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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字条 晚晚回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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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回厂是第二天清早。天没全亮,厂门口传达室的灯还亮着,王满囤披着棉袄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她下车,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站起来:"郑伯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账在,让你上午去。"
"贺某那边呢?"
"消停。"王满囤说,"昨儿一天没动,账房的门锁了两道,卫东盯着呢。"
晚晚点点头,先进了账房。
郑伯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老账,账页上压着两把算盘,一盆文竹快枯了,叶子黄拉拉地搭在账页边上。他见晚晚进来,没抬头,用笔杆敲了敲账页:"你自己看。"
晚晚走过去。账页上记着一笔——十三年前三月,苏家私账划出一笔,备注:恒远,尾款。日期、数目、划转,一样不缺,是郑伯的笔迹。最下头经手一栏,填着三个字:陈裕安。
"这是我亲手过的账。"郑伯说,"钱从账上划出去那天,我在场,笔是我落的。可经手这一栏——"他顿了一下,"当时不是这么记的。"
"当时记的什么?"
"苏私账。"郑伯说,"我过账过惯了,私账划款,经手一律填'苏私账',几十年没改过。这一笔要是按我的惯,该是苏私账。"
"那怎么成了陈裕安?"
郑伯没有马上答。他放下笔杆,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桌上磕了磕,点着,抽了一口。这是他拿定主意才有的动作。
"划账头一天,老付来过一趟。"他说,"进门递给我一张字条,说'郑老哥,明儿那笔账,经手填这个名'。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陈裕安三个字。"
"您当时没问?"
"问了。"郑伯说,"我问这是什么人的名。老付说,账名要归一个人,不然这账说不清楚。我说苏私账好好儿的,怎么说不清楚。他说——这账不是苏家的账,是替人转的账,转完了,名要落在替人头上,日后好认。"
"好认什么?"
"他没说。"郑伯抽了口烟,"我也没再问。老爷子当时在里屋,老付进去说了几句什么,出来的时候老爷子点了头。第二天划账,我就照字条填了陈裕安。"
晚晚把账页又看了一遍:"字条呢?"
郑伯没说话,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放到桌上。纸不新了,边角发毛,折痕深得发白。晚晚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三个字:陈裕安。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照着什么描的。
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颜色淡了,还认得清——"账平,名在,人还"。
"铅笔这行字,我当年没看见。"郑伯说,"字条夹进账页里,就没再动过。前年收拾柜子翻出来,才看见背面还有字。这行字不是老付的笔,也不是老爷子的。"
"是谁的?"
"不知道。"郑伯说,"我琢磨了两年没琢磨出来。字条是老付递的,铅笔字却像后写的——可这张纸一直在账页里夹着,能碰着它的,除了我,没别人。"
晚晚没接话,把字条举到窗边的光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位置:"郑伯,您看这儿。陈裕安三个字底下,有一片压痕,圆形的,像盖过章。印色渗到背面,微微发红。"
郑伯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了半天:"还真是。这儿压过一个章。"
"谁盖的?"
"不知道。"郑伯说,"字条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是白纸,没章。这章印,是后来压上去的——压的时候,纸底下垫着别的纸,印直接透到这上头。"
"垫的什么?"
郑伯摇头:"那我看不出来。章印只透了一个边,圆形的,八成是记账章。垫在底下的纸,比这张厚,印吃进去,没透穿。"
晚晚把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字条递来时无章;之后有人拿印章盖过,盖的时候底下垫了纸;垫的那张,笔管粗——像账根。她想起老付拎走的那只旧公文包,鼓鼓的,说是"账根,出远门要用的"。
"郑伯,老付递字条那天,他提包了没有?"
郑伯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提了。一只旧公文包,鼓鼓的。"
"里头装的什么?"
"他不让我看。"郑伯说,"进门先搁桌上,走的时候又拎走了。我还打趣他,说你如今也学着拎包了。他说账根,出远门要用的。"
账根。晚晚心里一沉。
"他递字条那天,离他跑深圳那次,隔了多久?"
郑伯掐着指头算:"老付跑深圳,是担保销了那年。字条是隔年,划尾款头一天。"他停住,自己也觉出味来了,"你是说,他包里的账根,是深圳带回来的那张?"
"账根是账根。"晚晚说,"可他说'账平了,名要落在替人头上'——保是替陈裕安扛的,账根销了,尾款却记着陈裕安的名。这账到底是销了,还是换了张皮立着?"
账房里的烟味散不出去。郑伯把烟摁进烟缸,半天没说话。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赵明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字条,没问,先说了句:"厂后门,昨儿半夜来了一辆白车,停到三点才走。车里坐的人换了,不是前几回那个。"
"看清脸了?"
"没有。"赵明说,"车灯没开,人没下来。后门值班的老李说,车门开过一道缝,丢出来一个烟头,滚在地上还有火星。他捡回来,烟嘴上有字——红塔山。"
"本地烟。"晚晚说。
"能买着。"赵明说,"可老李说,前几回那辆白车停的位置,丢的都是软中华。这一回换了人,还换烟牌子——像是故意的。"
晚晚没接话,把字条收进口袋:"字条我拿着。郑伯,这账页您先别动,还摊着。回头有人来问尾款,您就说账面没动过。"
郑伯点点头,又摇摇头:"苏小姐,这账我过了几十年,名下从来都是苏私账。头一回填人家的名,就填出这么大个窟窿。你这一趟出去,当心点。"
"当心的,该是填名的人。"晚晚说。
出了账房,天光大亮。太阳把厂门口的砖地晒得发白。晚晚没急着走,先拐进车间后面卫东的屋子,把字条摊在桌上。
"你验验这个。"她说,"正面三个字是什么笔,背面的铅笔字是什么笔,跟老付画对销是一个手不是。"
卫东戴上放大镜,把字条对着窗光看了足有一刻钟,又翻出一摞旧纸样对比,最后说:"不是一个手。"
"正面的名,工整,一笔一画,像描的——临帖的人下笔都这样,横平竖直,不敢走样。这种字,是照着样纸一笔笔誊下来的。"卫东说,"背面这行铅笔字就不同了。落笔稳,收笔快,是常年记账的人随手写的——账房的手,不讲究好看,讲究快、准。"
"老付的手?"
"不像。"卫东摇头,"老付画对销,尾巴翘,是习惯了带着收笔。这行铅笔字没有翘尾,收得干净,像另一个人。"他用笔杆点点其中两个字,"你看'账平'的'平',那一竖,顿得重——写这字的人,下笔有份量,搁谁手底下都是管账管了半辈子的人。"
"年纪大?"
"起码五十往上。"卫东说,"这手劲,年轻人练不出来。"
"还能看出什么?"
卫东又把字条翻过来,对着光,指那片发红的印痕:"这章印的边,压得匀,是用了章的人都有的习惯——垫着纸盖,怕把桌面压脏。垫的纸,比字条厚一圈,纹路粗,像油纸,也像老账本的封皮。"
"账本封皮?"
"说不准。"卫东放下放大镜,"你要是能把垫着盖的那张纸拿给我,我能认出来。光凭印透过来的这点印色——朱红,老式记账章用的印泥,现在买不着了。"
晚晚把字条收起来:"垫着盖章的那张纸,兴许就是老付包里的账根。"
"那更得留神。"卫东说,"照这个印透的法子看,章盖下去的时候,账根就压在字条底下——两个是一起过的。"
一起过的。晚晚把这话记下,出了门。赵明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才问:"去深圳?"
"去。"晚晚说,"老付说账根销了,可销的是华恒收的那张。尾款这一头,账上还挂着陈裕安的名——两张纸,一张在深圳,一张在石家庄,中间隔着老付一只包。"
"字条上的名,总得对着账本算。"她说,"我去深圳,把华恒柜子里那张账根,跟这张字条对一对,看是同一张皮,还是两张。"
"字条带上了?"
"带上了。"晚晚拍了拍口袋。
傍晚,她在厂门口的街角小馆请赵明吃饭。要了俩菜,一壶散酒。赵明给她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碰了碰,没说话,先干了一口。
"这酒还行。"她说。
"地瓜烧。"赵明说,"本地馆子都卖这个。你往常不喝这个。"
"往常也不出这趟门。"晚晚说,也干了一口,热酒辣得嗓子一烫。
"到深圳,头一件事找洪春生。"她说,"他当年验账根,认得账根的纸。我拿字条给他看,看他认不认得上面的名。"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也得认。"晚晚说,"字条上的陈裕安,跟账根上的是一个名。他验过账根,心里有数。他要装不认识,我就当着他的面,把字条拍在华恒的柜台上。"
赵明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半晌才说:"洪春生拿你当饵。你上门,他正好收杆。"
"收杆也得先认饵。"晚晚说,"我把饵送上门,看他咬不咬。他咬了,线就在我手里。"
"线在谁手里,不好说。"赵明说。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她,"到深圳,先报个平安。电话微信都行。"
"知道了。"
"别一个人见洪春生。"赵明又说,"华恒那边不管是不是他的地盘,你一个人进人家柜房,理都在人家那边。找个中间人,或者带个律师。"
"魏律师在石家庄。"晚晚说,"深圳那边,我人生地不熟。"
"那就不急着见。"赵明说,"先看两天——看看华恒牌子的门脸,看看他进出,看看柜房在哪。看明白了,再定怎么个见法。"
晚晚想了想,点头:"行,到了先不起山,看两天。"
"这还差不多。"赵明把剩下的小半壶酒给她倒满,"喝完,我送你去车站。"
两个人喝到店老板开始收碗。出了小馆,太阳已经落下去,街灯还没亮。赵明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给她:"路上抽。"
晚晚接过来,看了看牌子——软中华。她抬头看他:"你刚说白车丢的是软中华。"
"所以我给你换这个。"赵明说,"红塔山是本地烟,认得的人多;软中华到哪儿都买得着,不扎眼。"
晚晚看了他一眼,把烟揣进兜里,没再说话。走过厂门口,王满囤还在台阶上,见他们过来,站起来:"几点的车?"
"九点半。"晚晚说,"你这两天盯紧了白车,别打草惊蛇。它停它的,咱当没看见。"
"明白。"王满囤说,"你一个人去,路上当心。"
晚晚摆了摆手,没回头。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一步,一步,踩在厂门口的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