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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空坟 后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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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上午九点,城西路口。
赵明的车停在一棵老杨树底下,熄了火。城西老坟地不大,两片松林夹着一道土坡,坟头排得密,石碑高低错落,快到清明,有人提前挂了纸,白花花的一片在风里响。
晚晚坐在副驾,看着路口。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来。
"陈逸丰说是九点半。"赵明看了眼表。
"他说的忌日,是许章成自己定的。"晚晚说,"要是我没猜错,他今天不来,许章成也不来。"
"那我们来干什么?"
"看碑。"晚晚推开门,"看看那块被他立了十五年的碑,经不经得起人站。"
两人沿土坡走上去。坟地尽头,一株歪脖子柏树下,立着一块青石碑,比左右的都新,碑面擦得干净,碑文端正——"陈裕安之墓",落款一行小字:"弟陈逸丰泣立"。碑前摆着两只碗,碗里是清水,还有半碟供果,果子上蒙了薄薄一层土,像是放了一夜。
晚晚蹲下来,看了那两只碗许久。
"供的是清水。"她开口,"坟前供清水,是敬生前不喝酒的人。陈裕安生前,是替人背账的人,不喝酒。"她指尖抹过碗沿,"可这水有人换过。土是新上的,果子是昨天摆的。立碑的是陈逸丰,换水的人——不是他。"
赵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碑面,忽然说:"你过来看这个。"
晚晚凑过去。碑的背面,接近地面的一角,刻着一行小字,被土埋了半截,她用指甲抠开浮土,露出几个字——"此碑空立,待主归"。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空立。"赵明说,"他早就告诉陈逸丰这是一座空坟?"
"不是告诉陈逸丰。"晚晚说,"碑是陈逸丰立的,字是另一个人刻的。陈逸丰怕是不会跪下来看碑背面。"她站起来,环顾坟地,"这块碑立了十五年,正反两面,说的是两句话。正面是陈逸丰的心事,背面是许章成的交代。"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把这句'待主归'留给谁看?"
"留给我看。"晚晚说,"也留给那个盯他十五年的人看。他早就算好了,有一天会有人蹲下来,把碑背面挖出来。"
赵明四下看了一圈,坟地空空荡荡,只有风声。
"人呢?"他说。
晚晚站起来,没答。她沿着坟地边沿走了一圈,走到坡下,看见旁边矮墙上靠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烧纸用的铁钳,还热着。她停住脚步,顺着车辙的方向望出去,坡下面是一条窄土路,通向一片杨树林,林子里影影绰绰,像是站着个人。
赵明也看见了。他挡在晚晚前面,低声说:"我先过去。"
"不用。"晚晚说,"他要是想躲,不会在路口支一辆车、在碑前换一遍水,还在这片林子里等。他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今天。"
她朝林子走过去。赵明跟在她身后半步。
杨树林里,一个穿灰夹克的瘦高男人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没点着的纸,左眉上一道旧疤,眉尾的眉毛缺了一截。他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可背挺得直,站得稳稳当当。
他看见晚晚走近,没有躲,也没有开口,就那么看着。
"许章成?"晚晚问。
"苏家的姑娘。"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石家庄口音,"我等了十五年,等到碑都立实了,才等到你。"
"你让乌秀英把信留给我,说款清之日,就是你现身之时。现在账在我手里,款清没清,得你说了算。"
许章成把手里那把纸在膝盖上磕了磕,抖掉灰:"我当年涂了乌秀英的名字,办了恒远角地的抵押。这事我认。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那笔抵押,不是我一个人办的。"
晚晚盯着他:"还有谁?"
"办的时候,经手的是我。可出主意的,是另一个人。"许章成说,"那年我到石家庄,替东家收一笔账,账没收到,倒认识了一个人——那人跟我说,恒远东边那块角地,是块好地,只要能把它从恒远账上剥出来,往后有用。他教我怎么走手续,教我怎么涂名,教我怎么让账面上'查无此事'。我照做了。做完我才知道,我被人当账使了。"
"那个人教您涂名,让乌秀英的名字消失,又让抵押登记留下来——他图的,是角地本身,还是恒远的账?"
许章成摇摇头:"他要的不是地。"他顿了顿,"他说的是——他要在恒远的账上,留一个别人碰不得的口子。这个口子,十年不响,二十年也不响,等它响的时候,整个厂子就得围着它打转。我那时候听不懂,等听懂了,已经晚了。"
"后来那个口子,响了吗?"
"响了。"许章成说,"去年冬天,有人拿这块角地的登记,去开发区问了地。问完没几天,我的坟头就有人来踩了。"他苦笑,"我这十五年,隔三岔五来换一回水,就是防着他来踩。碑是我立着的,也是他逼着的——他让我活着守这座空坟,好让他知道,那本账还在他手里攥着。"
"那个人是谁?"
许章成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我说了,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他抬起头,"可我今天来,就是准备交代的——因为我不说,苏家的姑娘会一天一天查下去,查到有一天,把不该翻的东西翻出来。我那笔账,认了也就认了;你的命,不该搭进去。"
晚晚看着他:"您说,是谁。"
许章成张了张嘴,正要说,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赵明猛地回头,只见矮墙那头,一个穿黑外套的人影一闪,消失在路口。
"有人。"赵明压低声音,"一直在听。"
许章成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望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把手里那把纸塞进兜里,低声说:"苏小姐,今天不是时候。他盯了我十五年,不能让他知道我跟你说到了哪一步。"
"他盯了您十五年?"
"我替人办了那笔账,就再没离开过石家庄。"许章成说,"我看着那块碑,一年比一年实。有人一年一年看着我看碑。"他苦笑着,"我躲了半辈子,没躲过自己。今天这一面,已经是我豁出去换来的。"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三天后,桥西回民馆,还是那张桌子。你要真想听,就到那儿去——到时候,我把人和名字,都带来。"
"您等等——"晚晚追上一步。
许章成停住,没回头:"苏小姐,我欠苏家的,今天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他顿了顿,"等我还清了,就不欠了。"
他钻进林子,很快不见了。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哗地响。晚晚站在林间,看着那片人影消失的方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
"他说的'不该翻的东西'……"赵明走过来,"你信他?"
"信了一半。"晚晚说,"他说有人教他涂名办抵押,这半句我信。他说他今天来是准备交代的——那半句,我不信。"她把烟灰弹掉,"他要真准备交代,不会把话掐在姓名的当口上。他是拿我当饵,等着那头的鱼咬钩。"
"那你还去桥西?"
"去。"晚晚说,"他约我,我赴约;他当饵,我当钩。他带人来,我正好看看,这十五年躲着他、看着他、又盯着他的人,到底是谁。"
她把烟按灭在树干上,走出林子。路口,那辆旧自行车还靠在矮墙上,车筐里的铁钳已经凉了。赵明跟在她身后,把外套递过来:"风大。"
晚晚接过来,没穿,搭在肩上:"回厂。良率的事不能断——王满囤那边,还有一个星期就到月底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张坟地登记的复印件,看了两眼,又收回去:"你让人盯着这个路口,黑车要是再来,记下车牌和路线。许章成说那人是盯着他的——那我就反过来,盯回去。"
赵明点头:"我安排人。你呢?"
"我去一趟开发区,把碑背面的字拍下来,问问这碑的备案。"晚晚说,"陈逸丰立的碑,可登记册上立碑人的名字,他说的和我查到的不一定是一回事——碑在坟场,坟在账外,账在人手里。三样对不上,总有一头说谎。"
车开回城西路口,那棵老杨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停在那儿,没有熄火。晚晚从车窗望过去,那车的牌照尾号,她认得——陆和资本石家庄办事处的车。
她没说话,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
"他来了。"她说,"他也要看这场戏。"
赵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车,踩下油门,往恒远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辆黑车在原地又停了一会儿,掉了个头,朝相反方向开走了。
回厂已经是中午。王满囤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见她回来,掐了烟站起来:"良率,81.2了。"
晚晚脚步一顿:"多少?"
"81.2。"王满囤说,"昨晚上夜班,我盯着把最后一台老拉丝机的模子换了,今天早间出的线,全过检。"他咧嘴笑了一下,"照这个势头,月底到85,有得拼。"
"好。"晚晚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碗,"这一碗,敬那台老机子。"
王满囤端起碗,一口喝了,抹抹嘴:"你上午去哪儿了?城西那个坟,看出什么了?"
"坟是空的。"晚晚说,"碑背面刻着'此碑空立,待主归'。立碑的人说,那是他哥的坟;可换水的人,还活着。"
王满囤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那碑底下……埋的什么?"
"不知道。"晚晚说,"三天后,桥西回民馆,许章成要带个人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座空坟,底下埋的是谁的账。"
窗外,拉丝机的轰鸣一阵紧似一阵。晚晚端着碗,没喝,看着碗沿,忽然说:"王叔,老厂长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保的人,至今没来认账。'你替我琢磨琢磨,他要保的,到底是账,还是人?"
王满囤沉默了半天,把碗搁下:"那年冬天,替他来还账的那个年轻人——"他顿了顿,"我见过他一面。他穿一身灰中山装,左眉上有一道疤。"
晚晚握着碗的手,慢慢收紧。灰中山装,左眉一道疤——许章成。原来老厂长说的"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替他涂名、办学,又替他立了十五年的牌的许章成。保的人没来认账,是因为保他的人,自己也不敢认。
她仰头把酒喝了,辣气从嗓子一路烧下去:"三天后,我跟他在桥西,把这笔账,当面认了。"
王满囤没接话,把碗里剩的酒也干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三天,我把机床给你盯到85。"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小姐,当年老厂长保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能躲十五年,就说明这厂子在他心里,重过他的命。这样的人,认账那天,不会撩腿就跑。"
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把碗轻轻搁下。窗外机器声一声比一声实,那声音像是有脚,一步一步,往月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