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回执 老街口,印 ...
-
老街口,印染厂的铁门锈得掉了漆,老鲁的摊子支在门檐底下,一张旧方桌,两个条凳。晚晚坐了三天,方桌上的茶缸子换了三回水。
"快到了。"老鲁擦着杯子说,"上个月初五来的,照这个规矩,月底前必来一趟。"
"您算得准?"
"算了十五年。"老鲁说,"头几年不准,早几天晚几天都有。这几年准了,差不多就月底那几天。我也是闲的,端着茶杯数日子。"
"他长什么样?"
"年岁不小了,穿件旧呢子大衣,戴眼镜。"老鲁说,"来的时候空着手,走的时候手里也没东西。我寻思他放的是纸箱子,里头装的什么,看不见,也不该看。"他顿了顿,"不过前儿有个人来问过我——问这摊子是不是常年在这摆,我说是,他又问,那家门脸的人什么时候来。我说我不知道。"
"您跟他说不知道?"
"我跟他说的不知道。"老鲁说,"他不是老街的人,问得又急,我犯不上告诉他实话。"
晚晚看了赵明一眼。赵明没说话,把茶缸子里的水倒了,续上热的。
第三天的黄昏,太阳压着房脊,老街的光斜得厉害。一个穿旧呢子大衣的人从街口走进来,步子不快,边走边把两边的门脸看了一遍,走到中间那截朝东的门脸跟前,站定了。
他伸手从兜里摸钥匙,铜锁哗啦一响,开了。卷帘门拉起来半截,人侧身进去,又探出头,朝街两头看了看,把卷帘门压下来一半,才转身进屋。
"就是他。"老鲁低声说,"进去放东西了。"
晚晚没动。她数着时间,一分,两分……等到刻把钟,门里还不见动静。她站起来,赵明跟着,两个人顺着墙根走过去。
卷帘门掩着半截,留了一道缝。晚晚从缝里看进去,屋里码着纸箱,开过口的几只露出牛皮纸卷边。老付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白信封,正对着门缝的光看,看得很仔细,像在认什么。
"付会计。"晚晚轻声说。
老付的肩膀一抖。他慢慢转过头,隔着门缝看清了来人,愣了一会儿,把信封掖进大衣内袋,站起来,脸上挂上一副和气相:"姑娘,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会计。我是替东家看屋子的。"
"付长顺。"晚晚说,"机电公司的监事,十五年前替苏家跑过一趟深圳。"
老付的笑僵在脸上。他看了晚晚好一会儿,又看看她身后的赵明,不再说话了。半晌,他说:"你是苏家的姑娘。"
"苏晚晚。"
老付又看了她两眼,像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旧影子。末了他叹一口气:"这屋里闷,纸味重。你进来坐,外头有人看见不好。"
晚晚钻进去,赵明守在外头,把卷帘门往下压了压。屋里确实闷,一股旧纸和灰尘的气味。老付搬了一只纸箱让她坐,自己坐在对面,膝盖几乎挨着膝盖,像两个冬天地头对账的。
"你查到哪一步了?"老付先开口。
"查到你押着一卷牛皮纸去了深圳。"晚晚说,"门脸不大的公司,交了账根,带回一张回执。回来路上你请押车的师傅喝酒,说'这趟跑完,账就平了'。"
老付沉默了一会儿:"你连喝酒的事都翻出来了。"
"您画的对销,尾巴翘。"晚晚说,"我从一张旧车票上认出来的。"
老付的手在膝盖上收了收。他低了会头,再抬起来,眼里的和气退干净了,露出账房人那种精明的光:"姑娘,你做这么大功夫找我,要我做什么?"
"我要看那张回执。"晚晚说,"您掖了十五年的东西。"
老付又是好一阵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墙外头纸箱皮蹭地的声音。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个白信封——信封发黄了,边角磨起毛,封口压得实。他没递,自己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亮给晚晚看。
一张收条。竖排,蓝黑墨水,字写得很工整:
"今收到付长顺君送还账根一宗,款清,账销。此据。深圳华恒商行。"
落款处盖了一枚章,红印泥洇开了,只头一个字认得出——华。后面两个字跟日期泡在一个硬币大的水渍里,糊成一团。
"华恒。"晚晚看着那个"华"字,"深圳华恒。现在改叫华恒置业了。"
老付把收条收回去,装进信封,重新掖回内袋。
"十五年前,深圳就有华恒了?"
"有了。"老付说,"那时候叫华恒商行,门脸不大,专做一样事——收各地手里的旧账根。"
"收账根做什么?"
"销。"老付说,"账根送过去,人家验了,收条一开,账就算销了。往后这账两清,谁也不欠谁。"
"谁家的账根?"
老付又不说话了。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烟盒上磕了磕,看着晚晚,像在掂量这个姑娘值不值得他说实话。半晌,他点着火,抽了一口。
"苏家的。"他说,"老爷子当年私账上有一笔挂账,搁在深圳。挂了多少年,老爷子没跟我说,只交代一句——账根送出去,这页账才算翻过去。"
"哪一笔?"晚晚问。
"你心里有数。"老付说,"苏家替人作保那笔。保是解除了,可账根还在人家手里。账根不销,哪天人家想起来,还能拿它说话。"
保解除了,账根一直没销。老爷子让老付跑了一趟深圳,把账根送回去,换了这张收条。
"送账根那天,深圳那边谁接的?"
"华恒商行的老板。"老付说,"姓什么我没记住。他身边坐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看着像管账的。老爷子交代过,账根要交到管账的人手里才算数。"
"管账的年轻人,后来您打听过吗?"
老付手里夹着烟,顿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还打听过?"
"您掖着这张收条十五年睡觉。"晚晚说,"掖着它,总得知道对面是谁。"
老付把烟灰磕进纸箱边,苦笑了一下:"打听了。他叫洪春生,石家庄口音,在深圳待了些年,小小年纪管账,一句废话没有。后来怎么着,我就不晓得了。账根销了以后,深圳那边跟我就再没来往。"
洪春生。晚晚的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现在华恒的账,还是不是他管?"
"这我真不知道。"老付说,"我手里这根线,到这张收条就断了。"
晚晚看着他:"您掖着这张收条,掖了十五年。您怕的,是华恒不认这账根?还是怕华恒再把这账根找回来?"
老付抽完半根烟,把剩下的摁灭在纸箱沿上:"都怕。账根销了,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分,两清。可老爷子不在了,如今的华恒还是不是当年的华恒,谁说得准。留着这张收条,哪天他们翻脸不认,我手里还有个凭证。"
"凭证给谁看?"
老付看着她,把烟盒收起来,忽然说:"给你看。苏家如今是你当家,这凭证,给你,比给我自己留着有用。"
他伸手把白信封摸出来,递给晚晚。这次递得很平,没有犹豫。晚晚接过来,捏了捏,又还给他:"收条我看了,您收好。我要找的凭证,不是这张。"
老付愣住:"那你找我要什么?"
"账根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晚晚说,"老爷子让您送去销的账根,落款是谁?"
屋里又静下来。纸箱里的旧纸味一波一波地浮。老付低着头,大衣的扣子在他手指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开口:"陈裕安。"
"账根上落的是陈裕安的名字。"他说,"老爷子讲,这账当初是替他扛的,如今销了,也替他销。账根送回去,陈裕安这三个字,就算清了。"
陈裕安。桥西坟地里刻着陈裕安之墓,许章成把名字钉进了坟里自己活了十五年。陈老板说他哥签保第三天病亡。苏家作保,扛的是杨善水;账根落名,落的是陈裕安。
"老爷子说,陈裕安当年签了字,人没了,这账不能跟着没。"老付说,"苏家替人扛了一半,剩下的销了,算是替他清了。"
"那苏家账上那笔未销平的尾款呢?"晚晚问,"十三年前三月,划给恒远的。"
老付猛地抬头,脸色白了大半:"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查到了。"晚晚说,"保解了,账根也销了,可那笔尾款,一直在苏家账上挂着。郑伯说,那笔钱是他亲手过的账。"
老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纸箱堆边,背对着晚晚站了一会儿,说:"尾款那笔,不是我的活。十三年前,我已经不在苏家私账上了。那笔钱谁经的手,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他转过身来,看着晚晚,"账根只有一张,账也只能销一次。可有的账,销了还能再立。你回去问问你郑伯——尾款划给恒远那天,记的经手,是也不是陈裕安的名。"
晚晚没答话。她站起来,把这话在心里压好,说:"谢谢您,付会计。"
老付也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钥匙我留着,这屋里的纸箱,是我的家当。下月我还来。"
"不用了。"晚晚说,"您把收条收好,把觉睡稳。账,我自己去对。"
她掀开卷帘门,暮色灌进来。老付在身后喊住她:"苏家的姑娘。"
晚晚回头。
"老爷子当年欠石家庄一个人情——这话你听过没有?"
"听过。"
"那我再告诉你一句。"老付说,"人情还清了,就该翻篇。可老爷子翻篇之前,把账根压了十五年才送。你猜,他压着那十五年,是等人还人情,还是等人上门?"
晚晚走出门脸,暮色里的老街灰扑扑的。赵明靠在对面墙上等她,见她出来,掐了烟走过来:"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晚晚说,"账根销在深圳华恒,经手的是个瘦高个年轻人——洪春生。收条还在老付手上,账根还在华恒的柜子里锁着。"
"那笔尾款呢?"
"老付说不是他经的手。"晚晚说,"可他点了一句——账销了还能再立。尾款划给恒远那天记的什么名,得回去问郑伯记的账。"
老街的风卷着纸屑过去。赵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着,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陈裕安这个人,一会儿是债主,一会儿是死人,一会儿又是恩人。账上落他的名,坟上立他的牌,嘴里念他的恩——从头到尾,没一个活人见过他。"
"见过的都死了。"晚晚说,"除了洪春生。送账根那天,他验的,就是陈裕安名下的这一根。"
赵明吐出烟,看着她:"你要下深圳?"
"下。"晚晚说,"华恒商行十五年前收的账根,如今该在华恒置业的柜子里锁着。洪春生管了十五年南边的账,守的兴许就是这一张纸。"她顿了顿,"他拿我当饵,钓他背后的人。我拿他当线,钓我家的账。看谁先咬钩。"
"一起去?"
"你留下。"晚晚说,"厂里刚过良率,贺某那本账还挂着,白车换人还没摸清,你替我盯两天。"她想了想,又说,"等我把账根的照片带回来,再定怎么打。"
赵明没接话,把烟掐了,弹进墙根的水洼里:"那明早我先送你上车。"
"不用送。"晚晚说,"你忙你的。"
她说着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夜里凉,你外套扣子系上。"
赵明在后头笑了一声,没系。晚晚也没再理他,走进暮色里去了。身后的老街,门脸还是那把铜锁,锁眼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一只闭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