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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担保 回北京的动 ...

  •   回北京的动车上,晚晚把那信封又看了一遍。存根、签名、一行铅笔字——"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她翻过来,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先前没注意:

      "保我者,苏。"

      三个字,笔迹比正面的淡,像是写的时候,手抖着。晚晚盯着这三个字,动了车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窗外暮色沉下来,铁轨两边的路灯一溜溜亮起。

      到北京下车,她没回偏楼,先给郑伯打了电话。郑伯接起来,声音不高:"回来了?"

      "回来了。郑伯,刚才电话里没说完。"晚晚说,"苏家十五年前,替石家庄一个线缆厂担保过一笔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郑伯说:"苏小姐,您别在电话里问这个。您先回来,我在偏楼后头等着您。"

      晚晚进偏楼的时候,郑伯坐在后门口的石阶上,两手拢在膝盖上,面前摆着两杯茶,都凉了。见她过来,他也没站,拍了拍旁边的石阶:"坐。"

      晚晚坐下。郑伯把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那笔担保,是有这么回事。十五年了吧,那年您还没到陆家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您年纪小,我是说,那事儿发生在您来陆家之前,家里的旧账,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您知道多少?"

      "知道个大概。"郑伯说,"那年秋天,有个姓付的中间人登苏家的门,替石家庄一个做线缆的朋友,求老爷子作个保。金额不算大,照说够不上苏家的门——可那个人说,是替一位故人求的。老爷子念旧,就保了。"

      "故人?"晚晚问,"谁?"

      "不知道。"郑伯摇头,"老爷子没提过。担保走的是老爷子的私账,公章、私章、手印,一样不少。后来款清了,担保就解除了。解除之后,两家断了往来,一笔没再见过。"他顿了顿,"这事儿,老爷子翻篇了,您就别再往下挖了。"

      "郑伯,我不是要翻老人的旧账。"晚晚说,"我买的那个厂,东边一块边角地,十五年前抵押过。抵押的抵押人,是恒远的老厂长;抵押款经手的人里,有个姓付的。而苏家担保的中间人,也姓付。两头是同一个姓——我不觉得这是巧。"

      郑伯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石阶上的风凉飕飕的,把茶杯里的热气都吹散了。

      "苏小姐,"他说,"您要这么说,那我也多问一句——您到底是想查恒远,还是想查苏家?"

      晚晚被这话问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郑伯叹了口气:"您在陆家长大,可您姓苏,这是到死都改不了的。苏家的旧账,翻出来,疼的是您自己。"

      晚晚没接话,只把手里那信封攥紧了。

      第二天上午,段老板果然来了。人到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王满囤让他在门卫室等。晚晚从车间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正看着车间里转的机器,神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苏总。"他转过身,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文件,"确认书,一式三份,您和我各执一份,法院那份,我也备好了。您过目。"

      晚晚没急着接,先问:"段老板,您昨天临走说的那句——'卖给您身后那个姓苏的老爷子'。您认识苏家的人?"

      段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整理文件:"苏总,我这话,您就当是一句攀交情的话。石家庄这地面,谁没听过苏家老爷子的名号?我认得人家,人家不一定认得我。"

      "可您知道那个担保的事。"晚晚说,"十五年前的担保,知道的人,用手指头数得过来。"

      段老板直起腰,看着她,笑了一下:"苏总,您是做实业的,我是做债的。做债的这行当,靠的就是记性好。谁的账欠过谁,我脑子里有本册子,翻到十五年前那一页,就指着'苏'字。"他把确认书推到晚晚面前,"您签字,这页就翻过去了。您不签——我也没法子把记性抹了。"

      晚晚看着那沓文件,又看了看段老板。她拿起笔,在确认书上签了名。段老板接过去,也签了,又盖上章,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回头说:"苏总,有句老话,我劝您一句——苏家老爷子当年肯作那个保,说明他跟石家庄,不是没有渊源的。这渊源是恩是怨,老爷子心里有杆秤。您要是把他那杆秤掀了,第一个不饶您的,不是陆家,是苏家自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常科长的电话就来了。"苏总,"他声音里带着点轻松,"您那边材料齐了,法院那边我也核过了——产权核验这关,过了。下周一,启动区申报,正式报上去。"

      晚晚握着手机,"嗯"了一声。

      "您这厂,"常科长说,"往后踏实着干吧。"

      挂了电话,晚晚站在车间门口,风把工装的衣角吹起来。她掏出烟——在厂门口,这不算正式场合——点上,吸了一口。烟呛,她咳了一声,又吸了一口。

      王满囤从车间里出来,看见她抽烟,愣了一下,又笑了:"苏总,这烟,抽得值。"

      "值。"晚晚说,"线呢?"

      "75.3了。"王满囤说,"再给我二十天,85,我拿脑袋担保。"

      "你拿什么担保都行,"晚晚把烟在墙根掐灭了,"别拿产量换,我要的是真良率。"

      她顿了顿,忽然问:"王满囤,老厂长在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跟北京那边有往来?"

      王满囤愣了一下,想了想:"苏总怎么想起问这个?老厂长……"他搓了搓手,"他这个人嘴严,家里的事、厂外的事,都不跟我们念叨。就有一回——我记着是那年前秋天,他从北京回来,进门脸上带着笑,那年头没见过他那么高兴。我问他,老杨,捡着金子了?他说,'厂子有救了'。"他回忆着,眉头拧起来,"再后来,厂子果然就缓过来了。我问是谁帮的忙,他说,'一个故人,欠了人情,这会儿还上了'。"

      晚晚追问:"他没说那个故人姓什么?"

      "没说。"王满囤摇头,"我那会儿也没多想。老杨这人,欠人的情,从来不打嘴面上过。他只说了一回,说'这条命,是人家给的'。"他看着晚晚,"苏总,您问这个——是那个担保的事?"

      "嗯。"晚晚说,"你接着盯线吧。这事儿,先烂在肚子里。"

      "行。"王满囤应了一声,又看她一眼,才转身回了车间。

      晚上,她没走。赵明从北京赶过来,带了两瓶酒,一包熟食,在招待所那间屋里,就着窗台的暖气片,开了瓶,倒了两缸子。

      "核验过了。"赵明举了举缸子,"该喝一个。"

      晚晚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辣,她眯了眯眼。

      "你脸色不对。"赵明放下缸子,"出什么事了?段老板那儿又闹了?"

      "没闹。确认书签了,核验也过了。"晚晚说,"是另一头——苏家十五年前,替石家庄一个线缆厂担保过一笔钱。中间人姓付,跟孙广才账本里那个经手人,一个姓。段老板临走还撂了句话,说苏家跟石家庄"不是没有渊源",还让我别掀老爷子的秤。"

      赵明没接话,夹了一筷子熟食,嚼了半晌:"你在陆家长大,苏家的底,你清楚多少?"

      "几乎不清楚。"晚晚说,"我只知道,家里人没提过苏家的事。有一回我翻旧相册,问到苏家老爷子,我养——"她停了一下,"家里人说,人走了,别问了。"

      "那你现在,是想查?"

      "我想知道,"晚晚说,"苏家那个保,到底保的是谁。"

      赵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这是他做决定的样子。"行。我陪你查。"他说,"但有一条——要是查出来那头是苏家自己埋的雷,你打算怎么办?"

      晚晚没答。赵明也没再问,把烟灰弹了弹,说:"明天我去找段老板吃个饭,探探他那本'册子'还有几页。你在石家庄这边,把老秦那个箱子的底,翻干净。"

      "你爸呢?"晚晚忽然问,"你爸做外贸做了几十年,南北都跑,苏家老爷子的名号,他听说过没有?"

      赵明捏着烟,想了想:"还真听他说过一回。前年过年,家里吃饭,我爸喝了点酒,提过一句——说石家庄那边有个'苏半城',早年做空手起家的生意,后来金盆洗手,落得干净。"他顿了顿,"我爸当时说的是'落得干净'四个字,我记到现在。做生意的,能从这行当里'落得干净'退出来的人,不多。"

      "'苏半城'?"晚晚重复了一遍。

      "我爸说,那是早年间人家送的外号。"赵明说,"石家庄,姓苏的,能称半城——你说你跟石家庄这块地,是不是还有点别的关系?"他说完,自己先刹住了,"我多嘴了。你的事,你自己查。"

      "没多嘴。"晚晚说,"你能帮我问问你爸,那个'苏半城',是哪一年的外号吗?"

      "能。"赵明说,"过年那会儿他是顺嘴提的,细问他,他未必肯说。我找个由头,套套他。"

      "谢了。"

      "反正也要找你爸套话,那不如把这事当了正事办。"赵明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我明早回北京,晚上陪你叔叔吃顿饭。你这边,红星路老秦的箱子,今晚不动,等段老板那边松了口我再想办法——他答应了不惊动段老板,就一定会办到。"

      "箱子让我动了?"晚晚问。

      "孙广才的账本我替你想想办法,不惊动段老板。"赵明说,"你只管查担保那头。"

      夜里的招待所,暖气烧得热,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赵明又点了一根烟,两个人就着一缸子酒,谁也没再说话。窗外,货场的灯白晃晃地亮着,厂房的黑影压在一大片空地上,像一只趴着的兽。

      第二天早晨,晚晚蹲在车间看线,手机震了。卫东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苏家十五年前那笔担保,我找到备案号了。担保书上签的,确实是苏家老爷子的私章,但见证人一栏,填的是——老付。"

      第二条隔了十分钟。

      第二条说:"可我又顺藤摸瓜查了一笔——担保解除之后,苏家账上还挂着一笔未销平的尾款,金额正好是抵押款的一半。尾款最后划走的日期,是十三年前的三月。收款方——恒远线缆厂。"

      晚晚蹲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两条消息,半天没动。机器在身后轰轰地转,工人们喊她,她没听见。

      恒远。苏家担保作保的是恒远,抵押的也是恒远,解除之后还有一笔尾款打到恒远的账上——十三年前的三月。

      她站起身,收起手机,回招待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拆开,存根背后"保我者,苏"三个字,在灯下越发清楚。

      她拿起电话,拨给郑伯:"郑伯,十三年前三月,苏家账上划给石家庄恒远线缆厂一笔尾款——这事儿,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郑伯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点哑:"苏小姐,那笔钱,是我亲手过的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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