她白天看过的墙根,那截新线头还压在干柴底下。晚晚走过去,用鞋尖拨了拨,露出来的那截比白天短了一指——像被人抽走了一点,又塞回去。她没动它,收回脚,踩上那捆干柴,试了试,稳,垫脚攀上墙头。她没急着跳,先在墙头上蹲了一下,听了听院里——静,只有风。她翻过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出声。

      院里比外头暗。她贴着墙根站定,先看了一圈——东墙根堆着几根劈柴,一把锄头倚在柴堆上,柄是光溜的,常摸。院当中晾衣绳上空着,绳上搭着一条蓝布巾,夜风里轻轻晃,像刚洗了没来得及收。布巾边上还有一个木盆扣在墙根,盆底朝上,积了一圈水印子。院子干干净净,没有狗,没有鸡笼,不像长住的院子。

      院里黑,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缝。晚晚贴着墙根摸到窗下。窗框上的塑料布是从里面糊的,角上起了个泡,翘起一条缝。她凑过去,从缝里看屋里。

      屋里一张桌,一盏灯,老尹坐在灯底下。他没做别的,在理线——桌上那半轴白线,他抽出一截来,在指头上绕两圈,又松开,绕两圈,又松开,头微微低着,指头动得慢,像在数数。数到第十六下,他把线头从指头上褪下来,铰断,又铰下一截,对着灯看了看穗头,用指头捻了捻,一起收进桌边那个小铁盒里,盒盖合上,咔哒一声。桌角搁着一把旧剪刀,刀刃合着,磨得亮。理完线,他起身,从柜顶够下一个蓝布卷来。晚晚的呼吸放轻了。

      老尹把蓝布卷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里面不是空的——两件叠好的蓝工服,还有一张纸。纸是折着的,老尹没打开,只拿指腹在纸面上抹了一下,又顺着原折痕折回去,包进布里,卷上,搁回柜顶。整个过程他看了两次那把剪刀,没碰灯,也没往门这边看。晚晚本以为他会换个地方收那卷布——他没有,还是搁回柜顶,连压角的方向都没变。她把这点记下。就在这时,灯影晃了一下,老尹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晚晚矮下身子,贴住墙根。他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把蓝布卷的角整了整。

      晚晚把眼睛从缝上移开,喘了口气。她顺着墙根往里摸,脚尖触到一块硬的东西——半块砖,埋在虚土里。她蹲下去,借着屋里漏出的光,看见了脚印。

      横道纹的,后跟磨得厉害,一深一浅。跟墙外那几行一样的鞋底,只是方向是朝里的——从墙头落下来,没停,直接往里走,走到屋后去了。走到屋门口那一段,印子格外重,像是背了东西的。

      晚晚顺着脚印摸到屋后。屋后挨着院墙搭了个矮棚,棚底下倒扣着一口瓮,瓮沿压着一块石头。她试着扳那石头——重,扳不动。她把指头伸进瓮口边的缝隙里,摸了摸。

      瓮里不是空的。一团线,软的,她抽出一截来,白的,捻过,跟墙根干柴底下那截一样,只是这截沾着一点潮。线团底下压着一张纸,硬挺,摸着有齿孔的边,像票。她没敢抽出来,只用指尖顺着票边摸了一遍——折过,压着两条折痕,齿孔边毛着,像从整本票上撕下来的,不是剪票剪的。她把手抽回来,把线头原样塞回去,石头也没敢挪,按原样放好。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忽然亮了一档——晚晚听见老尹起身,椅子腿蹭了地。她退到墙根,屏着气,后背贴着冰凉的砖。门被推开了,老尹站到台阶上,朝院里看了两眼。晚晚就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墙根底下,他要是回头,一眼就能看见。他没回头,看了两眼院里的黑处,喉咙里咳了一声,又退回屋里,把门带上,灯却没熄。晚晚听见他在屋里又咳了一下,比头一声闷,像压着嗓子。

      远处巷口,赵明咳了三声。

      晚晚踩上墙根那块砖,翻身出去,落地时崴了一下,她扶住墙,没出声。赵明从土埂后头站起来,烟早掐了,只剩半截烟蒂夹在指间,灰白的。

      "灯亮了。"她说。

      "我看见屋里人影晃了两下。"赵明说,"就咳了。"

      两个人从菜地绕出去,走出两条街,才站住。晚晚把瓮里摸到的东西说出来:一团白线,一张揉过的票,摸着像硬座票的齿孔。她没敢带出来——石头压着,她不敢挪,怕惊了线。

      赵明听着,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段,才开口:"墙头上的印,你白天看的是新蹭的。我刚才送你上墙,在你右手底下摸到一个新磨的印,不在白天那个位置。"晚晚的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他翻过不止一回。"

      "票根。"赵明说,"他屋里收着票根。"

      "不止一张。"晚晚说,"他屋里那卷蓝布里,还有一张纸。他没打开看,只抹了一下,又原样折了回去。"

      "什么纸?"

      "看不清。灯在他背后,纸拿着也背着光。"晚晚说,"他怕光——摸纸的时候,把灯往远了推了推。"

      赵明没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他开口:"你手凉。"

      "翻墙翻的。"晚晚说,"墙头露水重。"

      赵明说:"他那卷布里,工服是叠好的,纸是折着的。开卷的时候,他摸的是工服,不是纸。"晚晚说:"他认得衣裳,不认得纸。"

      回到旅馆,老板在柜台后头支着脑袋打盹,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门我留着,账明儿再对。"又趴回去。柜台灯亮着,照着楼梯口。两人上楼,赵明倒了半缸子热水,端过来,又开了一瓶酒,倒了两杯。酒是昨天剩的那瓶。

      晚晚把郑伯白天挂号到的票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展开,对着灯看了两遍。票面、车次、日期,都是郑伯一笔一笔抄的,连背面那行红印泥印错的小字都描了下来。她看完了,把纸竖起来,就着光,又看齿孔那一行。红印泥那行小字,郑伯连印歪的程度都画了斜杠。那行字她记过——少一笔,像印的时候指头蹭了一下。灯火在纸面上晃了晃。她想起瓮里那张票的齿孔——纸是新的,票是旧的,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码该挨着。可郑伯抄的这趟车,票号跟瓮里那张,隔得远。

      "票样子到了?"赵明问。

      "到了。"晚晚说,"郑伯抄得细,连红印泥的小字都没落下。"

      "对上了?"

      "齿孔对不上。"晚晚说,"瓮里那张摸着齿孔的距离,跟这趟车的票样对不上——不是一个数的车。"

      赵明把酒喝了,搁下杯子:"老尹经手的不只一张票。屋里那卷布,也不只两件衣裳。"

      "他白天换线,是当着巷口人的眼换的——有人看,他才换。"赵明说,"晚上理线铰线,是背人的。两头都是活的——换线的防翻墙的,翻墙的又从墙根进来。老尹在中间守着,两头的事,他都经手。"晚晚想了想,是这个理,没接话。

      "纸呢。"晚晚说,"纸上是什么,他防着灯不让看。"

      "下回翻,带上手电。"赵明说。

      晚晚摇头:"下回不翻了。石头压着瓮,石头挪过,他看得出来。"

      "线头呢。"赵明说,"干柴底下那截,他天天看,长短认得出。"

      晚晚说:"它短了一指。不是我抽的。"她顿了顿,"下午到天黑之间,有人比我早去过墙根。"

      赵明把烟蒂在桌角摁了摁:"那他也认得,这半宿有人翻过墙。"

      "认得就认得。"晚晚说,"他认得出线,认得出脚印,认不出人。我翻墙不跟他对脸。"

      赵明看了她一会儿,没再争。他把酒给她倒上,又把那半缸子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先暖着。"

      晚晚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水温着,顺着嗓子一路下去。她把郑伯的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又把缸子盖拧好,搁在手边,没动。

      屋里静了一会儿。赵明把剩的酒倒了三指高,一口喝了,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搁在床头那把缸子,说:"缸子,明儿还你。"

      "谁说的。"晚晚说,"翻完了,说还就还。"

      "没翻完。"赵明说,"票根在瓮里,纸在布里,哪一样都没到手。"他顿了顿,"你在墙头往下看的时候,我在巷口看那盏灯——灯亮你的影子就没了,我连咳三声的声儿都发不利索。"

      他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说,低头看着那缸子,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搁在桌上。晚晚把酒给他续上,酒满到杯沿,停住。她看着杯沿那层满出来的亮,没说话。

      她放下酒瓶,起身,把缸子拿起来,走到他跟前,塞进他手里。缸子从她手里出来,还带着热乎气。"翻完了再要回去。"她说,"我怕你在巷口冻着,拿它焐焐手。"

      赵明握着缸子,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没再推。他转身下楼,脚步在楼梯上响了两阶,停住,又响下去。门带上了,屋里静下来。

      晚晚把灯熄了,躺下,翻了个身,想起瓮里那团带潮气的线。线的捻法,跟老钱从灰地上捡起来的那根一个样——扯个线头的人,认得那个扯线头的。她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觉着哪里对不上。她想起那缸子被他握走了,握了一路,怕是比他手还热;又想起白天砖缝里那半片蓝字单据角——会不会跟瓮里那张票根,是一张纸上撕下来的两半。一时想不透,就这么睡着了。

      窗外,红花巷的灯都熄了,只剩歪脖子树底下那盏,还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翻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