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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桥西 上午九点四 ...

  •   上午九点四十,赵明的车停在桥西回民馆对面。晚晚坐在副驾,把账本又翻了一遍,翻到夹名片那页,停了停,合上。

      "真不用我进去?"赵明问。

      "他不让别人进。"晚晚说,"他说等苏家的姑娘,就我一个。"

      "那你进去,我在外头盯着。"赵明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你手机开着,我这儿一直通着。你一喊,我就冲进去。"

      晚晚笑了笑,推开车门:"回民馆,你冲进去也得先脱鞋。"

      九点五十五,她走进回民馆。馆子是老式样的,堂屋摆着八张方桌,墙上挂着字画,柜台后一个戴白帽的老头正擦杯子。见她进来,也不问,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东头雅间。"

      二楼东头,门虚掩着。晚晚推门,屋里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碗。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脸膛发红,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夹克,指间夹着一支烟,没点。见她进来,他撩起眼皮:"苏家的姑娘?"

      "您是?"

      "他们叫我陈总。你要听真名——陈逸丰。"他把烟在桌上磕了磕,"坐。茶泡好了。"

      晚晚坐下,没动茶。陈逸丰也不急,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说:"账本,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三月十四,恒远线缆,款讫两清,经手:陈。"晚晚说,"同一天,苏家账上走的对公。两边掐着表办的。"

      陈逸丰点了点头,没否认。

      "还有。"晚晚说,"每月十二万,永兴乌,十五年了,打款凭单上落的名字叫陈裕安。名片上的名字,是陈逸丰。"她把那张旧名片从手机壳后头抽出来,放在桌上,"名片背面写着'永兴账'三个字,孙广才的笔。打过电话,空号。"

      陈逸丰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他伸手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漫出来,慢慢的:"火了十五年,烧到今天就剩这一截了。"他把烟举起来给她看,"我哥叫陈裕安。他要是活着,这十五年,坐这儿的人不是我。"

      "你哥呢?"

      "死了。十五年前,担保签完第三天。"陈逸丰说,"孙广才教他拿着担保书的副本去找人,该干什么他干了,干完回来就病了,病了一个月,人没了。"他顿了顿,"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我知道不是。他是让人逼死的。"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我哥临了那晚,拉着我的手,只交代了一句——那姓乌的账房,是我害的。账,你替我记着,一天不许断。我问他,那谁是害我的人?他就闭眼了。到死,他没肯说出那个名字。"

      晚晚听完了,问:"那这十五年,你没查过?"

      "查了。"陈逸丰说,"查了十五年。查到最后,我发现自己连我哥当年替谁办事,都没能查明白。孙广才只告诉我,我哥经手的是'担保书副本',要去的人是'账房',要的钱是'桥钱'。至于副本是谁给的,钱要了给谁——这儿的人,换了几茬,话茬没一个肯接。"

      晚晚没说话。陈逸丰抽了口烟,烟灰弹在桌上:"我哥死了,账不能断。孙广才跟我说,永兴那笔,你接过去,每个月按数打,别问为什么。我就接过去了。"他看着她,"一接,就是十五年。你查的那笔'经手:陈',三月十四那笔,是我哥转的;后来的月账,是我替他续的。"

      "那你今天叫我来,是要还什么?"

      陈逸丰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边,弯腰从柜底拖出一个旧皮箱,锁着,他从裤兜摸出钥匙,开了锁,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按着一个手印。

      "这个。"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老厂长杨得水,十年前托付给我哥的。我哥死了,信就一直留在我这儿。"他坐下,"老厂长说,这东西,等到苏家的后人来,才准开。"

      信封很旧,牛皮纸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晚晚拿起来,翻过来,封口蜡上的手印已经裂了纹。她撕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信纸,折了两折,纸也发黄了,笔迹是钢笔写的,字迹不算工整,越到后头越抖。

      "苏家后人亲启:

      杨得水顿首。给恒远作保的恩,我记了一辈子。那年厂子要倒,账上背了一屁股外债,银行不肯续贷,是苏老爷出面作保,才把厂子从棺材里抬出来。保字落笔那天,我在厂门口跪了半天,磕了三个头:这条命是人家给的,这厂子也是人家给的。

      后来有人拿担保书的副本做文章,说什么桥钱、过桥费,要趁火打劫。我拿不出,他们就调了头,去找经手的账房。一个女人,硬是把这笔账扛下来了。此事我到死才知道,知道那天,我坐在厂门口,哭了一场,哭完就把这封信写了。

      苏家替我担的保,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可我这辈子还不上了,只好记在纸上,传给后头的人。信上按的这手印,是老杨的。往后苏家后人要是来厂里,凭这手印,恒远的地、恒远的账,认得苏家。

      老杨,杨得水,亲笔。"

      晚晚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半页存根,纸已经脆了,上面写着"恒远线缆厂往来存根,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底下是老杨的一个手印,跟信封蜡封上那个,是一对。

      她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老厂长还说了一句话。"陈逸丰说,"他说,到时候替我带一句话给苏家——等着他的人,不是他欠的债,是他欠的一个交代。"

      晚晚抬起头:"交代?"

      "他说,他这辈子,欠苏家一条命,欠那个账房一个名分。命还不了,名分,也还不了了。"陈逸丰把烟又点了一根,"他让我替他问一句——那个账房,这些年,还好吗?"

      "活着。"晚晚说,"在湖南一个小镇上,当账房。替人记账,替自己扛账,扛了十五年。她每月等着你打的那十二万,一分一厘都记着,连省信用社的凭单都存着,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陈逸丰的烟停在半空,半天,才慢慢落下去:"替我哥,谢谢她。"他低头,把烟灰磕掉,"她那个账,比我这个账,重。我记的是数目,她记的是命。"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街面上车声一阵一阵的。

      "陈叔。"晚晚开口,"你这十五年,每月给永兴打十二万,是替孙广才打,还是替你自己打?"

      陈逸丰抽了口烟:"一半一半。孙广才的人情债,我哥欠下来的,我替他补;剩下一半——"他停了停,"那个账房替我哥背了条命,我补她点利息,不算多。"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拿着担保书副本去找她的,是谁?"

      陈逸丰的手顿住了。他把烟灰磕掉,抬头看她:"你这姑娘,是来要账的,还是来挖坟的?"

      "账也要,坟也挖。"晚晚说,"我翻遍孙广才的账本,每一笔'经手:陈'后面,都还有一个没写名字的人。孙广才是账,你是手,手后头还有胳膊,胳膊后头还有肩膀。我想知道,这整条胳膊,支在谁身上。"

      陈逸丰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指根,他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孙广才死了。他临走前半个月,来找过我,说,那盘棋,线头不在他手里。他说,早年间,真正想要恒远的,不是他——他只是个跑腿的,替人持股、替人收厂、替人记账。线头断在他这儿断了,可棋,从头到尾都是人家的。"

      "谁家的?"

      陈逸丰没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走回来坐下,声音压低了:"三个月前,有个人来找我看账本。我说账本被苏家取走了。他留了个话——'账本到了苏家手里,就请苏家小姐照老例,还到桥西来。'他说他姓陆。"

      晚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

      "照老例,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陈逸丰说,"我只知道,我这十五年打的那笔息钱,收款凭单上的地址,一直写的是石家庄,可有几年,经手的支行,在陆家那条街。"他看着她,"苏小姐,我替你查了五年,也没查明白——陆家要的,到底是恒远那块地,还是恒远那本账?"

      晚晚没答。屋里的挂钟敲了十一点。她把老厂长的信收进包里,站起身:"陈叔,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你哥那条命……"晚晚顿了顿,"你替你哥还了十五年的账,该还清了。"

      陈逸丰没接话。他站在窗边,又点了一根烟。晚晚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苏小姐,桥西这边,往后我照不了你太久了。我哥的旧账,还完了;我自己的债——正是从今天开始的。"

      晚晚停了一步,没回头,推门出去。

      楼下,柜台后的白帽子老头还在擦杯子,见她下来,头也没抬:"账,那位先生结了。"

      "多少钱?"

      "欠了十五年的。"老头说,"今儿才算清。"

      晚晚走出回民馆,冷风扑面。赵明把车开过来,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她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赵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过来——是酒,烫过的。

      "喝口,压压。"赵明说,"谈得怎么样?"

      晚晚接过来,抿了一口,热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老厂长的信拿到了。还信的人,叫陈逸丰——陈裕安是他哥,替他哥还了十五年账。"

      "哥?"

      "孙广才的棋子。"晚晚说,"信是老厂长十年前写的,说苏家替他担的保,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还夹着半页存根,手印跟他信封上的一对。"

      赵明沉默了一阵:"那陆家呢?"

      "陈逸丰说,三个月前,姓陆的人去找过他,留话说,账本到了苏家手里,照老例还到桥西来。"晚晚看着窗外,"陆家要的,到底是地,还是账,他也说不清。"

      赵明把车发动,暖风呼呼地吹。他想了想,说:"那本账,你打算怎么放?"

      "先放我枕头底下。"晚晚说,"老厂长的心意,不能让它凉了。"

      车沿着桥西街往外走,经过回民馆,窗玻璃上还映着二楼雅间的灯。晚晚把保温杯盖好,攥在手里,热的。赵明没再问话,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她。

      晚晚接过来,就着他的火点了。车窗摇下一条缝,烟气从缝里钻出去。

      "那信里,还有别的东西吧。"赵明说。

      "半页存根。"晚晚呼出一口烟,"老厂长说,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存根上手印跟信封上是一对。"

      "那这话,算清了没有?"

      "没清。"晚晚看着烟头的火,"老厂长欠苏家的,他以为还清了;可他那半页存根上,除了手印,还有一行小字,他信上没提。"

      她顿了顿,把烟灰弹出去:"上面写着——'保我者,苏。'"

      赵明偏过头看她。

      "老厂长替什么人作保,保书上落谁的印,那才是这条线的根。"晚晚说,"存根是给苏家的凭据,可保书是给债主的。债主拿保书要钱,老厂长拿存根认账,中间那杆秤,到现在还没人跟我对过。"

      赵明沉默了一阵,把车窗也摇下半条缝,两个人并排坐着抽烟。老槐树的影子从车顶慢慢滑过去,滑到街对面墙上。

      "那陆家那条线呢?"他问。

      "陈逸丰说,陆家要的是地还是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晚晚说,"可三个月前姓陆的去找过他,那就说明——陆家早就知道这本账,只是没想到,账会落到我手里。"

      她按灭烟头,把车窗摇上去:"回厂。王满囤的电话该响了,良率的事,一天都不能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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