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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人 段老板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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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板那边,一连三天没动静。
周一的早晨,魏律师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点干:"苏总,明天就下周五了,我算错一天——今天是二十二号,核验是二十六号,满打满算还有四天。段老板那儿,您看是不是我再催一催?"
"不用催。"晚晚站在厂区招待所窗前,窗外货场的灯刚灭,天边泛着青白,"他会来。"
"您这么肯定?"
"他要是想躲,上礼拜就不会赴那顿饺子。"晚晚说,"他当天晚上就动了——他背后的人,动了。人在动,就是在往这边来。"
挂了电话,她回床边坐下,把那张纪要又看了一遍。"十年后要是还守着厂,再拆开看。"她忽然觉得,老厂长那句话,不是写给王满囤的,是说给下一个来拆盒子的人听的。
上午十点,她正蹲在车间看线,手机响了。陌生号,石家庄的座机。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苏总?我姓陈。段老板说,您手里有一张纸,是十年前一个老人留下的。我想见见您,那张纸,我也想看看。"
"您在哪?"
"老火车站南边,天桥底下有个茶馆。"他说,"我在这儿等你。不急,我这儿泡了壶茶,能坐一下午。"
晚晚去的时候,天桥底下的茶馆就一张桌子支在门口,地上铺着旧报纸。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面前摆着个玻璃杯,杯里泡着几片茶叶,水都凉了。
她过去,老头抬起眼,打量了她几秒,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茶凉了,凑合喝。"
晚晚坐下,没碰杯子:"您姓陈?"
"陈富贵。"老头说,"早年间也在石家庄做线缆,厂子叫陈记。后来厂子没了,人还在。"他看了她一眼,"你就是买下恒远的苏总?比我想的年轻。"
"您十年前,去过恒远?"
"去过。"陈富贵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那年秋天,我听说恒远老杨那个厂子要转,就去看了看,想着他要是真不干了,我把线接过来也行——我懂这行。"他放下杯子,"结果我到那儿,老杨站在厂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哥,这厂我不卖。卖给谁都不卖。你回去吧。'"
"老杨?"晚晚问,"老厂长姓杨?"
"杨得水。"陈富贵说,"从白手起家干到两百多号人,拉丝、绞线、挤塑,全厂一条龙。他比我强,我厂子没了,他厂子还站着。"他停了停,"可那天我走的时候,他又把我叫回去,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陈哥,这信封你收着,过两年要是有人来问这块地,你拿这个给他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磨得发毛,封口用黄胶带粘着。"我没拆。我寻思,这是老杨留给对的人的东西。"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十年了。你来拆,我信你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晚晚没动那信封,先问:"那些人,是谁?"
陈富贵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是有人让你问的吧?'那些人'——老杨记在纸上的那个词?"他摇了摇头,"我这个岁数,不怕告诉你。石家庄这块地上,线缆厂最多的时候四十多家,现在还剩几家?四家。那三十六家怎么没的?不是倒的,是让人'收'走的。"
"收厂子,怎么收?"
"先入股,入股了就说管理费、说垫资,把钱从厂子里抽走;抽不干了,厂子停产,银行来查封;查封完了,他们拿地皮抵账,设备按废铁卖了。一套走完,一年。"陈富贵说,"我的陈记,就是这么没的。我看老杨的恒远,他们也是这套路,所以我才去提醒他——可惜我去晚了一步,他跟贸易公司那笔抵押,已经签了。"
"抵押不是坏事。"晚晚说。
"抵押不是坏事。"陈富贵点头,"可那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孙广才,是给南边一家资本跑腿的。那家资本,就是收我厂子的那拨人的上一层。"他看着晚晚,"老杨拿边角地押了钱,以为是救了急。他押的那张纸,十年前就落人家手里了。你手里那份借据上'承继'那行字,是他们后补的——谁补的,哪天补的,经的手是谁,经手的人还在不在,我这儿有账。"
他从棉袄内兜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灰皮的,封面磨得起了毛:"孙广才的人缘广,跟石家庄城郊一个收废品的相好。废品站后头有间仓库,孙广才死前半年,把他那一沓老账本,陆陆续续送过去寄存了。他有记药方子的习惯——账本里夹着纸条,写谁拿了多少钱、谁签了什么字。"他把本子翻开,指给晚晚看,"这页,我抄的:'孙,恒远抵押款,经手人:老付,签收:杨得水。'"
晚晚看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老付是谁,她没听说过;可"签收:杨得水"五个字,跟还款凭证上老厂长的签名,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孙广才死前半年,把这些账本送走——他是怕什么?"她问。
"怕的东西多了。"陈富贵把本子合上,收进内兜,"那时候,南边那家资本已经开始撤了。孙广才往里填了太多自己的钱,填不平,就想着留后手。"他端起凉茶,喝了两口,"后手留了半天,也没用上——他前年夏天,一个人走夜路,脑溢血,倒在桥头,死了。"
晚晚看着他。陈富贵放下杯子,慢吞吞地说:"账本还在废品站仓库里。你要是想要,我告诉你地方。可你得想清楚——翻出孙广才的账,就等于把十年前那拨人,从坟里扒出来半个。他们当年能从几十个厂老板手里收走地皮,如今收拾你一个丫头,不会手软。"
"我不怕他们。"晚晚说。
"不是怕不怕的事。"陈富贵站起来,把马扎往墙根一靠,"是这地皮底下,埋着的东西,值不值得你替老杨翻。他守了十年都没翻,你一个外人,图什么?"
晚晚也站起来:"他守厂,是因为他知道这厂一旦没了,账就永远翻不过来了。我买下这厂,签字那天起,这笔账就是我的了。"
陈富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行。废品站在红旗大街南头,路口有棵歪脖子树。你去了,跟看站的老秦说,'陈富贵叫我来取孙老板的信',他就给你开门。"他顿了顿,"你要是取着账本了,翻着哪一页有'恒远'两个字,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老杨当年,到底替谁扛了那一笔。"
他走了。马扎上留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晚晚拿起来,撕开封口的黄胶带,把信封倒过来——一张存折的存根,户名"恒远线缆厂",日期是十年前十月,摘要写着"收抵押款",底下老厂长的签名,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清:
"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
晚晚捏着存根,站在原地。风从桥底下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忽然明白了——那笔抵押款,老杨从来不是拿去救厂子的急。他是替谁,把一笔见不得光的钱,从恒远的账上过了手。款清了,那笔钱就干净了。十年了,"还我之时"一直没到。
她收好信封,给赵明发了条消息:"红旗大街废品站,老秦。要不要一起走一趟?"
赵明回得也快:"在北三环堵着。你先去,我随后到。"
晚晚看了一眼手机,把存根塞进包里,往红旗大街的方向走。天阴着,十一月底的石家庄,街上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窸窣响。她走到路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果然看见一间废品站,铁栅栏门半开着,院子里堆着成捆的旧纸壳和废铜线。
一个老头蹲在门里,正拿铁皮剪子剪废线。晚晚喊了一声:"老秦?"
老头抬起头,豆大的眼睛眯了眯:"找谁?"
"陈富贵叫我来取孙老板的信。"
老秦放下剪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秒,也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领着她往院子后头走。仓库是间老砖房,门上一把锈锁。老秦从裤腰上摸出钥匙,捅了捅,锁开了。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和纸灰味扑面而来。靠墙码着十几个纸箱子,箱子上蒙着灰。
"东边那排,"老秦指了指,"孙老板的东西。他自己贴的条,你们搬吧。"
晚晚走进仓库,蹲下,打开最上面一个箱子——里面一沓一沓的牛皮纸大信封,封面上写着年份和名目,字迹工整,不像账本,倒像档案。"恒远"两个字,在一摞信封的侧面,露出来一半。她正要抽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总。"段老板的声音在仓库门口响起,"您动作够快的。可这张纸,您还是先放下吧——陈总那套话,是编给您听的。孙广才的账本里,夹着的东西,姓的不是杨,是苏。"
晚晚没回头,手指停在信封上:"段老板,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富贵是我叫去见您的。"段老板说,"老杨那封信,也是我让人递的。我就想看看——您听了他那套'被收厂子'的话,会不会真来翻这箱子。"他往前走了两步,"您还真来了。那正好——箱子里的账,翻开第一页,就是您苏家十五年前的旧账。您说,这事儿要是捅到陆家去,陆夫人那干女儿的名头,还挂得住吗?"
晚晚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把它抽了出来,转过身。
"段老板,您知道我来之前,先做的事是什么吗?"她说,"我查了陈富贵。"她把信封竖起来,在手里轻轻磕了磕,"陈记线缆,十年前倒闭,倒之前,账上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进账,从一家叫'恒信贸易'的公司打进来的——就是接您手里那笔债的第一手。您说是他编话给我听,可编话的人,怎么会把十年前的事,记得这么准?"
段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还有,"晚晚说,"您说账本第一页是苏家的旧账。您翻过箱子了?您要是真翻过,就该知道——第一页写的是孙广才跟一个姓付的人的往来,姓付的,是您机电公司注册时填的监事。您自己的名字没写上去,让一个已经死的人顶了监事。您以为,这箱子我开不出这一页?"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纸箱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段老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苏总,"过了半晌,他开口,"我小看您了。"
"您不是小看我。"晚晚说,"您是看错了陈富贵,也看错了老杨。您以为十年前那封信是编的,可老杨把信交给陈富贵的时候,我还不在石家庄——我连这厂的门朝哪儿开都摸不着。我查您,查的是现在;陈富贵递我信,递的是十年前。您一个现在的人,跟十年前的人对不上账,这才是您最怕的。"
段老板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信封。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认输的笑:"行,苏总。账,我不跟您掰了。您要的确认书,我明天上午送厂里。可这份人情——"他压低声音,"我卖给的不是您,是您身后那个姓苏的老爷子。您回去,好好想想,十五年前,苏家为什么替恒远担保过一笔钱。"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砖地上,一步步出了院子,铁栅栏门"咣"地一声带上。
晚晚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苏家——替恒远担保过一笔钱?她记事起,苏家做的就不是这门生意。可她姓苏,这二十四年,从来没往深里想过苏家的事。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她正要开口,门口忽然有车灯一晃。赵明的车停在铁栅栏外,他从驾驶座下来,倚着车门,没进来,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事儿了了?
晚晚对着电话说:"郑伯,您先别急,我这儿还有点事,回头再打给您。"挂了。
她走出仓库,赵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火,递给她:"段老板走了?"
"走了。明天上午,他送确认书来。"
赵明把那根烟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夹在自己耳朵上:"那就用不着这根了。我还想着,你要是被堵在里头,我这根烟点着了进去,也算个阵仗。"
"没打起来。"晚晚说,"他认了。"
"认了?他这种人不轻易认。"赵明拉开车门,"上车说。我饿了,先找个地方吃口饭。"
车上,晚晚把信封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赵明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老厂长留的东西。"她没展开,"十年了,款清之日,即是还我之时。清倒是清了,可这个'还',还不知道找谁还。"
赵明没接话,开了暖气,车慢慢汇入车流。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倒,他忽然说:"你方才给郑伯打电话,是想问苏家的事?"
晚晚没答话。
"你的事,我不多问。"赵明说,"可有一句话你搁心里——你姓苏,苏家的事,就是你的账。不管那本旧账里写的是什么,你翻得起来,就说明有人一直给你留着翻的那天。"他把车停在一家路边小店门口,熄了火,转头看她,"下车。先吃饭,账明天再算。"
晚晚坐在座位上,看着手里的信封,半天没动。店里飘出来一股炒菜的油烟气,混着十一月底干燥的冷风,直往人脸上扑。她抓起信封,推开车门,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