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26、南边 飞机落地深

　　飞机落地深圳的时候，天还亮着。晚晚没让赵明订市区的酒店，在蛇口找了家招待所，三楼，窗户对着海。海是灰的，远处几艘货轮泊着，吊车转来转去。

　　"姓洪的，人在哪家公司？"晚晚坐在床沿，翻赵明递来的纸条。

　　"华恒置业，南山区。"赵明说，"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是个不认识的，实际管事的叫洪春生。"他把照片夹在纸条里，"就是他。五十二，瘦，头发不多。当年那家进出口公司，叫石家庄鸿翔进出口，法人陈裕安，帮手许章成，洪春生是业务经理。公司亏了，人走光了，他来了深圳。"

　　"陈裕安签保，许章成经手，洪春生管业务。"晚晚把纸条收进口袋，"一厂一公司，一根线上串的。你查查华恒置业背后——"

　　"查了。"赵明说，"股东里有两家，一家在珠海，一家在香港。珠海的叫裕泰投资，法人姓苏。"

　　晚晚的手停了一下。

　　"姓什么？"

　　"姓苏。"赵明看着她，"不是你想的那层意思。我让人先问了工商的底子，裕泰投资注册在二〇一一年，股东是两口子，姓苏姓苗。跟苏家老爷子，没查到直接关系。"他顿了顿，"但华恒置业买过一次地，在东莞，还在开发。"

　　"开发的什么？"

　　"厂房。"赵明说，"两栋，租给一家做线缆的厂。"

　　晚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洪春生管南边的壳子，壳子里养着做线缆的厂。石家庄的线缆厂倒了，南边又立起来。"她说，"这不是巧合。赵明，明天我们不递名片——我们直接上他那厂里去。"

　　鸿翔线缆在东莞，厂房两栋，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门卫是个老头，听说是石家庄来的，打量了他们半天，放行了。

　　车间里机器响着，拉丝、绞线、护套，一条线下来，跟恒远的老车间一个样。晚晚在拉丝机前站了一会儿，看工人操作。拉丝机上挂着一卷铜杆，商标是"江海"，她认得——恒远新进的那批贴牌料，就打着这个标。

　　"师傅，这批铜杆，从哪进的？"她问。

　　工人看了她一眼，没答话。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走过来："两位找谁？"

　　"找洪总。"晚晚说，"石家庄来的，为当年鸿翔进出口的账。"

　　中年人脸上的笑收了收："洪总在办公室。你们……这边请。"他走在前面，脚步快，像是巴不得快点把人领上去。

　　办公室在二楼，简朴，一张大桌，桌上摞着几本账。洪春生坐在桌后，果然瘦，头发稀薄，一双眼睛半眯着。看见晚晚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慢慢抬起头。

　　"石家庄来的？"他问。

　　"苏晚晚。"晚晚坐下，"恒远线缆，是我收的。"

　　洪春生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又眯回去："恒远。听说了。"他拿过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三百二十二万？不，两千三百万。陆和想买，没买成，让你一个丫头买走了。"

　　"洪总消息灵通。"

　　"干这行的，嘴要紧，耳要灵。"洪春生放下杯，"苏总，您找我，是为恒远地皮？还是为当年那笔账？"

　　晚晚把陈老板那纸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当年恒远角地的抵押，经办人许章成，章是陈裕安的。陈裕安是石家庄鸿翔进出口的法人，您是他的业务经理。这中间横着的，是红柳庄杨善水一家厂子的命。"

　　洪春生没看那张纸。他眯着眼，看了晚晚一会儿，忽然说："您是苏晚晚，苏家的那个苏。"

　　"是。"

　　"那您不该来问我。"洪春生说，"您该去问苏家老爷子。那笔保，是苏家作出去的，保的是谁，苏家自己最清楚。"

　　"老爷子不在了。"

　　"那就问当年经手的人。"洪春生说，"当年经手的人，还活着。"

　　晚晚看着他："谁是当年经手的人？"

　　洪春生没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夹在手指间转着："苏总，您知道鸿翔进出口是怎么没的吗？"

　　"来之前，听说亏的。"

　　"亏的。"洪春生说，"亏在出口的单子上。当年我下到红柳庄收线缆，杨善水的厂做了一批出口单，货发出去，钱没回来。买家是个香港公司，拿了货，拖着款，拖到公司资金链断。"他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后来才知道，那家香港公司，背后也是石家庄的人。一单生意，两头做局：杨善水的厂亏了一批货，鸿翔亏了一笔款。钱进了中间人的口袋。"

　　"你在鸿翔做了几年？"

　　"从建了就是业务经理。"洪春生说，"发工资那天，"他指了指自己，"连我，都欠了三个月的。厂子说倒就倒，楼上的办公室人走光了，就剩我一人在底下收线。"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收的最后一批线，就是红柳庄的，杨善水亲自看着装的车。他说，这趟做完了，把欠老杨的账平一平，好好过个年。后来那批货，就再没下文了。"

　　"中间人是谁？"

　　"您猜。"洪春生说。

　　晚晚没猜。她站起来，走到他那张桌边，看着桌上那几本账。账本很旧，封皮写着年份。最上头那本是二〇〇一年的，纸边都卷了。

　　"我能翻翻吗？"

　　"请便。"

　　晚晚翻开，里面是进出货的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笔记着。翻到年中那一页，停住：

　　"红柳庄杨善水厂，货款未清，拾贰万，经手：许。"

　　"这一笔，记着十二万。"晚晚说，"乌秀英每月收的息钱，也是十二万。一个数，两条账。"

　　洪春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是我抄的。原账本在石家庄，鸿翔的账房，锁在保险柜里。厂子倒了以后，保险柜搬去了桥西。"他顿了一下，"您收的恒远，跟它一条街。"

　　晚晚合上账本："洪总，您说了半天，都在绕。我要问的就一句：当年那笔保，苏家保的到底是谁？"

　　洪春生掐了烟，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来坐下。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说："苏总，您既然查到这一步，我跟您透个实底。"他压低声音，"那笔保，保的从来不是杨善水的厂，也不是恒远。保的是一张纸——桥西街面上，有一张欠条，写的是石家庄鸿翔进出口的名，落款是当年收线缆的中间人。那张欠条，杨善水拿它抵了账，鸿翔拿它当了凭据，苏家老爷子，是替那张纸签的名。"

　　晚晚看着他："那张欠条，在哪？"

　　"在一个人手里。"洪春生说，"那个人，您今天才刚跟他喝完茶，明天还想再见。他手里不光有欠条——还有正主儿的东西。我把话说到这儿，剩下的，您回去问陈老板。"他重新眯起眼，"您跟他说，当年替我记过一笔账的人，姓洪。"

　　从东莞回深圳的路上，晚晚一路没说话。赵明开车，也没问。

　　"江海那批铜杆，东莞这厂子里在用。"她忽然开口，"恒远新进的那台贴牌料，就是江海的标。"

　　"查过了。"赵明说，"江海注册在南头，老板姓什么，工商那儿留的是个代办的。找不到人。可账上有一笔往来，打给华恒置业的，备注写的'厂房租金'。"

　　"华恒置业租厂房给江海，江海供料给恒远。"晚晚说，"中间还有一层，没露。"

　　"哪一层？"

　　"做局的那层。"晚晚说，"恒远进的贴牌料，要是拿这个做文章，说你收的都是假料，产线停产，地皮就能顺势抵出去。这套路眼熟——跟当年杨善水一个下场。"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回去，还开那条线吗？"

　　"开。"晚晚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还在开。他们越急，越要露。"

　　天黑透了才到蛇口。赵明把车停在一家大排档门口："吃口饭。你今天一天，就喝了半杯水。"

　　大排档支着塑料棚，灯亮着，锅气扑脸。赵明要了砂锅粥，一碟炒田螺，两瓶啤酒。晚晚本来不喝酒，这天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半瓶。

　　"慢点。"赵明说。

　　"我烦。"晚晚说，"绕了这么一大圈，欠条、保险柜、中间人，全在石家庄，全在那条街上。我明天就得回去。"

　　"回去就回去。"赵明说，"急在一时，也该吃了这口粥。"

　　粥烫，晚晚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赵明把田螺推过来："用牙签，别用手，油。"

　　晚晚接过去，戳了一个，没戳动。赵明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伸手把她盘子里的田螺一个一个挑出来，放在她碗边："吃吧。"

　　晚晚看着他："赵明，你说，一个人开厂开得好好的，突然就没了，地也抵了，账也背了，最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图什么？"

　　"不图什么。"赵明说，"被人做局了。"

　　"我被做局，我认。可杨善水呢？他没招谁。"

　　"他能碰上你，是他命里最后一点运气。"赵明说，"你把他那口账翻出来，他就不是白倒的。"

　　晚晚低头，把田螺吃了，没再说话。海风从棚子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两瓶啤酒喝完，赵明结了账，两个人沿着海边的路走回招待所。

　　路灯下，赵明忽然拉住晚晚的胳膊："别动。"

　　晚晚愣了一下。路对面，停着一辆粤B牌照的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灯灭着。

　　"从东莞出来，它就跟着我们了。"赵明松开手，"洪春生说的那个中间人，怕是不只是想让您回去问话。"

　　晚晚看着那辆黑车，慢慢说："他今天说的欠条、中间人、保险柜，全在石家庄。他一个都不给我。"她顿了顿，"他在钓鱼。"

　　"钓谁？"

　　"钓那个中间人。"晚晚说，"他拿我当饵。我明天回石家庄，他等着看，谁去找陈老板。"

　　路灯下，那辆黑车还停着。晚晚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风大，她侧着身拢了拢火，吸了一口，吐出白气："回去。他想看戏，就让他看。戏台子搭在石家庄，戏班子都是他的，可唱戏的角儿，得我们自己挑。"

　　"那黑车呢？"

　　"不用管。"晚晚说，"洪春生拿我当饵，那辆车就是他放出来的信。它跟着我回石家庄，跟的人自然知道——鱼，上钩了。"

　　"谁是鱼？"

　　"还不知道。"晚晚说，"但洪春生那句话，我信了一半——正主儿的东西，在陈老板手里。他敢把这话漏给我，说明那头的人，也快坐不住了。"她掐了烟，"走吧，回去睡觉。明天一早的飞机。"

　　赵明看着她，半晌，笑了："你这话说得，像个要唱台大戏的。"

　　"我本来就是来搭台的。"晚晚按灭烟头，转身往招待所走，"明天，回石家庄。"

　　"回去先办哪件？"

　　"先办料。"晚晚说，"江海的标，得让王满囤养个明白人盯着。料上做了局，产线一停，什么都没了。"她顿了顿，"再办人——桥西那头，陈老板欠了这么些年，该有人去开他那把锁了。"

　　赵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招待所的灯光里，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