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开锁 车进石家庄 ...
-
车进石家庄的时候,天刚擦亮。晚晚没回偏楼,直接奔了恒远。
王满囤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纸。他眼圈发青,看见晚晚进来,把最上面那张单子推过来:"江海的提货单,我托人从货运站调出来的。"
他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里头是隔夜的茶,见底了。王满囤又把墙角那瓶老白干拎过来,给自己倒了一小盅,抿了一口,才说:"昨儿熬了一宿,赶不走困。这酒,是提神的,不算喝。"
"少喝点。"晚晚说,"线还要你盯。"她接过来看。收货单位,恒远线缆厂;供货单位,裕源金属材料公司;备注栏,手写着"江海牌电解铜杆,二十吨"。底下是签收人,三个字,贺。
"小贺签的?"
"他牵的线。"王满囤说,"裕源那边来报价,他递的条子。当时我还说,这家的价低了市场两成,哪有那么好的事。"他指着单子角落一个印,"提货单是复印件,货运站的原件上,盖的是华恒置业的章。"
"华恒。东莞那边。"
"对。"王满囤说,"料从东莞发,经裕源转手,进咱厂。货我倒抽检了,铜杆本身没问题,就是贴了江海的牌。"
"料没问题,牌是贴的。"晚晚说,"他们要的不是假料,是'你把假料收进了厂'这句话。哪天翻出来,说恒远用贴牌料糊弄客户,产线一停,地皮顺势就能抵出去。"
王满囤攥紧拳头:"那这料,还收吗?"
"收。"晚晚说,"线不能停。良率多少了?"
"八十四点九。月底还有一天半,冲八十五,我有把握。"
"冲上去,就把军令状钉死。"晚晚说,"贺会计那头,先别惊他。你找个名目,把他的活接手过来——账要盯死,人别打草惊蛇。"
王满囤点头。晚晚又看了一眼那张提货单,收进口袋,出了办公室。
赵明在厂门口等她。车没熄火,副驾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是热的:"先吃点。你这一路,光喝水了。"
"先不去偏楼。"晚晚说,"去桥西,机电公司。"
"还见陈老板?"
"他欠我一把锁。"晚晚说,"洪春生说,正主儿的东西在他手里。今天,我去开他那把锁。"
机电公司楼下,前台还在嗑瓜子。看见晚晚,这回没等问,直接说:"陈老板在办公室等着呢。他说,您今儿准来。"
二楼走廊还是那股潮味。陈老板坐在办公桌后头,跟前摆着两只茶杯,一杯是刚沏的。看见晚晚,他指了指椅子:"坐。茶正好。"
"陈老板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陈老板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又放下,"洪春生的嘴,我信得过。他说欠条在我手里,您就来了。"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顿了顿,"我这儿十年没点过烟了。今儿破例。"他点上,吸了一口,才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蹲下,拧了几圈密码,拉开柜门。
晚晚看见柜子里空了大半。陈老板从最里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掂了掂,脸色忽然变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蜡已经不在,纸边有被掀开又压平的痕迹。
"这信封,有人开过。"陈老板的声音沉下去,"就在这三个月里。"
"三个月前,回民馆看账本那档子事。"晚晚说,"那个姓陆的,你忘了?是他开的,还是他使人开的?"
陈老板捏着信封,半天没说话。他走回桌边,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拆,也没收起来:"这张欠条,是十年前,我从一个人手里接过来的。那人说,这纸别动,等有人来认,再拿出来。我说行,我替他守着。"他顿了顿,"三个月前,我打开保险柜,信封就是这个样。我当时以为是我记岔了,没敢声张。"
"里面呢?"
陈老板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页纸。纸上盖着鸿翔的红章,正文是几行字,落款……晚晚凑过去看,落款那行字被墨水洇了,洇得很匀,像有人故意往上泼了一层,笔画糊成一片,只剩右下角半个偏旁,还能看出个"陈"字的半边。
"这就是那张欠条?"
"原件的复印件。"陈老板说,"正本三个月前就被人换走了。留下的这张,是给后人看的影儿。"他把纸放回信封,推过来,"苏总,东西您拿走。欠条的正本在哪儿,我说不好——但那人接走正本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我学给您:'照老例,还到桥西来。'"
"桥西,回民馆。"
"您知道那地方。"陈老板说,"那账房,是老字号,存过多少年的旧账,没人说得清。三个月前我没敢接话,是因为我守着的东西,被人半夜动过。"他看着晚晚,"今天我把这页纸给了您,他们早晚也会开我的锁。苏总,您若真要查到底,今晚回民馆,有人在那儿等。"
"谁?"
"欠条上的正主儿。"陈老板说,"他约了今晚对秤。您来不来,您自己定。"
晚晚把信封收进包里:"您去吗?"
"我去。"陈老板说,"我守了十年的锁,被人撬了,我得当面问问他,那正本是不是他换走的。"
晚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陈老板,这页纸您守了十年。中间那杆秤,到底是谁的?"
陈老板沉默了一阵,说:"秤,是把秤。可量的是谁家的账,得等对秤的人自己说。"
出了机电公司,日头已经偏西。赵明把车从巷口倒过来,车窗摇下:"黑车还在。粤B的,从深圳跟到这儿,一天没挪窝。"
晚晚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停在楼后,一动不动。"让他们跟。"她说,"今晚桥西回民馆,正主儿要对秤。这出戏,缺了看客,唱不起来。"
"你一个人进去?"
"你开车,在馆子外头等着。"晚晚说,"他们要真拿我怎么样,早动手了,不用等我查账查到今天。"
天黑的时候,回民馆亮起灯。晚晚到的时候,陈老板已经坐在里间,面前一壶茶,一只杯子。看见她来,他给她也斟了一杯:"正主儿还没到。"
晚晚坐下。茶是花茶,热,雾气腾起。里间的墙上挂着一面旧匾,写着"秤平斗满"四个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馆子里人声渐稀,伙计开始收桌子。
陈老板忽然开口:"那面匾,挂了四十年。老掌柜说,做买卖的,秤要平,斗要满,人心里那杆秤,更要平。可这四十年,我见着这面匾下头,秤平的少,斗满的也少。"他看了晚晚一眼,"苏总,一会儿要是真来了,您打算怎么称?"
八点半,外头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衬衫,手里拎着一只老式公文包。他走到里间门口,看了看晚晚,又看了看陈老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退后半步:"我家老爷子让我来的。他说,账,该还了。"
陈老板盯着那个公文包,烟在手里没掐,灰积了一截:"他人呢?"
"老爷子腿脚不好,来不了。"年轻人说,"他说,欠条正本他留着没用,该物归原主。又让我带一句话——"他看着晚晚,"苏小姐,当年替这张纸签名的人,不在了,那张纸的账,就到这儿为止。您要是还往下查,查到的,不会是好东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爷子还说,要是苏小姐觉得这账没对平,下个月十五,桥西老地方,他坐着轮椅,也来。"
晚晚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你家老爷子,怎么称呼?"
"他让我别多说。"年轻人垂着眼,"他说,该认的人,见了那张纸,自然认得他。"
晚晚没动。她伸出手,把公文包打开。
里面躺着一页纸,边上毛了,中间折了两道。纸上是几行钢笔字,蓝墨水已经发黄。最下头一行,抵押人签的是苏家老爷子的名字——笔力遒劲,一笔一划,写得郑重。
"这,就是当年作保那张纸?"
"是。"年轻人说,"老爷子说,保书正本,他替苏家存了十五年。今天物归原主,账清。"
晚晚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面,有一行小字,被岁月洇得淡了,她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
她看见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着了。她眯起眼,辨认了半天——
"保我者,苏。"
馆子外头,夜沉了。晚晚把两张纸收好,站起来,冲年轻人点头:"替我谢你家老爷子。这纸,我收下了。"
年轻人转身走了。陈老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正主儿没露面,账倒是清了。"
"清是清了。"晚晚说,"可欠条上的落款,被人洇了。谁换走的正本,谁泼的墨,还没人认。"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陈老板,您守的那把锁,是别人交给您的。可那把锁,到底是替谁守的,您真清楚吗?"
陈老板没接话。
晚晚出了回民馆。赵明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打着。见她出来,他下车,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怎么样?"
"正本到手了。"晚晚把公文包递给他,"保书原件。背面写着,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底下还有一行——保我者,苏。"
"那欠条呢?"
"落款被人洇了。剩半个字,像陈。"晚晚说,"洇墨这个人,不是不让看,是让我看得见一点点,又看不清全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明天,让卫东查,当年经手洇墨这道手续的,是谁。"
车开出桥西。夜里起了风,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晚晚靠回椅背,把那张保书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忽然说:"赵明,你说,一个人替别人作保,保书上落款签得这么郑重,他保的到底是什么?"
赵明没答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保的是那张纸的后面,站着的人。"
"后面站着的人……"晚晚重复了一遍,"那保书上写的,是替鸿翔的账作保。可洪春生说,保的是一张欠条;陈老板说,保书正本他替人存了十五年;今晚来的年轻人说,物归原主,账清。三个人三句话,说的倒像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赵明说,"只是每一句,都留了半句没说。"
晚晚睁开眼看窗外:"那个年轻人,下月十五,桥西老地方。他说老爷子坐着轮椅也来。"她顿了顿,"我要见的,从来不是那张纸——是纸背后站着的人。他既然肯露面,下月十五,我就把秤搬过去,当他的面,称一称。"
赵明没接话。车拐过街角,他忽然说:"那辆黑车,还跟着。"
"跟到桥西了?"
"还在后头。"赵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从深圳到石家庄,一天没落空。"
"他们跟着,我不怕。"晚晚说,"我怕的是,他们不跟了——那才是真把戏唱完了。"
晚晚没再说话,把纸收好,闭上了眼。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恒远的厂房在夜色里立着,拉丝机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