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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裕安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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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明的电话就来了。
"同名的乌秀英,全国筛出三个。一个在黑龙江,今年七十一,对不上。一个在山东,户口注销好几年了。还有一个——"他顿了一下,"户籍在湖南,湘南一个小镇,户口是十五年前从石家庄迁过去的。"
"十五年前。"晚晚握着手机,想了想,"担保就是那年签的。"
"对。时间都对得上。"赵明说,"这个人的年龄、籍贯,跟郑伯说的都对得上。石家庄南郊人,迁出那栏写着'随夫迁入',落到了湖南永兴县白鹭镇。"
"丈夫?"
"可我托那边的人查了,她户籍档案里,配偶栏干干净净,没有人。"赵明说,"户口页写的随夫迁入,实际是个空壳。这个乌秀英,十五年前一个人迁过去的,没结婚。"
晚晚没说话。一个账房,结了账,一个人迁到一千多公里外的湖南小镇,户籍上写"随夫迁入",实际没有丈夫——这是替自己编了个身份,堵旁人的嘴。
"我今晚回石家庄。"她说,"先去南郊找找她娘家。郑伯说她是石家庄南郊人。"
"乌家营,正定方向,过了滹沱河再往南。"赵明报了个地址,"我让人查了,她爹还在,姓乌,村里管他叫老乌头。"
乌家营的冬天,地都冻瓷实了。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条土狗,见生人也不叫,只抬眼看了看。晚晚沿着土路往村里走,问了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老乌头家在哪,老汉朝东边努了努嘴:"东头,院门口晒豆角的那个。"
院门开着。一个驼背的老头正往麻绳上挂干豆角,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找谁?"
"乌大爷。"晚晚站在门口,"我找乌秀英。"
老乌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挂豆角:"秀英嫁到南边去了,走十几年了。家里没人跟她来往。"
"我没问您她嫁到哪儿。"晚晚说,"我想问您,她走那年,给您留了什么话。"
老乌头转过身,眯着眼打量她。他七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深一道浅一道,眼睛却亮,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你是谁家的?"
"苏家的。"
老乌头听了,半天没动。末了,他把手里的豆角放下,弯腰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掏出一杆旱烟袋,装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苏家的啊。秀英走那年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儿——她说,爹,有人问你,就说我嫁到南边去了。要是苏家的人来,你就跟他说实话。"
"她说的实话是什么?"
老乌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皮的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已经发黄,叠痕磨得起了毛。他把纸递过来:"秀英留的。她说,苏家的人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晚晚接过来,展开。纸上是一行工整的字,是账房写惯了的那种字,一笔一画都清楚:
"苏家来人的话,叫他去湖南永兴县白鹭镇,桥头第三家,'秀英记账'。我等他,等了几年了。"
纸角上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小:"要是来的是讨债的,就说找错了,我不在这。"
晚晚把纸收好。"她在等苏家的人?"
老乌头抽了口烟:"秀英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外头办的是什么事。她只说,这桩事,办完了,她欠苏家的就还清了。她等苏家人来,等一句话——想知道老爷子还认不认她这个账房。"
晚晚没接话。老爷子已经"落个干净"退了,这些年连石家庄都不沾。这话她没法替老爷子答。
她给赵明回了个电话:"我拿到地址了。湖南永兴县白鹭镇,桥头第三家。你那个同名的乌秀英,户口落在哪儿?"
赵明查了查:"永兴县白鹭镇。就这一户。"
"对上了。"晚晚说,"我过去。你帮我订票。"
"订好了。两张。"赵明说,"镇上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隔天下午,晚晚和赵明到了白鹭镇。湘南的冷和华北不一样,湿,潮,往骨头缝里钻。车下了高速,路两边先是成片的橘园,过了霜,叶子还绿着,果子摘完了,剩下枯枝;再往里去,就是镇子。一条主街,街尾一座水泥桥,桥那头的房子盖得灰扑扑的,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风一过,垃圾袋贴着墙根跑。镇口有家烤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的白烟一蓬一蓬往上冒,隔着五十米都闻得见甜味。
桥头第三家,铁皮门脸,上头挂了块牌子,白底黑字:"秀英记账"。门开着,里头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算盘,墙上一排铁皮柜子,柜门锁着。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拢在脑后,别着一根银簪子,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翻一本账。听见有人进来,她头也不抬:"报税在镇上税务所。"
晚晚没说话,走到桌前,把手机里那页对账单的照片调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账本上。
女人看了一眼,没动。过了几秒,她缓缓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着晚晚:"苏家的?"
"嗯。"
女人把老花镜摘下来,起身,走到门口,把铁皮门关上,又拉过一根凳子顶住,才走回来坐下。她给晚晚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不说话。屋里安静,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老爷子,身体还好?"她终于开口。
"还好。"
"郑伯呢?"
"郑伯也好。"晚晚说,"郑伯给我过了那笔账的来龙去脉。尾款,十三年前三月十四,走的苏家的对公。"
乌秀英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郑伯是个实心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笔尾款背后,还有半截。"
"老付死前给我留了话。"晚晚说,"他说,这笔账,苏家替人扛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扛的人已经不在了。叫我别找活人要。"
乌秀英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茶杯里的水,很久,才说:"老付说的扛的人,是我。他对外放话,说我死了。"
"您为什么走?"
"担保签完第三天,有个人拿着担保书的副本找上我。"乌秀英说,"他说,苏家给恒远作保,这纸上经手的是你的名字,那笔桥钱,得经你的手走。要是不给,他就拿着副本上苏家讨,让老爷子当着全城的面,认这笔保。"
晚晚没说话。
"那担保是老爷子替人还的人情,干干净净的一件事。"乌秀英说,"我不能让人拿砚台砸了这块玉。我就说,这账我担着,钱我扛,你们别上苏家的门。"
"给了多少?"
"抵押款的一半,再加一成利。"乌秀英说,"我手头的积蓄不够,把石家庄南郊那两间房子卖了,又跟人借了一笔,凑齐了。钱给出去,人就走了。没嫁人,也没死——就是不能再让苏家找着我,怕那头的债,顺着我摸到老爷子头上。"
"那这笔账这么多年……"
"还欠着。"乌秀英的声音低下去,"当年收钱的人说,这账不销,按年出息。息一天不到,他们一天不算完。我在这里当了十五年账房,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人家的账,挣一口饭吃,一口一口地填那笔息的窟窿。"
晚晚看着她。乌秀英眼角的细纹,掺白的发根,袖口磨出毛边的毛衣。十五年,一笔账,把一个人磨成了这个样子。
"那笔钱,是从谁的手上交出去的?"晚晚问,"担保书的副本,怎么会到那头手里?"
"担保书一式两份。老爷子一份,我这儿保管一份。"乌秀英说,"我手上那份,从来没人看过——除了老付。老付是那头的账房,两头沾。可他心没全黑,后来这些年,他替我压着息的消息,对外说我已经死了。"她顿了顿,"可老付上头,还有人。"
"上头是谁?"
乌秀英摇摇头:"我不知道。老付不敢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她起身,打开最底层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饼干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汇款凭单,"这十五年,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进镇信用社我名义下的账上,一天不差,一分不少。我托人去查过打款人——"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凭单,指给晚晚看,"落款叫陈裕安。裕安的裕,安全的安。我查遍这个镇,没有这个人。汇款地址填的,是石家庄。"
晚晚看着凭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陈裕安。
石家庄,每个月,一天不差,十五年了。
她想起那个深夜,段老板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喊的那声——"陈总"。
走出"秀英记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镇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明靠在那辆租来的车边,指间夹着半截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递过来一杯热水:"谈得怎么样?"
晚晚接过来,捧着,没喝:"她没嫁人,也没死。她替苏家扛这笔账,扛了十五年。"
"那人呢?"
"在里头,还在数利息。"晚晚把那沓凭单的事说了,"打款的人叫陈裕安,石家庄人,查无此人。假名。"
赵明皱了下眉:"十五年的账,一个月不落,这是个记性极好的人。"
"记性不好的,干不了这一行。"晚晚说,"老付说别找活人要。我不找活人,我找账。我明天回石家庄,翻孙广才那本老账本——老秦那儿还替人存着呢。"
赵明没说话,拉开车门:"先吃饭。镇上有家米粉馆子,我看了,人挺多。"
一人一碗米粉,赵明又要了一小瓶当地的米酒,给晚晚倒了一杯:"这儿的酒淡,当水喝吧。"
晚晚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淡,带着一股甜味。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隔着一条街,桥头第三家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黄黄的一小片。
"赵明。"她说。
"嗯?"
"老爷子当年那笔保,是替谁还的人情,你知道吗?"
赵明想了想:"他爸说过,苏老爷子早年也是从石家庄空手起家的,城里的买卖,半个城跟他沾边。后来收手收得干净,谁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担保,是收手前的事,还是收手后的事?"
"你问住我了。"赵明说,"我倒是能打听打听。他爸那辈人,跟老爷子兴许打过交道。"
"嗯。"晚晚把那杯甜米酒喝干,"打听出来,告诉我。"
夜里,招待所在镇东头,三层的旧楼,暖气烧不热。晚晚洗了把脸,躺下,睡不着。她披上外套起来,在窗边点了支烟。烟头一亮一亮,窗外的白鹭镇黑沉沉一片,只有桥头那家的灯,还亮着。
陈裕安。陈裕安。一个早就该销掉的名字,隔着一千多公里,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一个湘南小镇寄钱,寄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人,能把一笔十五年的旧账,记得这么死?
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明天回石家庄,去红旗大街搬孙广才那本老账本。账本里要是记着陈裕安这个名字,这潭水,就摸到头了。她拉上窗帘,窗外的灯灭了又亮,远处的国道上有车灯一滑一滑地过去,像一笔一笔,还没记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