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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永兴
石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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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到湘南,坐了一夜火车。天亮的时候,晚晚在白鹭镇口下了车,镇子小,一条青石板路走到底,两边的铺面刚开门,豆浆的热气从门帘里往外冒。
她按着地址找到镇东头的粮油站。乌秀英就在柜台后头坐着,一身蓝布褂子,头发盘得服帖,正拨算盘。听见有人进来,她抬头,看了晚晚一眼,又低下头去,说:"买油还是买面?"
"都不是。"晚晚说,"我姓苏,从石家庄来的。我来看您。"
乌秀英的指头停在算盘珠上。珠子上上下下晃了两下,才落定。她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苏家……还记着我这个人?"
"老爷子说,秀英那孩子,苦了。"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四十几岁的脸,眼角有了纹路,可一双眼睛还是清的。她看了晚晚很久,又看了看她身后门外,起身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说:"进来坐。"
里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乌秀英倒了碗水,放在晚晚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半天没开口。
"我走那年,老爷子还在书房里坐着。"她先开了口,"我跟他说,账房这个位置,我坐不起了。他没问为什么,就说了一句——去吧,别回头。"
"您没告诉他实情?"
"告诉什么?"乌秀英说,"我说,是替苏家挡了一笔账,他信不信?他要是知道了,那笔账就不是账,是老爷子的心病。"她看着窗外的日头,"我这个账房,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该扛的账,不往东家身上引。"
"那您知道不知道,担保那事,中间还经了谁的手?"
乌秀英摇头:"我只知道,作保是要还的。苏家保了,债主来要的时候,不能让人家拿着保书登苏家的门。"她顿了顿,"后来我才明白,那会儿进门的人,手里拿的不是债主的保书,是借保书办别人事的手。我挡在门口那一个钟头,等于是替人挡了十五年查证的路。"
晚晚听着,没接话。这女人当年以为自己在护苏家的门面,结果是被许章成当了挡箭牌——她的名字涂了,苏家的名声干净了,角地的债留下了,两边都"不欠",只有她被拴在永兴,每月等着一笔息钱过日子。
"我知道你为账来的。"最后还是她先说,"我这儿有十五年的凭单,一分没少,全按着日子码着。你等着,我给你拿。"
她走到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锁着,开了两把锁,从最底下取出一个塑料袋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银行回执,用皮筋捆成几扎,每一扎的年份都拿铅笔写在外头。十五年,一百八十个月,一百八十张,码得整整齐齐。
晚晚一扎一扎翻。凭单收款人都是乌秀英,汇款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陈裕安。每月十二万,日子固定在月初三,十五年来没差过一天。
翻到最后一扎,她手上停住了——最后三张凭单,日期都是这个月,可结算月份却往回填了一、二、三个月。
"这三张,是新打的,还是补的?"
"新打的。"乌秀英说,"我也奇怪。前十二年,都是月初三到账,一不差的。就这三个月,钱都是月底才到,月份倒往回填。"她弯腰,又翻出一张来,"这张更怪——打的金额,是十二万零两块。"
晚晚接过来看。汇款人还是陈裕安,金额多出两块。她又翻下面那张,十二万零一块;再下面那张,十二万整。
"每张少一块。"晚晚说。
"是,一张比一张少一块。"乌秀英说,"我当了一辈子账房,头一回见钱越打越少的。"
晚晚把三张新单并排放在桌上,从新到旧看:两块、一块、整。两张、一张、零——数完了。
"这是倒数。"她说,"有人在数日子。数到零,人就该来了。"
乌秀英的手停在算盘上:"谁来?"
"要么是打钱的人要出来了。"晚晚说,"要么是——有人知道我要来了。"
"你没见过这个陈裕安?"
"没见过。"乌秀英说,"钱是银行打的。头几年我还去柜台问过,人家说,汇款人留的就是这个名字,地址写石家庄,别的什么也不说。"
"那这些凭单背面……"晚晚翻过一张,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工工整整:"款到,勿复。"她连着翻了几张,背面都有字,有的是"款到",有的是"勿念",字迹是同一个人,十几年没变过。
"这是谁写的?"
"汇款的不让留话,可每个月都会有个人到银行来,叮嘱一句,让柜员把这句话添在回执背面。"乌秀英说,"我头两年还见过他一次——四十来岁的男人,中山装,拎着个黑皮包,说话客客气气的。他说,账,有人负责到底,让您安心。"
"他叫什么?"
"他没说。"乌秀英想了想,"就有一回,柜员叫他'许会计'。我记着这个姓。"她看着晚晚,"这人,你认识?"
晚晚把凭单放回袋子里:"许会计,是不是瘦高个,左边眉毛有道疤?"
乌秀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一份旧卷宗上见过他。"晚晚说,"他办事,跟他的名字一样,章章有印,步步有痕。可他这个人,翻遍石家庄找不到一张活着的时候的照片——人活得不留根,只有账留根。"
晚晚没答。她想起开发区卷宗上那个"经办人:许"——瘦高个,左眉一道疤,办事利落,替人跑腿,账走得干干净净。许章成。陈逸丰说他病死在老家十几年了,可这十几年,正是他每个月替"陈裕安"往永兴打钱的日子。
"还有一件事。"晚晚从包里拿出角地抵押卷宗的复印页,摊在桌上,"您看看这份东西。"
乌秀英凑过来,看了几分钟,脸色慢慢变了。她指着担保人栏下面那处空白边角:"这儿……这个角上,原来有个名字的。"
"什么名字?"
"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乌秀英说,"我当账房那会儿,经手过一回角地的账,见过这卷宗。担保人那栏,原来填的是"乌"字——是我。后来有人把这一栏整个涂掉了,又描了一遍,描成空白。拿卷宗去办手续的人说,涂了就涂了,反正证在人家手里。"
"谁涂的?"
"就是那个许会计。"乌秀英说,"那年他来找我,说要注销我名下那笔挂账,让我把私章给他。我那会儿年轻,信他,就给了。他说,注销干净,账从今往后两清——"她顿了顿,"可他那回注销完,恒远的角地就多了一笔抵押登记。等我发现,人家说,这抵押跟你没关系,你名字涂了,别多问。我才知道,我一辈子没敢多问的事,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晚晚盯着那行被涂改的边角,看了很久。许章成替她注销了挂账,转头就用同一本卷宗办了角地抵押——注销干净、再押一笔,中间隔了多久?账面上,乌秀英的名字没了,角地的债留下了,两笔账,成了一场局。
"您手里,还有许会计留下的别的东西吗?"
乌秀英沉吟了一下,转身又开了木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来,封皮上没写字,封口用浆糊粘着,已经发黄。她把信封递给晚晚:"这是那年他注销完账,临走前搁在我这儿的。他说,这东西,等苏家姑娘来了,交给她。"
晚晚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折了两折,纸也黄了,钢笔字,是许章成的笔迹,跟凭单背面那一笔一样工整:
"苏家姑娘见字:我欠苏家的,今天一次说清。我替人经手账目三十年,头十五年,办一件事;后十五年,办另一件事。办第二件事的人,替第一件事还了债,越陷越深,回不了头。角地的抵押,是我办的,担保人的名字,也是我涂的。办完那天我就知道,这笔账,苏家往后总要有人来找。找我的人若来,请转告:许章成办事,账是账,人是人,我从没想害苏家。款清之日,就是我还账之时。到那天,我会回来的。"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一个押,押在日期下面:十年前,十月初三。
"饿了吧。"乌秀英起身进里间,端出一只砂锅,揭开盖,是热汤,又拿出一小碗米酒,放在她面前,"镇上自己酿的,度数不高。你远道来的,喝口暖暖。"
晚晚没推,端起来抿了一口。米酒甜,带一点涩。乌秀英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对着喝。
"那年他走之前,到永兴来过一趟。"乌秀英喝了两口,话才开,"就是涂名的第二年。他到镇口,站了一下午,跟我说,账清了,往后不用怕了。我问他,你那头的账呢?他说,我的账,我自己记着,该还的时候有人来收。"她看着碗沿,"他走的时候,连车都不坐,顺着田埂往外走,走到看不见才算完。"
"他后来再没来过?"
"来过一回。"乌秀英说,"三年前,下大雨那天。他没进镇,就在桥头上站了一会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走了。"她顿了顿,"我当他是路过。现在想想,他是来记路的——记着他欠的这点账,在哪个方向。"
晚晚把米酒喝完,碗搁下:"他欠的账,您替他记了十五年。"
"账房嘛。"乌秀英说,"记别人的账,是手艺;记自己的账,是命。"她起身收碗,"你是个明白人,比我强。我糊涂了一辈子,到今天才想通一件事——他给苏家写的这封信,等的不是苏家人,等的是他自己能回头的那天。"
晚晚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阿姨,我还要去一趟石家庄。"
"去城西,看他?"乌秀英问。
晚晚的动作停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城西?"
乌秀英笑了笑:"他说过,他给自己找好了地方,在石家庄西郊的老坟地。"她眼睛望着门口的光,"他这个人,连死都要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晚晚没说话。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推开一半,阳光落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着。她回头:"阿姨,那笔息钱,往后不用再等了。"
乌秀英站在阴影里,低头看着那摞凭单,半天才说:"等了十五年,等来你这一句话。"她声音很轻,"也值了。"
晚晚出了粮油站,站在镇口的石桥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风从河面过来,烟被扯成一线。许章成,账是账,人是人——他说他没想害苏家,可涂了乌秀英的名字,办了角地的抵押,十五年按月打钱,瞒着所有人,把自己从账本上消失了。他是在还账,还是在躲账?
手机响了。赵明:"我到镇外了。你什么时候回?"
"现在就走。"晚晚把烟按灭在桥栏上,"城西老坟地,后天,我们去会会他。"
"他忌日?"
"他的忌日,是他自己定的。"晚晚说,"他说款清之日,就是他还账之时。我给陆家放个话——让他知道,苏家的姑娘,来了。"
赵明把车停在镇口老槐树下,副驾的门虚掩着,座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晚晚上车,他没问话,先递过一瓶水:"喝口。信拿到了?"
"拿到了。"晚晚拧开瓶盖,没喝,"许章成留的。他说他没想害苏家,还留下一个赌——款清之日,就是他现身之时。"
赵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坟呢?"
"坟是空的。"晚晚说,"他给自己找好了地方,可没打算躺进去。他要在城里,等一个他等的人。"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发动车:"我从石家庄过来的时候,查了一下城西那块坟地——登记册上,立碑人的名字,不是许章成。"
晚晚偏头看他。
"那块碑上刻的是——'陈裕安之墓'。"赵明说,"十五年,陈逸丰每年祭的,是他哥的坟。"
晚晚靠着椅背,慢慢呼出一口气。陈裕安坟前的香火,烧了十五年。许章成给死人立碑,给活人记账——他把"陈裕安"钉在坟里,自己顶着他的名字在账上活了十五年。原来城西那一坟一碑,不是他给自己预备的,是他给另一个人立的借口。
"回石家庄。"晚晚说,"后天上午,城西路口,我去看看,这个给自己立了十五年碑的人,还认不认得自己。"
车拐上出镇的公路,暮色从后视镜里漫上来。晚晚系好安全带,把外套盖在膝上,望着窗外一片一片后退的稻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