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红柳庄 第二天清早 ...

  •   第二天清早,赵明的车出石家庄南门,上了往南的公路。天刚擦亮,路上车少,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倒。车里暖风吹着,晚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红柳庄,六十多里。"赵明说,"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地方以前叫红柳屯,做线缆起家的,后来厂子倒了,青壮年都出来打工,村里剩些老人。"

      "杨善水的消息呢?"

      "人早没了。"赵明说,"死了十来年了。屋还在,留给他儿媳妇。儿子前些年也没了,儿媳妇带着孙子在村上过日子,孙子大了,在石家庄上班,干的是会计。"

      "会计。"晚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许章成是会计,乌秀英是会计,杨善水的孙子也是会计。这一家子的账,难道是传下来的?"

      赵明笑了笑,没接话。手机响了,是王满囤。

      "苏总,拉丝机那边……"电话那头声音压着,"昨晚上有人摸进车间,转了一圈,没动机器。我问门房,说是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自称是来谈收旧设备的,听我报了价,说改天再来。"

      "灰夹克,左眉上有没有疤?"

      "黑着灯,没看清。"王满囤说,"他走后我查了监控,正脸没拍着。"

      "机器别动,门口加个人。"晚晚说,"他们要的是账和地,机器是幌子。良率呢?"

      "八十二点六了。中午那批料出来再看。"

      "月底前,把八十五给我钉死。"

      挂了电话,赵明问:"又来人探了?"

      "探就探。"晚晚说,"厂里的东西,他们搬不走,我也丢不了——只要我不松口。"

      车下了省道,拐进一条土路,路面不平,颠得厉害。又开了十来分钟,看见村口一棵老柳树,树上挂着个旧木牌,白漆写"红柳庄"三个字,漆皮掉了一半。村不大,土路两边是红砖房,大多锁着门,门口晒着去年的玉米。

      赵明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小卖部里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戴着顶旧帽子,正看电视。听见车声,探出头来。

      "找谁?"老头问。

      "大爷,杨善水的家,在哪儿?"晚晚问。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杨善水?死了十来年了。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亲戚。"晚晚说,"我长辈年轻时候跟他做过生意,托我来看看。"

      "哦。"老头往村后一指,"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往东,院墙是红砖的,门口种着两棵枣树,那就是。他儿媳妇在家,姓刘。"他顿了顿,"你长辈……是石家庄的?"

      "是。"

      "那会儿,石家庄那边的人可没少来。"老头磕了磕烟袋锅,"红柳屯做线缆,远近闻名。杨善水那小子,当年是头一个把货卖进石家庄的。后头庄上十来户都跟着他干。他徒弟多,带出来一拨一拨的人。"他看了晚晚一眼,"他有个徒弟,姓陈,你们要是石家庄的,兴许听说过。后来可出息了。"

      "陈师傅,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头说,"早就不回庄了。十几年前回来过一回,黑车,司机在门口等,他进门跟杨善水说了一会儿话,出来脸沉着,走了,再没来过。"他眯起眼,"那天杨善水送他到枣树底下,站了老半天,回头跟他儿媳妇说,把账本收好。后来那账本就没影了——谁知道他藏哪儿了。"

      晚晚记下这句话。老头又说:"你们找他家,从这进去,第三个路口往东,枣树底下。"

      晚晚道了谢。赵明把车往里开,第三个路口往东,果然看见两棵枣树,树底下坐着个妇人,五十多岁,正在簸箕里拣豆子。见有车来,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阿姨,杨善水家的?"

      "是。"妇人看着他们,有点警惕,"你们找谁?"

      "我是恒远线缆厂的人。"晚晚说,"我姓苏。老厂长杨得水,跟我家里有旧交。听人说,善水叔当年跟得水叔一起做过线缆,我来问问当年的事。"

      "得水叔……"妇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圈忽然就红了。她把簸箕放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进来说话吧。"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妇人搬了两只凳子,倒了水,坐下,半天没开口。

      "当年的事,我婆婆不叫我们提。"她说,"我进门的时候,公公已经病了。他躺在里屋,总念叨一句话——'账,还清了没有。'我问婆婆,什么账?婆婆说,别问,问就是给人家添堵。"

      "后来呢?"

      "公公走那年,把一只木匣子交给婆婆,说,这东西,要是有一天有恒远的人来,就交出去;要是没人来,就烧了,别留。"妇人站起来,"那匣子还在。婆婆走了以后,我收着,没敢动。"

      她走进里屋,半晌,抱出一个木匣子。木头漆都掉了,锁着一个小铜锁。她说:"钥匙在婆婆手里,跟着人一起烧了。我舍不得撬,就这么放着。"

      晚晚接过木匣,掂了掂,不重。赵明从车上拿来一把钳子,轻轻一别,铜锁开了。

      匣子里头,铺着一层黄布,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样是半张收据,纸黄得发脆,抬头是"石家庄恒远线缆厂",下面一行字:"今收到红柳庄杨善水厂往来货款,计四千七百元,货讫两清。"落款是老厂长的印。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纸折着,晚晚展开,是杨善水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病中写的:

      "得水大哥:厂子倒了,我不怪你。当年两家一起接单,是我那头出了问题,你替我扛了,贷的款,作的保,都是你拿命换的。我这条命是欠你的,还不上,下辈子还。大哥,你听我一句,账,能还就还,还不上,别硬扛。扛账的人,没一个好下场。小弟善水,绝笔。"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的:"听说你求了石家庄苏家作保。苏家肯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作保,是给了天大的脸。这个情,我记着,死了也记着。"

      第三样,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牛皮纸,上面只写着一句话,笔迹跟信不一样,方方正正:

      "一九九三年,石家庄来了一拨人,领头姓陆。地,他们看中了,价钱没谈拢。后来来的那拨人,领头姓陈,跟善水哥在枣树下坐了半宿。那一夜的账,善水哥记了一辈子。"

      晚晚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姓陆的看中了地,姓陈的坐半宿——十年前来厂里看地的是陆老爷,跟老厂长说话的是姓陈的人,对上了。陈老板不是半路杀出来的,他十几年前就盯过这块地。

      "阿姨,这张纸,是谁写的?"

      "婆婆写的。"妇人说,"婆婆识几个字。她说,这是公公咽气前叨咕出来的,她怕忘了,就记下来。到底啥意思,她也不懂。"

      晚晚把纸和信原样放回黄布上,半天没说话。

      "阿姨,善水叔生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许章成的人?——瘦高个,左眉一道疤。"

      "许章成?"妇人想了想,"是不是老给公公跑腿那个?那会儿我家公公瘫在床上,账上的事全是这个人跑。他有几年常来,后来就不来了。"她顿了顿,"公公死后,他还来送过一回钱,说善水叔欠他的工钱。婆婆说,善水叔不欠外人的钱,让他走。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晚心里动了一下。许章成该收的息钱十五年收到手软,却过来讨一副死人的工钱——那不是讨钱,是探口风,看那个木匣交了没有。

      "善水叔那个姓陈的徒弟呢?"她又问。

      "徒弟?"妇人摇头,"我没见过。婆婆说,公公年轻时带过几个徒弟,都散出去了。"

      "有一年,姓陈的回来过一回,黑车,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走了。"

      妇人一愣:"那年……是有一回。那年来了一辆黑车,下来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婆婆不让我出去,说他跟公公吵了一架。公公嗓门大,我隔墙听见一句:'账在我这儿,你拿走,我就当没这个徒弟。'后来那老头就走了。"她看着晚晚,"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查一桩旧账。"晚晚说,"查清楚了,该还的还,该断的断,以后就不来了。"

      妇人低头搓了搓手,没再问。

      晚晚把信收好,木匣放回桌上:"阿姨,这匣子,我借一样东西——这封信,我想带回去给老厂长的后人看看。其余的我不要。"

      妇人点头:"公公说了,恒远的人来,东西随取。你们拿吧。"

      晚晚把信装进包里,出来站在枣树下,日头正高。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那个姓陈的徒弟……"赵明走过来,"你怀疑是回民馆那位?"

      "许章成说,他教他办学的时候,手法熟得很。"晚晚说,"一个手法这么熟的人,总得有地方学。今天我知道了,他是在红柳庄学的——学的是善水叔那句话:'账清了,人就不相欠。'可他学反了。善水叔是拿账换人情,他是拿人情换账。"

      "账在我这儿,你拿走,我就当没这个徒弟。"赵明重复了一遍那妇人隔着墙听见的话,"他后来没拿走账,可这笔账,他还是用了——十几年后,拿它做了一局棋。"

      晚晚按灭烟头:"孙子在石家庄,哪家公司的会计?"

      "查查就知道了。"赵明说,"要是他在机电设备公司,那这一条线,就从红柳庄一直通到回民馆了。"

      回城的时候,日头偏西。车出省道,赵明把车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饿了一天,吃了再走。"

      馆子不大,支着两口锅。赵明要了两个菜,一壶酒。酒是散装的,倒了小半碗,热腾腾冒着气。赵明把碗往晚晚跟前推了推:"喝一口,暖和暖和。"

      晚晚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皱眉。赵明笑了,把菜往她那边拨了拨:"海带炖的,解酒。"

      "你笑什么?"

      "笑你。"赵明说,"在厂里是拿主意的苏总,到了这儿,一碗酒就皱眉。"

      晚晚又喝了一口:"我这辈子,不想再被人拿账捏着。你看着吧,等我把这桩旧账对平了,我喝一缸都不皱眉。"

      "我信。"赵明说,自己也倒了一碗,"那一缸,我陪你。"

      吃到半截,天擦黑了。赵明结账,晚晚站起来,脚下一晃,赵明伸手扶了一把,手搭在她胳膊上,没急着松开:"还行吗?"

      "能走。"晚晚抽出手,"你倒挺会照顾人。"

      "看对谁。"赵明说。

      晚晚没接这话,先上了车。她靠着椅背闭眼,车开动,暖风扑在脸上,酒劲慢慢上来,眼皮发沉。迷迷糊糊里听见赵明说:"快到了。你别睡,睡在这儿容易着凉。"她含糊应了一声,感觉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沉甸甸的。

      车在偏楼门口停下。赵明没熄火,从后座拎出个东西递给她——一个保温壶:"热的,回去喝。"

      "什么东西?"

      "姜汤。"赵明说,"上回就说你这人,出汗就脱衣服。石家庄的夜风硬。"

      晚晚接过壶,壶身烫着她的手心。她看了他一眼:"你车上怎么老备着这个?"

      "备着给人。"赵明说完,升上车窗,"明早我让人去查机电公司往年的用人名单——从红柳庄出去的会计,一条线一条线捋,总能捋出来。"

      车走了。晚晚抱着壶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院。

      夜里十一点,电话响了。是王满囤。

      "苏总,档案室的门,被人撬了。"

      晚晚坐起来:"少了什么?"

      "什么都没少。"王满囤说,"档案柜锁是新的,没动。翻得倒是不齐整——抽屉打开了,又合上了,准是有人在找东西。找什么,没找着。"

      "报案了吗?"

      "没有,我先给您打的。"

      "别报,明天我自己看。"晚晚说,"把门锁换了,加一把。今晚的监控先别删。"

      挂了电话,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慢慢笑了。撬门的人,在找的怕就是她那封信上写的东西——红柳庄的账,木匣里的账。有人急了,急到要翻档案室。

      她摸出烟,点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夜黑得沉。她想起那封信背面杨善水的字:苏家肯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作保,是给了天大的脸。

      她抽完这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明天,去会会那个姓陈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红柳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