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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尾款 电话挂断之 ...

  •   电话挂断之后,晚晚在偏楼里等了不到半个钟头,郑伯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似的白炽灯,灯罩上落着灰。他不开廊灯,把灯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先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苏小姐,那笔钱的事儿,您问到这儿,我就不瞒您了。"

      晚晚给他倒了杯水。郑伯接过去,没喝,握着。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爬到小指根,是早年搬箱子划的,几十年了,皮肉都长平了,只剩下一条白线。屋里没什么暖气,他坐下半天,外套也没脱,肩头还绷着。

      "都过了十五年的事了,"他说,"我本来想,这账跟老爷子走,走到底就完了。谁想到,您会从石家庄那头,把它又捡起来。"他叹了口气,"您问吧。我问心的地方,我都跟您说。瞒您的地方,我实话告诉您我瞒了——别回头您查出来了,说我骗您。"

      晚晚点了一下头:"郑伯,您记的年份、金额,跟我查的对得上吗?"

      "对得上。"郑伯说,"十三年前,我掌着苏家内账。老爷子念旧,苏家那些老账,除了他,就我一个人经手。那年春天,老爷子把我叫去,说,石家庄那边有笔尾款,结一下,走恒远线缆厂的账。"他停了一下,"我问,什么名目?老爷子说,别问名目,记上就行。我照做了。"

      "多少?"

      "抵押款的一半。"郑伯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三月十四划出去的,走的是对公。"他抬起头,看着她,"划完第二天,老爷子又说,这笔账,往后别在账面上露。我问他,这叫什么事?他说,有人搭桥,有人过河,账清了,桥就拆了。你记着就行。"

      "桥是谁搭的?"晚晚问。

      "老付。"郑伯说,"我也是后来才琢磨明白——那笔担保,是老付求上门的;那笔尾款,也是老付催着结的。老爷子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保,一句是结。中间的桥,都是老付搭的。"他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当是老爷子做好事不留名。现在想想,老爷子哪是做好事——他是替人把桥,拆在自己手里了。"

      晚晚没接话。屋里静了一会儿,白炽灯嗡嗡响。

      "郑伯,"她说,"苏家老爷子,跟石家庄,到底什么渊源?"

      郑伯看了她半天,忽然说:"苏小姐,您听过'苏半城'这个名号吗?"

      "赵明提过。"

      "那小子消息倒灵。"郑伯说,"那是老爷子早年的字号。老爷子二十多岁从石家庄起家,跑铜材、收废线、做电缆,一条街的买卖,半个城都姓苏。后来生意做大了,手里烫,就撤了——干干净净撤到北京。他撤的时候,石家庄还有一屁股人等着跟他算账,他一个都没见。"他顿了顿,"老爷子那年说要'落个干净',不是怕穷,是怕旧账。"

      "那担保……"

      "担保是例外。"郑伯说,"那年老付登门,我拦着不让见。老爷子说,让他进来——他欠石家庄一个人情,这笔保,还了,就两讫了。"

      "他欠的人情,是欠谁的?"

      郑伯摇头:"老爷子不说。我也不敢问。"他站起来,"苏小姐,我话说到这儿,就到底了。您再问,我也只有这一句——老爷子金盆洗手,就是为了跟石家庄两讫。您这时候把旧账翻出来,等于把老爷子拉回那趟浑水里头。他躲了一辈子,临了让您掀了秤,他心里过不去。"

      "我不翻老爷子的秤。"晚晚说,"我只翻我这边的账。恒远扣在我手上,那笔尾款的账,就挂在我厂子的上头一笔,我睡不踏实。"

      郑伯看着她,叹了一声,没再劝,提着灯走了。廊下的脚步声远了,灯一灭,屋里重新黑下来。晚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偏楼的槐树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她拿起手机,又放下。郑伯说的每句话她都记下了,可有一件事她没问出口:老爷子"欠石家庄一个人情"——这人情,到底是老爷子欠别人的,还是别人欠老爷子的?

      第二天上午,赵明从北京打来电话:"段老板我约上了,中午,桥西那家回民馆。你猜他开口第一句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你告诉苏总,老付死之前,把一个册子单独送出去了,没跟孙广才那批放一块儿。'"

      晚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送谁了?"

      "老付石家庄有个堂兄弟,在城北收废品。"赵明说,"册子就在那个堂兄弟手里。段老板说他不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可他看了一眼封皮——封皮上写着一个'苏'字。"

      午后的石家庄,风大,刮得人行道上的落叶在地上打转。城北那家废品站比红旗大街那家还要破,铁皮棚子歪歪斜斜,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旧轮胎,一条黄狗拴在轮胎上,见人来,也没叫,只掀了掀眼皮。

      晚晚到的时候,一个黑瘦的老头正蹲在棚子口,拿一把改锥撬一个旧电表箱。她喊了一声"师傅",老头抬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找谁?"

      "老付家的。"

      老头眼珠子转了一下,把手里的改锥放下:"老付早死了。他家的东西,都扔了。"

      "册子呢?"晚晚说,"他送您这儿那个册子,封皮写'苏'字的。"

      老头又看了她几秒,慢慢站起身,也不说话,转身进了棚子。黄狗在轮胎上伸了个懒腰。过了十几分钟,老头拎着一个油纸包出来,往地上一放:"老付死那年,说这东西,等一个姓苏的丫头来取。你要是姓苏,就拿走。"

      晚晚蹲下去,解开油纸。里面一个灰皮册子,封皮上果然写着一个"苏"字,字迹歪歪扭扭,是老付的手笔。她翻开,头几页记的都是线缆生意的大小往来——收了多少吨废铜,谁家欠了多少料钱。翻到中间,夹着一页单独的对账单,笔迹工整,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苏府担保一笔,已结。恒远压款尾数,三月十四划讫。两讫。"

      底下签着老付的名字,名字下面,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手印边上有行小字,被人拿水笔涂过,黑糊糊的一团,使劲看,勉强认出一个字的半截——像"女"字旁的半边。

      晚晚盯着那团涂改,半天没动。

      "老付死前,"老头蹲回棚子口,"把这页单独夹在这儿。他说,等那丫头来了,告诉她——'这笔账,苏家替人扛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扛的人已经不在了。让她别找活人要。'"

      晚晚把册子合上,收进包里:"老付说的'活人',是谁?"

      "他没说。"老头说,"他说,说了,他就走不出石家庄了。"

      晚晚站在废品站门口,风把油纸吹得哗哗响。她掏出手机,把对账单那页拍下来,发给郑伯。过了很久,郑伯的电话打回来,声音很轻:"苏小姐,这个手印……我看着眼熟。"

      "谁的手印?"

      "我说不好。"郑伯说,"纹路是女人的。女人办事,盖章的少,按手印的多。"他停了停,"这页对账单,是十三年前的。那时候苏家账上经手的女人——就一个。"

      "谁?"

      电话那头,郑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晚以为他挂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爷子当年有个账房,姓乌。担保那一年,账都是她经手的,签保的字,也是她陪老爷子去签的。签完当天,她就结了账,人就不在苏家了。后来听说,她嫁到南边去了。这十几年,苏家没人再见过她。"

      晚晚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半天没说话。姓乌的账房,担保签完当天就结账走人——签保的是她,划款的是郑伯,册子上按手印的是老付,三个人,三笔账,全扣在恒远这一件事上。

      "郑伯,"她终于开口,"那个姓乌的账房,全名叫什么?"

      "乌秀英。"郑伯说,"石家庄南郊人。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走那年,她站在老爷子书房门口,跟老爷子说了一句话——"他停了停,"她说,'老爷,这桥,我替您搭好了。桥那头的人,往后走不走,就不是您的事了。'"

      晚晚挂了电话,站在废品站门口的寒风里。油纸被风卷起来,翻了几个跟头,挂在路边的铁丝网上。

      桥。又是桥。老爷子说"账清了,桥就拆了";乌秀英说"这桥我替您搭好了"——搭桥的人是乌秀英,过桥的是恒远,而桥那头的人,老付说"扛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册子放在副驾上,半天没发动车。后视镜里,废品站的铁皮棚子在风里哐当哐当地响,像一个空壳子,里头的债,早被搬空了。

      晚上回北京,她在东三环一家小馆子坐下,点了碗面,要了一小瓶二锅头,就着面汤,一口一口喝。喝了半瓶,她把烟摸出来,在桌上磕了磕,点上。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半个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没掸。

      赵明到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大半瓶,脸有点红,人还清醒。

      "查着了?"赵明在她对面坐下。

      "查着头了。"晚晚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那页对账单的照片,"苏家替恒远扛了一半,另一半,扛的人不在了。郑伯说了个名字——乌秀英,老爷子当年的账房,十五年前结账走人,嫁到南边去了。"

      赵明看着照片,又看她:"你打算找她?"

      "一个人重名好找,找不到重名的。"晚晚说,"可一个人办了十五年的事不重名——这世上叫乌秀英的,怕没几个。"

      "石家庄南郊,南边……"赵明说,"这范围还是大。你等我两天,我让人在南边几个省筛一筛同名同姓的。"

      "谢了。"

      "你客气什么。"赵明伸手,把她面前的酒瓶子拿开,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杯算我的。你就当——我陪你喝。"

      晚晚看着他,没说话。面汤热气袅袅,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低头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放下筷子,忽然说:"赵明,你说,一个人替别人搭桥,搭完了桥,人走了。桥那头的人,知不知道这座桥是谁搭的?"

      赵明端着酒杯,想了想:"多半不知道。搭桥的人,从来不站桥头。"

      "那老厂长呢?"晚晚说,"老杨说'这条命是人家给的'——他知道不知道,给的人是苏家?"

      "他知道不知道,不影响桥已经搭成了。"赵明把酒干了,"你要是查出乌秀英现在在哪儿,我陪你去。可有一条——"他看着她,"桥那头要是也站着要债的人,你别一个人扛。"

      晚晚没应声。窗外,东三环的霓虹灯一溜溜滑过去,映在玻璃上,红红绿绿的。她拿起那半瓶二锅头,把剩下的都倒进杯子里,一口干了。烟灰缸里那截烟已经灭了,夜里十一点,小馆子要打烊,老板开始一圈一圈地收凳子。

      她决定要找乌秀英。这十五年的桥,她要从头走一遍,看看桥的那头,到底站着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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