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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摊牌 机电设备公 ...

  •   机电设备公司在桥西,四层老楼,一层是仓库,堆着轴承、电线、一捆一捆的旧铜。晚晚到的时候,前台正在嗑瓜子,听说找陈老板,往楼上努了努嘴。

      "陈老板在办公室,二楼左转,最里头那间。"

      二楼走廊长,墙皮有点潮,贴着几张旧的海报。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黑字:"总经理室"。门虚掩着,晚晚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陈老板坐在办公桌后头,还是那身灰呢子外套,手边放着那根乌木拐杖。看见晚晚,他没起身,也没惊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总,坐。茶刚沏的。"

      "陈老板这儿,倒是好找。"晚晚坐下,"看来早知道我要来。"

      "档案室都让人撬了,您还坐得住?"陈老板把那杯茶推过来,"我猜您今儿必来。坐不住的人,才会上门。"

      晚晚没接茶,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昨天去了趟红柳庄。"

      陈老板的手在拐杖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红柳庄。多远的地儿,您跑那儿去做什么?"

      "去看一个故人。"晚晚说,"杨善水,善水叔。人没了十来年,儿媳妇还在,守在枣树底下拣豆子。屋里有个木匣子,锁着,婆婆走的时候把钥匙一起带走了。"她说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展开,放在桌面上,"善水叔病里写的绝笔,给老厂长杨得水的。上头说,他这条命是欠大哥的,下辈子还。"

      陈老板垂眼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晚晚又说:"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听说你求了石家庄苏家作保。苏家肯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作保,是给了天大的脸。这个情,我记着,死了也记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楼下的仓库有机器声,闷闷地响。

      陈老板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他这一遍读得很慢,手指沿着字迹划过去,划到"死了也记着"那一行,停住,收回手。

      "善水叔的字,还是这么个写法。"他说,"撇是撇,捺是捺,一笔都不肯含糊。"

      晚晚把信纸收回来:"善水叔有个徒弟,学的是账清了,人就不相欠。后来徒弟出息了,在石家庄开了买卖,还给师父寄过一回钱,师父没收,原样退了回去。说,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那种老牌子,味儿冲。他吸了一口,才说:"苏总,您是查到我头上来了。"

      "我没查。"晚晚说,"我到这儿来,是替善水叔的儿媳妇问一句话——那个徒弟,后来把他的账,都用到哪儿去了。"

      "用到哪儿去了……"陈老板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苏总,您想知道,我告诉您。用到您那块角地上去了。"

      他站起来,杵着拐杖走到窗边,背对着晚晚:"十五年前,我还在红柳庄。我师父的厂子是怎么倒的,我亲眼看着——先有人进来入股,抽走了流动资金;再是停单,停产;等到银行上门,人已经找不着了,剩下一个空壳,地皮抵账,账清人散。"

      "收厂的手法?"

      "入股抽资,停产,查封,抵账。"陈老板说,"一套下来,活人变成债主,厂子变成地皮。石家庄当年多少小厂,就是这么没的。"他转回身,"我师父的厂倒了以后,账记在老杨头上,老杨求苏家作保,苏家应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苏家这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我进城,给人家跑腿,学记账,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的账,有账本上的账,也有账本外头的账。账本外头的账,才值钱。"陈老板按灭烟头,"有人看上恒远的角地,托我办学。我接了。我学了十五年的手法,头一回用,就是用在你家那块地上。"

      "你办学,教了许章成。"

      "教了。"陈老板说,"许会计聪明,一点就透。那笔抵押做得干净,乌秀英的名字涂了,章落的是陈裕安的。上头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账上有个名字,可谁也找不着这个人。"

      晚晚看着他:"那笔桥钱呢?抵押款的一半,乌秀英替苏家挡了,每月十二万,打了十五年,落款都是陈裕安。账本上记的是经手陈。经手陈,是你吧。"

      陈老板没否认:"是我。钱从我账上走,名用我哥的。"

      "你哥?"

      "陈裕安,我哥。"陈老板说,"十五年前,担保书副本是他经的手。签保第三天,人就没了。"他顿了一下,"后来的账,我替他还着。他欠的,我欠的,都在那一笔一笔的十二万里头。"

      他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拎出一瓶酒,没商标,玻璃瓶贴着张白纸,写了"老白干"三个字。他拧开盖,倒了两杯,推一杯过来:"我哥走那年留下的。说等他回来,跟他喝。等不着了。"他端起自己那杯,猛地喝了一口,"苏总,您要是不嫌,陪我喝一口。十五年,头一回有人上门把这事问得这么透。"

      晚晚看着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呛,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陈老板见她喝了,又给她添上:"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办公室里烟味没散,混着楼下旧铜的气味。

      "我本来想不通一件事。"晚晚说,"你手里捏着恒远的债权,捏了十五年,出价低你不卖,管委会核验你也不惊。你要是真替陆和办事,早该把地交出去了。你不是陆和的鹰犬——你在拿债权占着一个位置,让他们绕不开你。"

      陈老板重新坐回椅子,拐杖立在膝边。他没说话。

      "产业邻里中心一立项,角地并进开发单元,你那本债权就废了。"晚晚说,"他们用你十五年,用完就扔。陈老板,您打算连自己一起抵出去?"

      陈老板的眼睛眯起来,看了她好一阵。然后他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一摞牛皮纸袋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推过来,也没收回去。

      "恒远角地抵押的申请书,正本当年在银行核销了。"他说,"核销前的复印件,我留了一张。经办人那栏,许章成的字;日期,三月;章,陈裕安的。和您那本卷宗被调出来的时间,严丝合缝。"

      晚晚伸手去拿,陈老板用拐杖压住文件袋一角。

      "苏总,东西我可以给您。但您得先听完我一句话。"他说,"我留着这张纸,不是留着害您。我是怕,十五年前我师父那套手法,再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来一遍。收完恒远,收完我,一个一个来。"

      "那您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您是我见过头一个,敢正面找上门的。"陈老板把拐杖挪开,"我也不全是为您——我给自己留条后路。陆和那边的人,早晚知道我来过这儿。"

      "那年教我师父开厂、后来又教我办学的人,是谁?"晚晚问。

      陈老板低头想了想:"姓洪。五十出头,瘦,说话慢,一双眼睛总在半眯着。"他说,"他现在在陆和的台子上挂了职,人不常来石家庄,管南边的事。"

      "南边?"

      "深圳。"陈老板说,"他们那套壳子公司的根儿,都在南边。"

      晚晚把文件袋收进包里,站起来。陈老板也站起来,杵着拐杖,把她送到楼梯口。

      "苏总。"他在她背后叫住她,"您查的那笔保,正主儿不是我师父,也不是我。"

      晚晚回头。

      "正主儿是谁,您查到了,替我带句话。"陈老板说,"账本,我替他守着。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个字。"

      "这话,不该我替你带。"晚晚说,"你守着的东西,你该自己去还。十五年了,还清那天,他等着你。"

      陈老板站在楼梯口,拐杖拄着地,没接话。

      楼下的车喇叭响了一声。晚晚下了楼,赵明把车停在巷口,车窗降着,从里头递出一杯姜汤:"谈崩了也先喝口热的,你那脸都白了。"

      晚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正要上车,赵明按住车门:"别急着上。楼后头,停了辆黑车,没熄火。从我进这条巷子,它就在那儿。"

      晚晚往楼后瞥了一眼。一辆旧桑塔纳,车牌蒙了灰,看不清。驾驶座上影影绰绰坐着个人,一动不动。

      "从你进去,它就没动过?"

      "没动过。"赵明说,"我停这儿四十分钟,它比我还稳。"

      晚晚想了想,拉开车门坐进去:"不用管它。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看完了,正好替我给陆家报个信——我来过这儿了,东西我拿走了。"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掂了掂,"车里的动静,落不进他们眼里,要紧的是东西到没到手。"

      赵明发动车子,倒出巷口,故意从黑车旁边擦过去。车玻璃摇下来一半,他冲那边扬了扬下巴:"劳驾,让让。"

      黑车没动。赵明也不恼,打着方向绕了过去。

      晚晚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黑车一点点变小,忽然说:"你猜,他们现在在给谁打电话?"

      "给深圳打。"赵明说,"姓洪的这会儿怕是已经知道,恒远那位苏总,今天去了趟机电公司。"

      "知道就好。"晚晚说,"我这趟,本来就是来递话的——告诉他,账,我接着查了。"

      "你说,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一辈子的账,连名字都不留,图什么?"

      "图把账还上。"赵明说,"还不上,就守着,等还上那天。你查到的那个名字,我让人去捋了。"

      "捋出来没有?"

      "捋出来一个人。"赵明说,"姓洪的,五十二,原来在石家庄一家进出口公司干过,跟红柳庄那头,有过业务往来。后来那家公司倒了,人就去了南边。"他看了晚晚一眼,"巧的是,那家进出口公司的法人代表,当年也姓陈。有个帮手,姓许。"

      晚晚捧着姜汤,半天没说话。车开出桥西,日头正高。她掏出手机,给王满囤拨过去。

      "良率多少了?"

      "八十三了。"王满囤在电话里说,"中午那批料稳住了。还有几天,月底稳到八十五,我有数。"

      "加紧。"晚晚说,"晚上我回厂,你安排个夜会——把老拉丝机上那台新料,从头到尾给我查一遍。"

      "您是说……"

      "有人急着撬档案室,说明有人急了。"晚晚说,"他们急,我们更不能慢。"

      挂了电话,车一路往北。晚晚靠回椅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杨善水的字歪歪斜斜:这个情,我记着,死了也记着。

      教他师父开厂的人姓洪,教他办学的人姓洪,后来管南边壳子的人姓洪。一个人,从红柳庄到石家庄再到深圳,像一根线,穿了十五年。陈老板守了两本账,一本在柜子里,一本在心里。他等的人,不是她,是那个欠了他十五年的名字。

      晚晚把信收好,看着窗外:"赵明,明天,我们去会会那个姓洪的。"

      "人在南边。"

      "那就去南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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