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账根 晚晚到深圳 ...
-
晚晚到深圳是夜里十一点多。火车站晚点,出站广场上人还不少,她拉着箱子走了两条街,在巷子口找了一家小旅馆,窗子朝北,对着一条窄街。老板娘打着哈欠给她登记,抬眼问:"出差?"
"办事。"晚晚说,没多讲。
她放下箱子,洗了把脸,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赵明的消息挂着,就一条:"到了说一声。"
她按了几个字:"到了。"想了想又补一句:"住处找好了,明天办事。"
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嗯。红塔山够抽吗。"
晚晚看了那条消息,没回。抽出一根烟——不是红塔山,是赵明塞给她的软中华,走到窗边点着。烟吸进肺里,她隔着窗帘看下面的窄街,街对面一家小铺子的灯还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她抽完一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躺下,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出了旅馆,在街口吃了碗肠粉,然后顺着昨晚查好的路,走到华恒置业楼下。
楼不高,六层,玻璃幕墙灰扑扑的,门口挂着铜牌——"深圳华恒置业有限公司"。进进出出的人不多,穿工装的多半是往南边厂里去的。晚晚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没走。
九点出头,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开进来,停在楼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衬衫袖口卷着——洪春生,跟她在南边厂里见的一模一样,就是老了点,鬓角有了白。他夹着包进楼,头也不回。
晚晚记住了他进楼的侧门位置。下午她又来了一趟,绕着楼走了一圈。楼后头有一扇小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牌子,白漆褪得差不多了,底下露出几个字的笔画——她凑近了看,是"华恒商行"四个字,描过红,红也褪成了淡粉。
华恒商行。老付说的"门脸不大的公司",就是这儿。楼是后来盖的,把这间小门脸包在了里头,只留了这扇后门。晚晚在楼后的消防通道站了一会儿。小铁门没锁,虚掩着,里头是条矮走廊,堆着纸箱和旧木架,最里头一扇门半开着,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说话。
她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魏律师。
"苏总,"魏律师在电话里说,"你让我查的深圳那头,查着了。华恒置业名下,除了南边那间厂,还有一间贸易公司,注册地就在华恒置业这栋楼。你猜股东是谁?"
"谁。"
"洪春生挂法人——不稀奇。稀奇的是成立时间,正好是十五年前。"魏律师说,"华恒商行注销那年,这家贸易公司在同一天注册。账目上干干净净,一条记录没有。"
同一天。华恒商行注销、贸易公司注册,账目干净,一条记录没有——账根进了柜子,账就清了。晚晚握着手机:"那老华恒商行经手的账,现在归谁管?"
"理不清。"魏律师说,"这种公司,注销了账就封档,交接不写清楚,谁也查不着。除非有人带路。"
"我问到了再打给你。"晚晚挂了电话。
晚上她没在旅馆吃饭,走到街口那家大排档,要了一份炒粉、一瓶啤酒。老板娘闲得慌,过来搭话:"出差办事?"晚晚嗯了一声,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街对面华恒那栋楼的灯一层层灭下去。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明:"睡了?"
"没。"
"嗯。"
"你也早点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喝完剩下的啤酒,结账上楼。
第三天上午,她做了个决定。她没有再蹲楼门口,直接走进华恒置业,到前台报了个名字:"我姓苏,石家庄来的,找档案室的老程。"
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低头查了查工牌:"档案室在三楼,您预约了吗?"
"没有。"晚晚说,"你就说,石家庄恒远线缆的人,来问一笔旧账的账根。"
前台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抬起头:"程师傅让您上去。三楼右转,最里头。"
三楼右转最里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白炽灯亮着,四面墙全是铁皮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把册子合上,抬了抬眼镜:"恒远的?"
"恒远。"晚晚说,"我姓苏。"
"苏。"老程把这个字念了一遍,把册子推到一边,"恒远什么账,要查到我这儿来?"
"十五年前的一宗账根。"晚晚说,"落款陈裕安,深圳华恒商行收的。我想看看,账根还在不在。"
老程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晚晚说,"我自己排的。账根收了十五年,我想知道它在哪个柜子里锁着。"
"账根不兴给人看。"老程说,"入档十五年,不经手,不调阅。你说你是恒远的,恒远的人这十五年就没来过一回——怎么偏偏今年来?"
"因为今年账上的名,被人翻出来了。"晚晚说。
老程又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半晌,他开口:"年前有人来调过一回。"
"谁?"
"不认识。"老程说,"石家庄口音,穿得齐整,说是替东家办事。调的就是你说的这一宗——陈裕安,账根。"他顿了顿,"我按规矩,账根没给他,给了复印件。"
"他走了以后,账根还在?"
"在。"老程说,"可这事不对。"他站起来,走到最里头一排柜子,拉开一格,抱出一个牛皮纸盒,摆在桌上,"你看。"
盒子里码着几个信封。老程从中抽出一个,信封上写着编号,边角磨得发毛。他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没了。"
"什么没了?"
"账根。"老程把信封倒过来,只倒出一张纸条,"年前还在,现在没了。就剩这一张——当初收账根时的存根,在我这儿备着。"
晚晚接过那张纸条。复印件,字迹发灰,还是竖排——"今收到付长顺君送还账根一宗,款清,账销。此据。深圳华恒商行。"落款处一方章印,印泥洇开了,只剩半个"华"字和一个"商"字勉强认得。跟老付收条上那个格式,一模一样。
"这是存根?"
"存根。"老程说,"账根本身是原件。年前那回我核对的时候,还在。"他盯着那个信封,像在认一个熟人,"元旦过后我又清了一回,想着挪到冷柜去。那回……我没开这个信封。"
"为什么?"
"年前那人调完,我按规矩把账根放回去,信封口朝里压着。"老程说,"等元旦清柜,信封口朝外——有人动过。"
晚晚把存根放回信封,心里把时间过了一遍:年前,有人来调账根,只看了没拿走;元旦后,账根没了,信封口被翻过。前后隔了俩月,中间还夹着一个春节。
"程师傅,年前调账根那个人,您还记得长相吗?"
"记得。"老程说,"穿灰呢子大衣,戴眼镜,说话带石家庄腔。"他顿了一下,"跟你说话那个味儿,差不多。"
灰呢子大衣,戴眼镜,石家庄腔。跟老付那件旧呢子大衣,一样。
"他调的时候,拿走了什么没有?"
"拿了复印件。"老程说,"我当班印的。原件当着面放回信封,看着他走的。"
"复印件上有没有经手人?"
"没有。"老程说,"按规矩,调阅不记名。他要是不说,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他又补了一句,"倒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一句——这种账根,存根跟原件,是不是总能对上。我说当然对得上,原件在,存根在,跑不了。"
"他怎么答的?"
"没答。"老程说,"点了点头就走了。"
晚晚站起来:"这存根,能借我看两天吗?"
老程犹豫了一会儿,把纸条递给她:"看完还回来。账根丢了的事,你也当不知道——你那个石家庄口音,替我少惹一桩事。"
"知道了。"晚晚把存根折好,放进口袋。
出了华恒的楼,太阳正好。她没回旅馆,拐进楼后那条消防通道,又看了一眼那扇小铁门。门开着,走廊里纸箱还在,最里头那扇门关上了,灯灭了。
她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软中华,点着,站着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的水泥地上。账根,年前还在,元旦后没了;有人年前来调过,灰呢子大衣,石家庄腔——跟老付都对得上。可要是老付,他调的时候为什么不拿走?他问那句"存根跟原件是不是总能对上",倒像是在确认另一桩事——存根上能不能查出他的名。
等他把存根也翻明白,才有人动手拿原件。拿原件的人,未必是他。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是赵明。
"喂。"赵明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你在哪?"
"华恒楼下。"晚晚说,"账根丢了。年前有人来调过,灰呢子大衣,石家庄口音;元旦后,原件没了,就剩一张存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老付?"
"像。"晚晚说,"可我不能肯定。他调的时候没拿,走的时候还问'存根跟原件能不能对上'。像是来量的,不是来取的。"
"那谁取的?"
"不知道。"晚晚说,"我只知道,账根一没,我字条上那个名字,就成了死无对证。存根在我这儿,我明天带回去。"
"那你还回来吗?"
"回。"晚晚说,"账根没了,我在深圳待着也没用。存根带回去,跟郑伯那边再对一遍。"她停了一下,"你厂里怎么样?"
"白车昨儿又来了。"赵明说,"这回停在正门口,丢了个打火机。我捡了,一次性的,点着还能用,没扔。"
"打火机?"
"嗯。"赵明说,"白车换人、换烟,现在换打火机。像是有人想往门口递话,又不敢敲门。"
晚晚把这句话记下:"行,我订明天的票。"
"嗯。"赵明说,"回来路上,红塔山不够抽的话,深圳也买得着。"
晚晚笑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一眼那扇小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身往旅馆走,步子不快。路过街口那家小铺子,老板娘正在收摊,见她过来,招呼了一声:"姑娘,今儿下午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搁在柜台底下。"
晚晚站住:"谁留的?"
"没留名。"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说是你住这儿的,让我转交。我寻思你出去了,就先收着。"
晚晚接过信封。没写名字,封口压得很实。她掂了掂——不重,像一张纸。她没在铺子门口拆,回了旅馆,关上门,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竖排,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今收到付长顺君送还账根一宗,款清,账销。此据。深圳华恒商行。"落款处该盖印的地方,空着——是照原样描下来的一份,没有章。
跟老付那张收条,一字不差。
晚晚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在折角处,用铅笔写着四个小字,笔迹跟字条背面的铅笔字是一个手:"账平,名在,人还"。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抄收条的人,见过老付那张原件;铅笔字跟字条同手——管账半辈子的人,五十往上,收得干净,不翘尾。这张手抄的收条,是替她备的一份凭证,还是替别人?
窗外街灯亮起来。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纸,一个字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