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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民馆的桌 三天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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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上午十点,桥西回民馆。
晚晚到的时候,许章成已经坐在堂屋靠柜台那张桌子上了。他没有上楼,就坐在底下,面前一碗茶,没动,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她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不上楼?"
"楼上那张桌子,是给谈事的人坐的。"许章成说,"今天这桌,坐的人多,我怕楼上地方挤,压不住场面。"
晚晚听出他话里有话:"你要带的人,来了吗?"
"来了。"他抬了抬下巴,往门外努了努,"在外头转了三圈了,还没敢进来。"
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着膜,引擎没熄。她认得那个牌子——和城西坟地路口那辆,是一个门出来的。
"那是陆家的车。"她说。
"车是陆家的,人不是。"许章成说,"坐车的人,姓陈。"
晚晚的手停在茶碗上。陈——段老板深夜打电话喊的那声"陈总",机电设备公司背后的老板,孙广才账本里"经手:陈"的名。三个陈,今天要来一个活的。
"段老板会来吗?"
"会。"许章成说,"他老板来,他不敢不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苏小姐,我今天约这一桌,不是来还您账的——账,您已经从永兴拿回去了。我是来带您见一个人的:当年教我在恒远账上开口子的那个人。他教完我,就再没露过面。我躲了十五年,他也躲了十五年。今天,他得出来。"
门外黑色商务车的门开了。先下来一个人,矮胖,穿格子夹克,是段老板。他快步走到车前,拉开后座的门,毕恭毕敬地等着。
车里下来一个男人。五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灰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没有马上进馆,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回民馆的招牌,才抬脚进来。
他走到堂屋,在晚晚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沿,也不看他们,先要了碗茶。
"许会计。"他开口,声音不高,"十几年没见,你倒还记得这个门。"
"记得。"许章成说,"陈老板,那年您教我的时候,说这个门,往后我长住。我在门口站了十五年,一步没敢进——今天,我替苏家的姑娘,把您请进来了。"
"你请得动我?"陈老板不接这话茬,低头吹了吹茶,"我今天是冲苏家来的。早年间我欠老苏家的账,到今天还欠着一笔。听说苏家的姑娘登了我的门,我不来,显得不懂规矩。"
晚晚听出这话里头有刺,没接。
"您坐着,规矩我懂。"许章成说,"可您这话,我接不住。当年您教我在恒远账上开口子,说是往后买地用的。您买地,还得着苏家什么规矩?"
"买不买地,是后话。"陈老板说,"规矩是规矩。苏家的印,盖在姓杨的账上;姓杨的账,落在恒远的地里。这层一层,层层的,哪一层不是按着规矩走的?"他这才抬眼,目光在许章成脸上停了停,"许会计,你在这门口站了十五年,规矩,你比我懂。你说,是也不是?"
许章成没有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去。
"所以啊,"陈老板慢条斯理,"我今天来,不是来翻旧账的,是来认一笔新账——苏家姑娘递到开发区的那封异议,我收到了。"他笑了笑,"小姑娘手快,我没想到,你比她家的账房还快一步。"
"认账是认账,认人,还没认。"许章成说,"您当年教我涂名、教我办学,说这是给恒远留一个'别人碰不得的口子'。我照做了。做完我才明白,这个口子,不是给恒远留的——是给您往后买地留的。"
陈老板听了,没有说话。他把茶碗放下,手指轻轻敲着碗沿,一下,两下,三下——跟许章成叩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
"涂名的事,是我许的。"他说,"抵押的事,是经你手办的。你认了账,我认了事。两边都对上了,还有什么好对?"
"还有一笔。"晚晚开口了。
陈老板转向她,目光里带着打量:"哦?小丫头,账本还没捂热,就又找出一笔来了?"
"那笔抵押办了十年,债权转了三年,转到机电设备公司的名下——您名下的公司。"晚晚说,"可全程,恒远这个债务人,没收到过一张债权转让通知。没有通知,转让就站不住脚,抵押就悬在半空。"她看着他,"我今天来,是来告诉您一声——我以恒远的名义,向开发区提交了异议,要求核验这笔债权的转让链。"
陈老板的眉毛动了一下:"小丫头,你拿一本旧账,去撼一笔有登记的抵押?"
"我不拿旧账。"晚晚说,"我拿的是您自己的账。"她从包里拿出三张纸,摊在桌上,是那三个月递减的汇款凭单复印件,"每月十二万的息钱,从您账面走,打着陈裕安的名字打去永兴。您一边在恒远账上开口子,一边按月供着这个口子——十五年,一天没断。这笔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银行那里,都有账。"
陈老板看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指头不敲碗沿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许会计,你倒是个实心眼的人。我让你打十五年的钱,你就真打了十五年——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打着陈裕安的名?"
"我问过。"许章成说,"您说,名字是个幌子,账面上的人,越少越干净。我信了。信了十五年。"
"那你现在不问了?"
"不问了。"许章成看着他,"我现在知道了——一个名字,能在坟里躺十五年,又能在账上活十五年,那这名字底下,就不是一个人,是一杆秤。陈裕安的坟,我守了十五年;您拿着他的名,称了十五年。今天我来,是想看看——秤砣在您手里,还是在他手里。"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好,好。你比你哥,有骨头。"
"许会计。"他忽然说,"你养的好账房。"
"不敢。"许章成说,"我替您守了十五年空坟,碑是我立的,字是我刻的——'此碑空立,待主归'。今天这个主,总算归位了。"
段老板站在门口,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苏小姐,你比你家的账房,厉害。"他把茶碗往前一推,"说吧,你想要什么?"
"第一,债权转让的原始凭证,交出来。"晚晚说,"按程序,该做核销的做核销。第二——"她看着他,"当年教许章成办这件事的人背后,还有谁?孙广才死了,陈裕安死了,老付死了,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都黑了。您是这个口子上最后一个活着的名字。我要知道,这个口子,当初是替谁留的。"
陈老板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动的茶叶,半天没说话。风雪一样沉默。
"谁知道呢。"他说,"我办学那会儿,替自己留的。后来人老了,看开了,觉得这口子留着也没用,才想着把它卖了。去年冬天有人来问地,问的就是这个口子。"他抬起眼皮,"那个人出价,我嫌低,没卖。现在想来,幸好没卖——这个口子,今天值一个苏家的人情。"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停住:"苏小姐,你那个异议,递得好。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捧在手里的那笔'苏家担保',当年不是替恒远保的。"
晚晚抬眼看他:"不是替恒远,替谁?"
"替一个姓杨的人保的。"陈老板说,"杨得水那年求的保,落的是恒远的印,可他作保的人,是石家庄南郊一个做线缆的老头。老头的厂子比恒远先倒,账,是老杨替他背的。你追的这笔账,追到最后,追的是两个厂子之间的一笔人情。"他笑了笑,"苏家的老爷子当年肯作这个保,不是看恒远的面子,是看那个杨老头的面子。"
晚晚愣住。老厂长信里那句"等着我的人,不是我欠的,是我欠的一个交代"——保的不是自己,是替他背债的故人。
"那当年拿着担保书副本,去逼乌秀英的……"
"那不是讨债的。"陈老板说,"那是替人挡债的。有人要拿着副本上苏家,要那笔保兑现;有人不想让副本见光,拦在半道上。许会计拦了十五年——他拦的人,不是债主。"他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晚晚,"小姑娘,账,你会查;可这世上有些账,查到底,是两个人的情分,不是钱。老杨那辈人把命压进去了,你这一辈,别再把它翻出来卖了。"
他上了黑色商务车。段老板跟着钻进去,车门关上,车缓缓驶离。
晚晚坐在堂屋里,很久没动。许章成也没动。茶凉了,柜台后的白帽子老头又给换了一碗。
"许叔。"晚晚问,"他说的那个杨老头,是谁?"
许章成叹了口气:"石家庄南郊,红柳庄,做线缆的杨善水,是老杨厂长的本家兄弟。那年两家一起接单,一个厂的订单出了问题,另一个厂把责任全扛了。善水叔的厂子先倒,账全记在老杨名下。老杨求苏家作保,保的是那笔一起扛的账。"他看着门外,"我当年,就是替善水叔跑腿收账的人。收着收着,收成了两头不是人。"
晚晚把三张凭单收回包里,站起来。她把茶钱放在桌上:"许叔,他说的话,你信几分?"
"信一半。"许章成说,"他说的杨老头,是真的。他说的'不是替恒远保',也是真的。可他没说他当年图什么。"他顿了顿,"一个人,花十五年守一个口子,守到最后还嫌卖得贱——他图的,从来不是钱。"
晚晚走出回民馆。风从街面吹过来。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
赵明的车停在对面,见她出来,摇下车窗:"谈完了?"
"谈了一半。"晚晚上车,靠着椅背。赵明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酒壶,拧开,倒了一小杯递过来:"捂捂手。你进去一个钟头了。"
晚晚接过来,一口喝了,辣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他说苏家当年保的不是恒远,是红柳庄一个姓杨的老头。许章成就是替那个老头跑腿的。"
赵明发动车:"那你信吗?"
"信。"晚晚说,"可他说'老杨那辈人的情分,别再翻出来卖'——这话,是在劝我收手。"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个人劝你收手的时候,多半是他怕你把别的东西翻出来。"
她低头,看着包里那沓纸:"我明天去红柳庄,把杨善水这个人,挖出来。"
赵明没说话,开着车,过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红柳庄在石家庄南边,离这儿六十多里。"他说,"我陪你跑一趟。"
"你陪?"晚晚偏头看他。
"我陪。"赵明说,"你这一路的账,翻一页,就多一个人盯着你。城西坟地那辆车,今天又停在了街对面。"他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你要是出事,回民馆这桌茶,就没第二个人替你续了。"
晚晚没接话,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车子拐上出城的路,后视镜里,桥西的招牌慢慢变小,缩成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