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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账本 回石家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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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石家庄的火车上,晚晚把乌秀英那沓凭单的照片又翻了一遍。汇款凭单上的字她认得:陈裕安,裕安的裕,安全的安。十五年,一百八十期,一期没断。她把照片放大,对着车窗外的亮光看那几行印刷体,看久了,眼睛发酸,就闭上歇一会儿,再睁开,窗外已经是石家庄郊外的灰影了。
到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回厂,先给老秦打了个电话。老秦在电话那头停了半天,才说:"你来吧,我等你。"
红旗大街的废品站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黄惨惨的,照亮一地碎纸壳和一只翻倒的搪瓷盆。老秦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她来了,把烟掐了,站起身,也不招呼,转身就往里走:"东西在里头,跟我来。"他腿脚不好,走几步要扶一下墙,仓库里黑,他摸到墙上的拉绳,拽了一下,头顶一盏灯亮了,照见成捆的旧报纸、压扁的铁皮桶、半面墙的废电线。
仓库最里边一只铁皮箱,上着三把锁,锁头上锈迹斑斑。老秦开了锁,从箱底抽出个牛皮纸包袱,递过来,没多话:"孙广才的东西,我替他存了五年。他说过,谁来取都行,得拿恒远厂的红章来认。你带章了?"
晚晚从包里摸出个塑料盒,打开,里头是恒远线缆厂的红章。老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得上。拿去吧。"
"叔,谢您。"
"谢啥。"老秦蹲回门槛,摸烟,又点上,"孙广才死前两个月来过一趟,把包袱搁这儿,说,这东西放你处,要是苏家的姑娘来取,利利索索给;要是别人来取——"他顿了一下,"别问第二句,让他带锄头来。"
"带锄头?"
"他是这么说的。"老秦吐了口烟,"他说,这包袱里的事,掀开就得挖到底,挖不动的人,趁早别碰,省得把自己埋进去。"他眯着眼看了晚晚一眼,"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是苏家的?"
"是。"
老秦没再说话,冲她摆了摆手。晚晚抱着包袱,跨出门口,冷风一激,牛仔裤上沾的纸灰簌簌往下掉。她站在路灯底下把包袱角掀开看了一眼,蓝布□□,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老秦在身后喊了一声:"姑娘——账这东西,看一遍是账,看两遍就是债了。你掂量着翻。"
回住处,关上门,拉严窗帘,开了台灯。包袱皮解开,里头一本蓝布□□的账本,线装,封面一行钢笔字:往来总账,癸巳年正月立。癸巳年,正是担保那年。
她翻到第一页,从正月记起。开头几页都是角料生意:谁家收了多少吨铜,谁家赊了账,月底结一回。字迹潦草,数字间夹着记号,外行看不懂,账房自己明白。有的页角写"平账",有的写"追三个月"。晚晚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三月,手指停住了。
三月十四,一行字:"恒远线缆,款讫两清,经手:陈。"后面贴着一张汇款回执,收款人栏写的是"永兴县白鹭镇信用社,乌秀英"。
三月十四。跟郑伯说的尾款划出日子,同一天。恒远那头走的是苏家对公,孙广才这边走的,是给乌秀英的利息。两头同日,像是掐着表办的。
她接着往后翻。账本里每个月都有这么一行,不多不少:"永兴乌,壹拾贰万,经手:陈。"每月十二万,一年一百四十四万,十五年,两千多万。晚晚从床头摸出乌秀英拍给她的凭单,拿笔在纸上画正字,一期一期地对过去——最后一笔,恰好是上月月初,一天不差。两边的数字严丝合缝,像一对扣死的锁扣。
翻过六月,有半个月没记利息,只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墨迹洇了:"角地抵押,中人费已结,经手:陈。"
角地。晚晚的手指在"角地"两个字上停住了。恒远东边那块隔排洪渠的角地——去年被陆家看上的角地,十年前抵过押的角地。孙广才的账本里,也记着这块地的手续。中间人,还是那个"陈"。
她继续往后翻。再往后的页里,角料生意渐渐少了,出现了别的名目:地名、厂名、一长串一长串的欠条复印件,有的还戳着红手印。晚晚一页一页看下去,有个名字出现了三次,都记在"永兴"附近——《云梦账房,月结壹拾贰万,经手:陈》。乌秀英在白鹭镇的店招是"秀英记账",可打款凭单上的抬头,写的是永兴县。账房,永兴,壹拾贰万,一个月不少——孙广才记的是同一笔钱,从没间断。
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往后还有十页空白。空白页底下,夹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很轻:"苏家的保,我已经还了一半。剩下的,有人记着。"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认不清:"老杨的账,了了。"
老杨——杨得水,恒远的老厂长。"老杨的账,了了"。晚晚想起老厂长当年说"欠一个故人的人情,这会儿还上了"。孙广才在账本上写"了了",可他自己这五年,账压在人家的废品站里,没人替他了。
她合上账本,靠回椅背上,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白。屋里静得只剩挂钟走字的声音,窗外的风一阵一阵拍着窗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账本重新翻开,手指头顺着那一行行"经手:陈"摸过去,像摸一道旧伤疤——摸到哪一行,都能对上乌秀英在白鹭镇的那间小店:十五年的利息,就是这么一行一行,从这本账里淌出去,淌到湘南,淌成一个女人的一生。
她把账本合上,又打开,从第一页重新翻了一遍。这一遍她不看数字,只看账本里夹着的纸片和页角的批注。有一页折着角,展开,是一张很旧的名片,纸都发脆了,上面没有单位,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陈逸丰"。
陈逸丰。不是陈裕安。名片正面没有头衔,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永兴账"。字是孙广才的。晚晚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机号是十一位的老号段,她试着一格一格拨过去——空号,早就销了。逸丰,裕安,两个名字,一个"逸",一个"裕",读音沾着边,都从"永兴"这条线上长出来的。像一个人,拆成两个名字用:一个名字办账,一个名字走钱。
她把名片收进手机壳后头,卡得紧紧的。账本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收据原件,没有合同,只有这一行一行每月不断的"经手:陈",像一条淌了十五年的河,两岸都修了堤,只留着这一个渡口。渡口那头是乌秀英的利息账,渡口这头,账本、名片、角地、回民馆,全都拴在同一个"陈"字上。
她给郑伯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郑伯接了:"苏小姐,这个点儿……"
"郑伯,我找到乌秀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还好吗?"
"活着。在湖南一个小镇子上,当账房。"晚晚说,"她当年替苏家扛了一笔桥钱,走的时候干干净净,就是为了不连累老爷子。她在等一句话——老爷子还认不认她这个账房。"
郑伯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白天去问了老爷子。老爷子听完,一句话没说,在书房坐了一宿。今早我端饭进去,他跟她说——"郑伯声音低下去,"他说,秀英那孩子,苦了。让她好好活着,别回来了。桥都拆了,回来做什么。"
晚晚握着手机,没说话。这句"别回来了",听着是句狠话,可老爷子认下了。
"还有件事。"郑伯说,"启动区的申报材料,上周四报上去了。开发区那边回话说,材料齐了,就等批复。不过——"他顿了顿,"他们问起恒远东边那块角地,说那块地在规划图上挂了有年头,问我们认不认得当年办手续的人。"
角地。十年前抵押过、债权被转手过两次的角地。"手续人是谁?"
"说当年办抵押那会儿,有个中间人经的手,姓陈。"
又是姓陈。晚晚挂了电话,把枕边的烟摸出来,在窗边点上。烟头一亮一亮。陈裕安、陈总、角地的姓陈中间人——这三个陈,会不会是一个?孙广才的账本里,每一行都是"经手:陈";角地的抵押手续,经手人姓陈;段老板深夜拨长途,压着嗓子喊的那声"陈总",还是陈。一个姓,从账本里穿到规划图,从规划图穿到电话线,跟她绕了快两个月了。
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做了个决定:明天一早去开发区,把角地当年的抵押卷宗调出来。卷宗里的签字,总会说话。
夜里十二点,门被敲响了。晚晚开门,赵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冒着热气。"顺路。给你带了碗馄饨,还有一小壶酒。"他晃了晃另一只手,"净瓶装的,没几两。你要是不喝,我喝。"
"你不是回北京了吗?"
"回了,又回来了。你南下这趟,动静不小。"赵明进门,把馄饨搁在桌上,拧开酒壶,倒了两杯,"段老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老板托他带句话给你——"赵明顿了一下,"'账本看完了,够数了吧。'"
晚晚的手停在馄饨袋子上。刚取回来的账本,她还没给任何人提过一个字,对方就已经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赵明:"段老板的老板?"
"他说他也只见过一次,隔着一道帘。五十来岁,说话带石家庄口音,抽一种很冲的烟。"赵明把酒杯推过来,"他还说,你要是看完了账本,明天上午十点,桥西回民馆,他在那儿等你。他说——"赵明看着她,"他有样东西,当年从恒远老厂长手里接过来的,该物归原主了。"
老厂长手里接过来的东西——老杨托付的信?存根?还是别的?晚晚接起酒杯,抿了一口,辣,从嗓子一路烧下去。她把馄饨打开,热气扑了一脸,低头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放下:"明天上午十点,我去。"
"我陪你去。"
"你去了,他就未必出来了。"晚晚说,"他说等苏家的姑娘,你在外头等我。"
赵明看着她,半天,点了点头,把剩下那杯酒喝了,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万一是鸿门宴呢?"
"鸿门宴,也得赴。"晚晚说,"他手里有老厂长的东西,这条路,绕不开。"
送走赵明,晚晚回到窗前,又点了支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烟灰落了一地。陈裕安、陈逸丰、陈总、角地的姓陈中间人、明天上午十点的回民馆——五个"陈",今晚都留下了话,可哪一个都还没露面。这潭水见了底,才看见底下还压着一道门。她把烟按灭,拉上窗帘。睡前她又把账本压到枕头底下,手搁在蓝布□□上,像压着一摞还没送出去的证据。窗外,石家庄的夜黑沉沉的,远处的烟囱冒着白气,一蓬一蓬的,像账本里那行永远记不完的"经手: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