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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对销 卫东把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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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把那张牛皮纸摊开,在灯下看了足有一炷香工夫。
"这是老纸。"他第一句话说,"不是现在的牛皮纸——现在造的,纸面光,纤维短。这张纸面发毛,纤维长,是九十年代以前的工业用纸,拉丝厂当年包装铜杆用的就是这一路。"
"账本封皮呢?"晚晚问。
"账本封皮也兴用这个。"卫东说着,从抽屉里翻出孙广才那本《往来总账》,把牛皮纸贴着封皮比了比,"你看,纸纹、克重,一个路子。包里卷过的东西,跟这本账,说的是一个年代。"
他把牛皮纸翻过来,指着一道竖印:"这儿有压痕,一道,从头压到尾,比指头粗——像是卷过一册硬东西,册子比账本厚,卷着放,压出来了。"
"卷过什么?"赵明问。
"硬册子,厚。"卫东说,"账本、合同、保书,都有可能。卷的时候卷得紧,解开的时候,纸面还留着那册子的形。"
晚晚把火车票也搁在灯下。纸边泡过水,起了毛,票面上的铅笔记号——一个圈,套着一个叉——在光底下清清楚楚。
"这个记号,你见过没?"她问卫东。
卫东看了一眼:"圈套叉,账房的老记号,对销。账平了,经手人画一笔,表示这一笔清了。"
"孙广才的账本上,有没有这个记号?"
卫东翻了几页,指着一处:"有。封里那笔'中人费,经手:陈'边上,就画着一个——圈套叉,比票上的小,笔画一样。"
"一个手画的?"
"说不好。"卫东说,"对销这笔,画的人多了,都是转圈套叉。可你注意看——孙广才账上这个,起笔重,落笔轻;票上这个,起笔轻,落笔重。两个人画的,手劲不一样。"
晚晚盯着两处记号看了一会儿:"车票上这个,画得重,是有意让人认出来;账本上那个,画得轻,是记账人顺手画的。"
"对。"卫东说,"一个给人看,一个自己用。"
第二天晌午,王满囤回来了,进门先灌了半缸子水,抹了把嘴:"打听着了。厂里早年跑深圳的老职工,还有一个——二车间的老陶,退休好几年了,住在东郊。当年厂里接深圳的单子,他是押车的,跟着去过好几趟。"
"他人现在能找着?"
"能。"王满囤说,"东郊那片老平房,门牌好找。"
下午,晚晚和王满囤去了东郊。老陶家的院门敞着,老头正蹲在院里拾掇一堆旧铜线,拿砂纸蹭上面的锈。见有人来,眯着眼打量:"找谁?"
"陶师傅,我是恒远的。"王满囤递上烟,"跟您打听早年跑深圳的事。"
老陶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深圳?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厂子那时候接外单,我押车跑过几趟,跑的是南线——石家庄到深圳,一跑就是两天两夜。"
"您跑的哪几年?"
"九几年吧。"老陶掐着指头算,"那几年厂里日子好,订单接不过来。后来就不行了——有一年,厂里出了一卷货的事,往后就再没往南跑过。"
"一卷货的事?"晚晚问。
"那事厂里不让提。"老陶说,"我就知道那年我们押车过去,货到了,对方说料不对,拒收。车空着回来,厂长批了一顿。打那以后,南线就停了。"他顿了顿,"不过有一回,我跟着去,带的不是货——是个牛皮纸卷。"
晚晚心里一动:"牛皮纸卷?"
"对。"老陶说,"那年去深圳,车间一个小会计跟着我们:'付会计',瘦高个,戴个眼镜。别人押车都押货,他押一卷纸,牛皮纸裹着,用麻绳捆得牢牢的,抱在怀里,到地方才解开。"
"交给谁?"
"深圳那边一家公司,门脸不大。"老陶说,"出来接的人穿得齐整,看账的样子。付会计跟他进了里屋,小半个钟头出来,手里空了。出来的时候我看他一眼,他脸上那个松快劲儿——像是卸了多大一个担子。"
"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付会计在厂里又待了不到一年,就调走了。"老陶说,"听说去了别处,后来再没见过。倒是那年冬天,我路过老街,远远瞅见一个人像他——穿个呢子大衣,进了一家挂锁的门脸,没待一会儿就出来了。"
"老街挂锁的门脸?"晚晚追问,"是不是中间那截,朝东的门脸?"
"你这姑娘,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老陶说,"就是那家。常年挂着锁,说是南边老板的铺子。你说奇怪不奇怪——他调走都快一年了,怎么还回来开门?"
晚晚没答。她想了想,问:"你说的付会计,全名叫什么?"
"付长顺。"老陶说,"厂里都叫他老付。后来有消息说他去了机电那边,当了监事,日子过得不错。"
晚晚和赵明对视一眼。老付——机电公司监事——段老板设局那回,查出来的人。第十五章担保的中间人,也姓付。
"他当年押那卷纸去深圳,是从谁手里接的纸?"晚晚问。
"那我记不清了。"老陶说,"好像是会计室交代的,装纸的口袋上贴着条子,写了字。我没细看。"
"条子上写的什么字,您还记得吗?"
老陶眯起眼想了半天:"年头太长,记不真了。好像有'账'字,还有……'深'?反正跟账有关的。当时我还嘟囔,会计室往深圳送什么账。"
晚晚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付长顺,押着一卷牛皮纸去深圳,交进一家门脸不大的公司;回来时手里空了,人像卸了担子;不到一年调走;但调走以后,还回老街那家挂锁门脸开门——放东西。那家门脸,就是老鲁说的"南边老板买下来放纸箱子"的那家。
"陶师傅,您还记得去深圳那回,是哪一年吗?"晚晚问。
"十五六年前吧。"老陶说,"那两年我记性还行,跑完那趟,厂里就传付会计要调走。"他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回来的路上,他还在半道请我喝了顿酒。平时他抠得很,账上一分都不肯含糊,那回倒痛快,要了两个菜,开了一瓶二锅头。"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正经话。"老陶说,"就是闷头喝,喝到脸红,说了句'这趟跑完,账就平了,往后不用再往南跑了'。我当时还接了一句,跑深圳就算账平了,那厂里的货呢?他不接话,光喝酒。回石家庄那一路,他靠着车窗睡了多半程,睡得沉,车晃到站了才醒。"
"账就平了。"晚晚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平的是哪本账,他没说?"
"没说。"老陶说,"你问这么细,是账出问题了?"
"没有。"晚晚说,"就是您这一说,我想起我家老人也讲过几句旧账的事。"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您再想想,那年去深圳,除了牛皮纸,还带了别的没有?"
老陶把耳朵上那根烟换下来,点上抽了一口:"别的……好像没有。走的时候会计室的人送上车,就递了那一个卷。倒是到了深圳,付会计递进去,出来的时候,对方跟出来送他,手里拿着个信封,递给付会计,说'收好,这是回执'。付会计接过来,掖进怀里,拍了拍,跟人家握了手就走了。"
"回执。"晚晚问,"什么样的信封,您看清了?"
"白信封,没写字,鼓鼓的。"老陶说,"当时我还琢磨,一沓纸塞这么厚,也不怕折。现在想起来,那信封里搁的,兴许不是纸。"
"不是纸,是什么?"
"那我哪知道。"老陶磕了磕烟灰,"我就记得付会计把信封掖怀里那一下,比抱那牛皮纸卷还小心。"
十五六年前。跟担保、跟签保、跟那场雨,对得上。
回厂路上,晚晚让赵明绕了一趟,去郑伯那儿。郑伯翻出那本老账——苏家老爷子走私账的底子——在担保那一页边上,指着一个记号。
"圈套叉。"郑伯说,"对销。当年那笔担保款清的时候,老爷子让我画的。"
晚晚把火车票递过去:"您看看这个,是一样的吗?"
郑伯接了,对着光看了半晌,脸色变了:"一样是圈套叉,可不是一个手。这是老付的笔——他画对销,喜欢落笔重,收笔带个尾巴。老爷子的账本经手的时候,老付也来看过账,画过一笔。"
"老付来看过账?"
"来过分红账。"郑伯说,"他那时候还在机电当监事,隔阵子来对一次账,对上就画一笔。他画的对销,尾巴朝上翘,我认得。"他放下票,看晚晚,"这张票,哪来的?"
"桥西老街,一个修车师傅,留了十五年的。"晚晚说,"十五年前,老付押着一卷牛皮纸去过深圳。"
郑伯没说话。他把票拿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拿起来,最后说:"苏小姐,有些事……老爷子当年拦着不让我跟您提。老付这个人,跟咱家账上有十几年往来,他经手的事,深浅我说不准。可有一桩我记得——老付当年替咱家跑深圳回来那年,特意来府上吃了一顿饭,说是'账平了,来认个门'。"
"认门?"
"认门。"郑伯说,"他还带了礼——一包茶叶,一条烟。我当时还寻思,账平了是好事,怎么他笑得那么局促。"
晚晚没再问。她把火车票收回包里,起身告辞。出了门,天色晚了,赵明靠在车旁,见她出来,问:"郑伯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晚晚说,"老付的笔。老付画的对销,尾巴翘。"
"那跑深圳的、塞烟的,都是老付?"
"像是。"晚晚说,"他押着账根去深圳,账平了回来,画一笔对销,再去认个门——他自己把这一笔,从头到尾都画圆了。"
"那纸呢?"
"纸上写的什么,还得看深圳那边。"晚晚说,"老付交纸那家公司,门脸不大,接的人穿得齐整——这种公司,交了账根,手里必有回执。回执上记了日子,记了经手,不怕他不认。"
"你去深圳?"
"先不去。"晚晚说,"先查那家挂锁门脸。老付调走以后还回去开门放东西——那屋里放的,兴许就是他这些年陆续存进去的东西。账根、回执、对销,一样一样,都在那间屋里锁着呢。"
赵明看她一眼:"门脸锁着。"
"锁着,才更要看看。"晚晚说,"老鲁说那家人隔月把来一趟,放完就走。离上次来,快了。"
赵明没再劝。他把车开过两个路口,停在老街口外,熄了火。
老街这个钟点没什么人。中间那截朝东的门脸夹在两间歇了业的铺子中间,卷帘门拉到底,门鼻上一把挂锁,铜的,锁眼亮堂堂的。晚晚蹲下看了看锁,又看地。门口的石阶干净,不像常年没人走的样子。
"锁是新锁。"赵明蹲在她旁边,指指锁身上的划痕,"铜锁磨到这个份上,得开过不少回。"
晚晚伸手,在门缝边摸了一把,捻捻手指:"灰是新落的,底下压着纸屑。"她把纸屑捏起来,就着路灯看,"牛皮纸,卷过边,跟卫东验的那张一个色。"
赵明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半晌,没说话,把纸屑收进烟盒里。
两个人没再多待,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卷帘门——门脸挂着锁,可她总觉得,明早再来,锁还是这把锁,屋里却会不一样。
"老付要是这个月来过,"赵明忽然说,"纸屑就是他的。他这些年的东西,放得越来越勤。"
"勤了好。"晚晚说,"勤了才有人会来开这把锁。"
她上了车,把火车票搁在仪表台上,票上那个圈套叉朝着车窗。天一点点沉下去,路灯没亮,老付画的那道翘尾巴,在黑下来的车窗上,像一撇没写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