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29、烟摊 良率过了之

　　良率过了之后，厂里松了三天。

　　第一天，王满囤让食堂加了两个菜。第二天，两个老师傅轮班睡了个整觉。第三天，晚晚把一张条子摊在办公桌上，条子上抄着一串号码，尾数0326。

　　赵明进来，把话单放她面前："卫东查的。这个号三个月里拨出去六个电话。"

　　晚晚数了数："三个石家庄，两个东莞，还有一个，接起就断。"

　　"石家庄这三个，打给同一个座机。"赵明说，"中山路那截，过了十字就是——跟烟摊一个方向。"

　　"烟摊。"晚晚念这两个字，"摊主记性不错，改天认个脸。"

　　"就今天吧。"赵明说，"话单这种东西，放三天，就不是热乎的了。"

　　中山路十字往南，过了话吧，街角立着一顶烟摊。摊主是个瘦男人，五十多岁，姓孟，在这摆摊三十年，冬天卖手套，夏天卖烟，一年到头不换地方。

　　晚晚过去，买了一包红梅。风大，摊布被掀得一抖一抖，赵明侧身站到她上风口，把风挡了。

　　老孟找钱，抬眼打量她："您不抽烟吧？"

　　"给人带的。"晚晚说。

　　老孟不接话，把烟和找零一起递过来，忽然多看了她一眼："昨儿还有人买红梅，给了一张旧票子，我找不开，他说不用找。"

　　晚晚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样的旧票子？"

　　"十块的，卷角，中间一道折痕。"老孟说着，从钱盒子里把那张票子捏出来，举到眼前，"就这张，我留着，攒着花不出去。"

　　票子确实旧，卷角，中间一道死折。折痕压得深，像是夹在什么册子里放的年头太长。

　　"那人什么样？"赵明问。

　　"灰外套，戴帽子。"老孟想了想，"说话有南方口音。不挑牌子，就认红梅。昨儿擦黑来的，天刚压下来那会儿。"

　　"常来？"

　　"隔三差五。"老孟说，"头一回来，去年秋天，在那边话吧门口蹲了半天，等个电话。我在摊上看了他两回，还寻思这人也不买烟，蹲那干嘛。"

　　"后来呢？"

　　"后来他过来买烟了。"老孟说，"递钱的时候我问了句'等人呐'，他没搭腔。这号人我见得多，外边跑的，嘴里没实话，买烟只认一个牌子，是怕换了牌子心里没底。"

　　晚晚没再多问，把票子捏在手里看了看，又还给他："这票子，您留着，兴许哪天用得着。"

　　"用不出去的东西，我留着干嘛。"老孟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票子掖回钱盒子底下了。

　　两人顺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二楼，门脸挂着一块牌，落了一层灰——裕源金属。

　　"卫东查过，皮包公司。"赵明说，"注册就这儿，法人姓卞，电话常年没人接。"

　　门锁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招租告示，纸边卷了，是去年贴的。隔壁修鞋摊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正拿锥子扎鞋底。

　　"大爷，这屋开过门吗？"赵明问。

　　大爷头也没抬："一个月开一回，月初头几天。来人开开锁，拿几封信，锁上就走，十来分钟的事。"

　　"什么样的人？"

　　"穿得利索，走路快。"大爷说，"没看清脸。有一回我修鞋修到一半，抬头瞧见个人影，白衬衫，裤线笔直，像个坐办公室的。可坐办公室的，哪有隔一个月来开一回锁的。"

　　赵明蹲下来，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屋里头有东西吗？"

　　"有啥不知道，窗帘拉着。"大爷说，"年头长了，谁管它。去年贴的招租，也没见谁来问过价。"

　　巷口有家面馆，晚晚和赵明进去坐下。赵明要了两碗面，又添了瓶啤酒，给她倒了半碗。

　　"我不喝。"晚晚说。

　　"压压。"赵明说，"今儿净听别人说话了，你也该喝一口。"

　　面馆老板端面上来，见两人坐窗边，搭了句话："二位是来找人的？"

　　"看那间裕源的。"晚晚说。

　　"那屋啊。"老板放下碗，"楼上去年还住过人，入冬前搬走的。搬走那天晚上，还来我这儿买了一碗馄饨带走，说赶车，跑路了就不回来了。"

　　"搬走的什么人？"赵明问。

　　"瘦，南方口音。"老板想了想，"老买馄饨。搬走以后，那屋就没人了。门倒是一月开一回，也不知道谁开的。"

　　"他住楼上那阵子，有别人来找过他吗？"赵明问。

　　"没见着。"老板说，"他一个人住，早上走，晚上回。有一回我收摊收得晚，瞧见二楼灯亮着，窗户上人影走来走去，像是在收拾东西。没过几天，人就走了。"

　　晚晚没说话，喝了一口啤酒。南方口音，隔三差五出现，月初开门拿信——三个地方，说的大约是同一个人。她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老板，那阵子是几月？"

　　"入冬前。"老板掰着指头算了算，"十月底，十一月初那会儿。我记得清楚，那几天天凉了，我换了厚馄饨皮。"

　　十月底。晚晚把这个日子记下了。和话单里那个号头一回拨出去的时间，前后脚。

　　回厂天擦黑。王满囤在门口等着，手里夹着半截烟，见他们回来，把烟按灭了："苏总，后勤的账，对出一点毛病。"

　　"说。"

　　"贺某经手的运输发票，有一张日期填错了。"王满囤说，"填的是停电那天。那天全厂检修，后门封了，车进不来。"

　　"日期填错，说明账是后补的。"晚晚说，"先不动他。"

　　"那停电那天，后门没走车，大门呢？"赵明问。

　　"我翻了登记本。"王满囤说，"停电那天，大门进来过一辆东莞牌照的车，登记写送货，收件人签的'贺'。"

　　晚晚没说话。

　　"车进厂，货卸哪儿了？"过了半晌，赵明问。

　　"西库。"王满囤说，"值班的老师傅我明天去问。"

　　"别明天。"晚晚说，"现在就去。"

　　夜里快十点，王满囤回来，手里多了半瓶酒，说是西库老师傅给的，让他暖身子。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晚晚倒了一个底的量："您不喝就闻闻味儿。"

　　"说情况。"晚晚说。

　　"西库老师傅记得那车货。"王满囤抿了一口酒，"两件大箱，捆得结实，四个人抬的。抬的时候晃了晃，听声音不像铁件，倒像纸件。"

　　"纸件？"晚晚重复。

　　"师傅说像纸。"王满囤说，"他当时也犯嘀咕，零配件哪有这么轻的。第三天他去西库又看了一眼，箱子不在了。"

　　"谁拉走的？"

　　"门卫没有出库记录。"王满囤说，"师傅说，头天晚上他走得晚，锁门的时候箱子还在。第二天一早去看，没了。锁没坏，钥匙在他手里。"

　　"钥匙一把？"

　　"就一把。"王满囤说，"老师傅攥了这么多年，没离过身。"

　　晚晚没再问。箱子在，钥匙在，锁没坏——东西自己长腿走了。要么是夜里有人开了门又锁上，要么是箱子压根没卸下过车，白天抬进去的是个样子，夜里原车抬出去，登记本上不落字。她把这事的几个拿法在心里摆了一遍，都没摆实。纸件、东莞、月初开门、南方口音、旧票子——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夜，没转成一条线，但都朝一个方向偏。纸件、东莞、月初开门、南方口音、旧票子——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夜，没转成一条线，但都朝一个方向偏。

　　第二天一早，赵明的电话打进来："黑车换了。"

　　"换了？"

　　"换白的了。"赵明说，"早上七点，停厂对面早点摊，点了碗豆腐脑，坐到九点，车一直没熄火。司机也换了个人。"

　　"换人看，说明原来的脸不好用了。"晚晚说。

　　"那咱认不认？"

　　"认。"晚晚说，"认下来，别揭。让他看，看他能看出什么来。"

　　"那日头底下的活，还照干？"

　　"照干。"晚晚说，"他看他的，咱干咱的。他要是能看出咱们要往哪走，那也算他本事。就怕他看明白了，也拦不住。"

　　赵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口气，像你。"

　　挂了电话，早市刚散。对面的白车还停在那儿，车窗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王满囤从门卫室出来，递给她一杯热水，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苏总，我昨晚上把这事前后想了一遍。这账越查越深，底下不定压着什么。您要是真查出个头绪，会不会有事？"

　　"有没有事，查了才知道。"晚晚说，"不查，账搁在那儿，早晚也是事。"

　　王满囤把烟抽完，掐了烟头："行。您往前头走，我给您看后头。"

　　他起身要走，又站住，补了一句："对了，那包红梅，下回别买了。石家庄的老烟枪，认这个的多，容易撞脸。要带，换盒别的。"

　　这一晚，赵明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桥西回民馆的老板托人带信：十五那天，包间定出去了，定的是老位置。还说，老爷子前天让人来量过门框，要抬一把椅子进去。

　　"抬椅子？"晚晚问。

　　"说是轮椅。"赵明说，"量了门框，看能不能抬进去。"

　　晚晚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梅，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你什么时候学会犹豫了？"赵明问。

　　"不是犹豫。"晚晚把烟装回去，"是掂量，这包烟到底该不该带去桥西。"

　　"带去。"赵明说，"递烟的人，总该有个由头。"

　　晚晚看他一眼，没应声。赵明也不多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屋里那本日志，翻一翻。门缝里塞的东西，我看着不对劲。"

　　晚晚心里一紧。她回到屋里，翻开桌上的工作日志。日志里夹着一片纸角，边上有胶痕，大小跟孙广才账本封里缺的那一角，一模一样。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她举着纸角对着灯看。纸上没字，纸背有压痕，像是写过什么又擦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晚晚放下纸角，先去门卫室问了一句。门卫说，今天没人进来，就一个穿蓝工装的人，在门口放了样东西就走，问他找谁，他说"送信的"。人没看清，车没停。

　　"蓝工装？送快递的？"晚晚问。

　　"不像。"门卫说，"快递的都骑电动车，这人走来的，手里的信封没贴面单。"

　　"几点来的？"

　　"两点来钟。"门卫想了想，"那会儿我正蹲门口吃饭，他走过来，不紧不慢的，把信封往窗台上一搁，说'给苏总的'，扭头就走了。我追出去喊了两声，他没回头。"

　　"穿蓝工装，什么样的人？"

　　"四十上下，个不高。"门卫说，"裤子倒是新的，鞋也是，就是工装旧，袖口磨得发白。看着不像使唤人干活的，倒像特意换了身衣裳来送信的。"

　　没贴面单的信封，特意换的新鞋，搁下就走，不回头。晚晚记下这几点，回屋，把纸角夹回日志，压在红梅底下。

　　她坐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半晌。纸角裁得齐，胶痕不新不旧，像是贴过又小心撕下来的。她忽然想起卫东说过的话——账本封里的胶痕，是今年冬天新贴的。若这片纸角就是从那里撕下来的，那送它来的人，手里必有账本，或是照着账本裁过一角。

　　烟没拆，留着。她倒要看看，先来的到底是送纸角的，还是量门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