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八十五 第二天天没 ...
-
第二天天没亮,恒远的老车间就响了。
王满囤蹲在拉丝机旁边,手里攥着一截铜杆,对着灯看截面。他的工装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还沾着油。老师傅们换着班上,谁也没说话,机器声压着人声。
晚晚七点到厂。她没进办公室,先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摸了一根刚拉出来的丝,在手里捻了捻。王满囤站起来,把手里的铜杆递给她:"这批料,含氧量压下来了。出丝匀,断头少。昨晚上试了三炉,就这一炉成了。"
"成的那炉,料是哪家的?"
"裕源的。"王满囤说,"江海牌。"他顿了顿,"料是好料,就是来路不干净。"
"料干净,用着。"晚晚说,"账不干净,查着。两码事。"
良率今天推到八十五,是军令状的限。一上午,车间里的空气都是紧的。中午十二点,检测的人出来,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八十五点二。"
车间里静了一秒,然后王满囤那帮人吼了一声。
王满囤没吼。他蹲在机器旁边,抽了一根烟,手有点抖,烟灰落了一截。他冲晚晚比了个手势——大拇指朝上。
晚晚点头,回了办公室,给方总监那边的联络人发了一条消息:八十五点二。隔了半小时,那边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三个月前签下这份军令状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真能到。台面上是良率,台面下是料、是人、是那一摞摞旧账。
下午三点,卫东来了,怀里抱着个牛皮袋。
"洇墨那页纸,我拿去化验室透了光。"卫东说,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落款被墨糊了,可墨底下,还有一道章印的边框。"照片上,纸的右下角,纹理里透出一个方形的印痕,边角已经模糊,"章是方章。姓那里被墨盖死,可边框还完整——这章不小,不像私章,像公章。"
"公章?"
"对。落款签名加公章,一般是单位出具的。"卫东说,"可这张欠条的抬头写的是个人——中间人自己打的条子,不该盖单位章。除非……"他看了晚晚一眼,"写下头的人,当时代表的不是他自己。"
晚晚没说话,把照片又看了看:"还有别的吗?"
"还有。"卫东从牛皮袋里抽出一页复印件,"纸的左边,有一道裁切痕。原纸比现在宽出一截,有人用刀片裁掉了。宽度差不多一指。"他顿了顿,"我拿尺子对了对,裁掉的那截,够写一个日期,或者一行小字。"
"刀刃是从哪头切的?"
"从下往上。"卫东说,"一刀到底,很利。裁的人手稳,不是头一回干这活。"他又从袋里掏出一个小塑封袋,里面是张纸角,"顺着裁口,还带下来一点纸毛。化验室的师傅说,纸是老纸,跟欠条同年代的。可纸背上,有一小块胶痕——这纸,当年在某个本子上贴过。"
"贴过?"
"像是从账本里撕下来的。"卫东说,"对过胶痕的形状,跟孙广才那本《往来总账》的封里,对得上。"他顿了顿,"当然,这是猜的。胶痕对上的那一页,正好缺了一角。"
办公室静了一下。晚晚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你是说,欠条的原纸,是从孙广才账本上撕下来的?"
"我说不准。"卫东说,"但胶痕能对上。孙广才那本账,记了十五年,封里贴过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把欠条裁掉一截?"
"不知道。"卫东说,"或许当年裁下来,是为了贴到别处去;或许裁下来的那截上,写着不该落在这张纸上的字。"
"日期被裁了,签名被洇了,章印还在。"晚晚说,"做这事的人,想让人看不清是谁,又想留个线索让人往下查——他不在毁这张纸,他在递话。"她把照片收起来,"墨呢?什么墨?"
"蓝黑的,老牌子。"卫东说,"那墨早停产了。现在市面上,只有一家老文具店还藏着几瓶,在中山路,做了四十年买卖的。"
晚晚点头。她没让卫东去查文具店——买了墨的人,多半不是自己用,查到一个名字也是假的。真正要紧的,是那张纸被裁掉的那一指,和账本封里缺掉的那一角。
傍晚,贺某的账,王满囤送来了。
"苏总,账面看着平,可有个数不对。"王满囤把账摊开,指着一行,"运输费,一个月支了六回,每回都是整数,三千。六千的货,运费用三千,这不合理。"他压低声音,"我按你吩咐,把他经手的活儿都过了一遍。那六笔运输费,开的都是裕源的单。"
"裕源供货,运费还从他账上走?"
"就是这儿不对。"王满囤说,"货到厂,运费该是我们这边出的,可收据开的是裕源的名。钱从恒远账上出,冲的却是裕源的科目——这钱转了一圈,又回去了。"他想了想,"跟那批贴牌料,是同一个圈。"
晚晚拿起账本,合上,又放下:"他那头,还有别的动作吗?"
"有。"王满囤说,"我找了个由头,看他手机——他跟一个石家庄的号,每周发两回信息。内容我不认得,是一串数字,看着像排产安排。"他顿了一下,"我没敢乱动,拍了张照片,在这儿。"他把手机递过来。
晚晚看那张照片。短信里只有一串数字:七、六、五、四、三。她看了两遍,明白了——这是排产日期,倒着数的。今天对到的是四,明天是三。
"这是把我们的产线节奏,报给外头。"晚晚说,"明后天,就是良率最紧的时候。他们知道我们哪天出什么货、哪天停机换料。料掐着点来,日子掐着点走——咱们厂,早成了人家棋盘上的一步活子。"她把手机还给王满囤,"账先别惊他,我要看看他背后那串数,最终报到哪儿。"
傍晚,赵明回来,带了个消息:"那个号,我托人查了。办卡的身份证是假的,卡在桥西一个话吧门口买的,没实名。"他说,"可尾数你猜猜——零三二六。"
"中山路那头?"
"过了十字就是。"赵明说,"买卡的人,多半是话吧斜对面那个烟摊的常客。摊主记性不错,改天你去,他能给你认脸。"
"先放放。"晚晚说,"线头越多,越要沉住气捻。"她起身,往厂门口走,"良率过了,该喝一杯了。"
天擦黑,王满囤拖了张桌子,在厂门口摆了一桌。一盆羊杂,一碟花生米,两瓶老白干。老师傅们下了班没走,围着桌子坐下,谁也不提良率,就是喝。
王满囤先给晚晚倒了一盅:"苏总,这杯敬你。三个月前,谁都说这厂完了,你把它救了。"
"别敬我。"晚晚说,"敬料,敬机器,敬你们熬的夜。"她端起盅,喝了一口,辣得皱眉。
老师傅们笑了。有人起哄:"苏总,你这酒量不行啊。咱恒远人,喝得了酒,才拉得了丝。"
晚晚又喝了一口,没接话。赵明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兜烧饼,放桌上,也没坐,站在晚晚旁边。王满囤给他也倒了一盅,他接过去,喝了,放回桌上。
"要说八十五,当年老厂长冲过一回。"一个老师傅喝了酒,话跟着出来,"八八年还是九零年,外头来了个大单,要八十三的良率。咱那会儿的机器,老式,拉出来的丝毛刺多。老厂长领着我们,一夜一夜地熬,磨了三个月,磨到八十二点八,还差零点二,怎么都上不去。"
"后来呢?"
"后来那单,让临市的厂抢了。"老师傅摇头,"老厂长那天坐在车间门口,抽了一宿烟,天亮把烟头一按,说:'差的就是那零点二。哪天机器换新了,咱把账补上。'"他端着酒盅,看着晚晚,"今儿这八十五,算是把老厂长那零点二,补上了。"
晚晚端起酒盅,冲着那老师傅举了举,一仰头,喝了。
"老厂长那会儿,还说过一句话。"另一个师傅接茬,"说这厂哪怕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人把地皮拿走。地是厂的根,人是厂的魂。"他顿了顿,"苏总,您没让地把人看走,我们这班老骨头,记您的。"
夜风起来,灯影晃。
"苏总。"王满囤喝了酒,话多起来,"我这两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想通一件事。"他放下酒盅,"裕源来报价那天,就是军令状立下的第二天。市场价低两成,掐着点来的。这价不是巧,是算好的——有人知道咱要冲良率,要换料,把料送上门来。"
晚晚没动,看着他。
"立军令状那天,在场的人不多。"王满囤说,"你,我,方总监,还有——"他皱着眉想了想,"贺会计那天来送过一回报表。他说,'王厂长,冲八十五的料,准备好没有?'我当时还说,这小子消息灵。"
"他现在消息更灵。"晚晚说,"排产都报出去了。"
王满囤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闷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苏总,这厂我是看着它起来的。老厂长把地看得比命重,把人也看得比命重。要是有那么一天,你查出来这前后都是一个人拧的线,你跟我说一声——我王满囤,这辈子不欠谁的。"
晚晚捏着酒盅,半天没说话。
"良率过了,料还在。"她说,"他们把料送上门,是为了让我用;我用上了,线就停不了;线停不了,他们才有下一步棋。"她把酒盅放下,"好棋。我接了。"
赵明在边上开口:"今天有件事,也怪。"
"什么?"
"那辆黑车。"赵明说,"从深圳跟到石家庄,一天没落。今天,没来。"
晚晚抬起头。风从厂门口灌进来,掀得桌布角一起一落。她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里捏了捏,没点。
"他们不跟了。"她说,"不是不看了,是换人看了。"她站起来,"王叔,今晚加个班,把车间后门那扇栅栏焊死。明早我让人把门口的摄像头,多装两个。"
王满囤应了,抄起手电,领着两个师傅往后门走。晚晚那根烟还是没点,捏着,转身进了厂。
赵明跟了几步,在门口停住:"你那根烟,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我想明白,裁掉那一指的人,和报排产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晚晚说,"想明白了,再点。"
"要是想不明白呢?"
"那就一直捏着。"晚晚没回头,"烟不点,是因为我这儿还没定。定了,一根烟的时间,就够我把事情想透。"
她走进厂门,脚步没停。身后那一桌人散了,酒盅还留在桌上,灯还亮着。赵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哨子都收走了,棋才刚要落子。"
他转身去车前,从后备箱里拎出一把新锁,掂了掂,往车间后门走去。夜风把厂门口的灯吹得一晃一晃,桌布角还在动。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拉丝机的轰鸣声,响了一夜,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