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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债主 律师来电话 ...

  •   律师来电话的时候,晚晚正在石家庄回北京的动车上。魏律师是林远介绍的,做商事做了十几年,说话慢,一句是一句:"苏总,债权转让记录我调出来了。连着转了两次——先从贸易公司转到一家商贸行,去年三月,又从商贸行转到机电设备公司。每道手,都有公证。"

      "那还款凭证呢?"晚晚问,"原件我都给了你,够不够洗?"

      "够是够。可有个新情况。"魏律师顿了顿,"昨天下午,开发区管委会收到一份异议函,落款就是那家机电设备公司。内容是——声称恒远边角地的债务从未清偿,要求暂缓启动区产权核验。我看了格式,规格很高,是花钱请人起草的。"

      晚晚握着手机,窗外华北平原的麦地枯黄一片,快速往后倒。

      "法院那边怎么说?"

      "法院的意思是,双方各执一词,要么诉讼,要么双方确认。诉讼最快也要两个月。"魏律师说,"下周五的核验,等不了一审。"

      "那就双方确认。"

      "苏总,"魏律师顿了一下,"对面肯出这张确认书,就等于承认自己手里的债权是空的——人家凭什么出?"

      晚晚没接话。车窗上蒙着一层轻霜,她用指头划了一道,看着外面的天光漏进来。

      "你先把异议函的文本发我。"她说。

      "行。"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做决定之前的习惯。她掏出手机,给卫东发了条消息:"黑车查到了吗?"

      卫东回得很快:"查到了。挂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但租赁合同上的用章方,是陆和资本石家庄办事处。"

      晚晚盯着这几个字,又敲了一下膝盖。

      承租方是陆家,可"夏天停不停产"的看线人是陆家,"接债"的人也是陆家边上的人,十年前留话"这地早晚是他们的"的人——郑伯说不是陆老爷。她总觉得中间隔了一层,像隔着玻璃看人,轮廓对,脸看不清。

      到北京已经下午。晚晚没回陆家偏楼,先在明源楼下停车场坐了一会儿。

      赵明下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拉开副驾门坐进来,递给她一杯:"上我那去?还是就在这儿说?"

      "就在这儿。"晚晚接过去,"机电设备公司,你能约到人吗?"

      "约不到。"赵明说,"但我知道他们常在哪吃饭。石家庄高新路有家馆子,他们老板一个礼拜去三次。"他看了她一眼,"你想干嘛?"

      "谈账。"晚晚说,"下周五核验,诉讼来不及。我要当面跟接债的人谈。"

      "你带着还款凭证去,他们认就是赢;不认就是打。"赵明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根本不是要钱——是要你张口求他们,好拿住你这个人脉呢?"

      晚晚喝了一口热饮,没说话。

      "行。"赵明说,"我陪你去。但丑话说前头——要是谈成'合作开发',你签了他家的约,我不劝你。"

      "知道。"晚晚说,"你爸那边,陆家还约过没有?"

      "约过两次,我爸都没应。"赵明照实说,"现在陆家在我这儿买不着消息,才走了雨柔那条路查你账。"他顿了顿,"雨柔昨天托人查恒远的股东结构,问的是'这厂到底姓不姓苏'。你自己留个心眼,别让人拿你的章程做文章。"

      晚晚把杯盖拧上:"章程没问题。她查不出东西。"

      "查不查得出是一回事,她查不查是另一回事。"赵明说,"她要是查出不出来,就证明你这厂真有猫腻——她还没动,是在等。"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天擦黑,路灯亮起来。

      当晚回厂,晚晚没急着睡,先给魏律师回了电话:"异议函的文本,连同还款凭证、结清签章、存折流水,你按一式三份准备,一份送法院备查,一份送管委会,一份我自己留底。公证费我出,开票就行。"魏律师应了。

      她又给王满囤发了一条:"贴牌铜杆的封存单据、进货单影印件,明天上班前送到招待所。出纳的入职材料,也调一份给我。"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惊动他。"

      王满囤回得干脆:"明白。"

      第二天清晨,石家庄。高新路那家馆子,门脸不大,挂着"老白家饺子馆"的招牌。赵明先进去,在二楼靠窗占了一张桌子,点了两盘饺子一壶茶。晚晚迟了十分钟才到,坐下的时候,服务员正好把茶端上来。

      "人呢?"她问。

      "还没到。"赵明剥了一瓣蒜,"平时七点半来。你猜他今天会不会来?"

      "会。"晚晚说,"有人给他递了话,说我要来谈账。他要想躲,早躲了。他不躲,就是想看看我手里有什么。"

      七点四十,楼梯口上来一个人。六十来岁,秃顶,穿一件藏青色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手包。他站在楼梯口扫了一圈,看见赵明,走过来,也不坐,先看晚晚:"这位是苏总?"

      "是我。"晚晚站起来,"您怎么称呼?"

      "免贵,姓段。"段老板拉开椅子坐下,把黑包放在桌上,"魏律师跟我打过电话了。苏总,咱都是生意人,话我不绕——那笔账,您说清了,我说没清,这是两张嘴的事。可您要的那张确认书,是让我自己抽自己嘴巴。您觉得,合适吗?"

      "段老板,"晚晚说,"您手里那张凭据,是十年前抵押的原债权。我这边还款凭证、结清签章、存折流水,一套齐全,公证都做了。您说没清,凭的是哪一条?"

      段老板不接话,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凭的不是哪一条。凭的是——债权在我手里,我说不清,就是不清。您是做实业的,应该懂,这世道,有理不如有据,有据不如有耐心。"

      赵明在旁边,本来在剥蒜,听了这话,抬眼看了段老板一眼,没说话。

      晚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段老板低头一看——是老厂长那份手写纪要的复印件,上面那行字清楚:"他说这块地早晚在'那些人'手里。他说他知道他们是谁。"

      段老板捏着纸的手,停了一下。

      "段老板,您这条债权,来路我查了。"晚晚说,"十年前,恒远老厂长把边角地押给贸易公司换活钱,贸易公司收钱时留话说'这地早晚是他们的'。这张纪要,就是老厂长当时记的。十年前就有人惦记这块地——您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十年前跟贸易公司搭线的人?"

      段老板把纸放回桌上,没看第二遍。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苏总,您这张纸,是吓唬人的。我干了三十年生意,什么纸没见过。"他拿起黑包,"我晚上还有局,先走一步。您要是想通了,愿意把边角地作价谈合作,打我电话。"

      "段老板。"晚晚叫住他,"下周五之前,我会把确认书需要的材料,一式三份送到您公司。您签不签,是您的事。可您要是不签——我就把这张纪要,连同还款凭证、结清签章,一起递到开发区管委会和市局的□□办。"她端起茶杯,"启动区申报黄了,这块地在我手里还得留着。可您那家机电公司,往后在这片地上,一寸都别想进。"

      段老板在楼梯口站住了,没回头。过了几秒,他弯腰钻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没了。

      赵明放下蒜,看她:"你真打算捅□□办?"

      "假的。"晚晚说,"□□办管不着他。他怕的不是这个。"

      "那怕什么?"

      "他怕那张纸。"晚晚说,"那张纪要上写着'他知道他们是谁'——十年前那批人,现在还在他这条线上。我要把纸给管委会,就等于把'你们是谁'摆到明面上。他赌不起。"

      赵明没说话,把盘子里的饺子推到她面前:"吃吧,凉了。"

      晚晚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饺子还热,猪肉大葱的,汁水烫嘴。她吸了一口气,嘶了一声,咽下去:"咸了。"

      "咸了才下酒。"赵明让服务员上了一小瓶白酒,两个杯子都满上,"段老板这条线,你打算从哪头挖?"

      "不挖。"晚晚说,"我要他来找我。"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要是占理,早该告我。他不告,就说明他理亏。理亏的人,跑不过下周五。"

      酒喝到一半,晚晚手机响了。王满囤打来的。

      "苏总,"王满囤的声音压着,"铜杆的事我查清了。老钱把进货单子全翻出来了——那批贴牌铜杆,是从城南新开那家线缆厂进的。就是挖我两个老师傅的那家。中间人就是新出纳,货进仓他验的,签字的也是他。"

      "出纳叫什么?"

      "姓贺。"王满囤说,"贺什么我记不全,账本上有。"

      "贺?"晚晚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你让老钱把货封存,别动。出纳先不惊动,让他再蹦两天。"

      "苏总,他要是再进一批呢?"

      "不会再进了。"晚晚说,"他要的就是这一批——坏掉我这批料的成色,卡我跨85%的步子。进了第二批,他自己的尾巴就收不住了。你放心,他比你还着急。"

      挂了电话,赵明问:"出纳?"

      "嗯。"晚晚说,"陆家打的招呼进来的。挖人、贴牌、接债——三路一起走。陆家从来不做一件事,要么不动,动就是三面。"她顿了顿,"可他三面里,有两面是借别人的手。"

      "哪两面?"

      "挖人的是城南线缆厂,接债的是段老板。"晚晚说,"只有出纳那一面,是陆家自己递的手。"她端起酒杯,"所以这三路里,有一路,是可以掰开的。"

      夜深了。馆子打烊,两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赵明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事情定了,在离开的酒馆门口,他点烟的规矩,晚晚是知道的。

      "后天,"他吐出一口白气,"我陪你再去一趟段老板那儿?"

      "不用。"晚晚说,"他会自己来。"

      "那万一他不会呢?"

      "那下周五,"晚晚说,"我就把那张纸当着全石家庄的面,铺开。"

      赵明看着烟头上的火光,笑了一声:"行。那我等着看你怎么铺。"

      说完,他把手里那根烟在馆子门口的柱子上摁灭,扔进垃圾桶,又摸了一支出来,夹在耳朵上,没点。

      "这支给你留着。"他说,"等你把那张纸铺开的那天,我点上。"

      他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陆家?还是回厂?"

      "回厂。"晚晚说,"明天早起看线。"

      车上了路,暖气烘着,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晚晚靠在座位里,闭着眼,手指停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份纪要、那个姓陈的人、那台黑车、那批贴牌铜杆,她在心里把它们一件一件排好队,等着明天的天亮。

      同一时刻,石家庄南二环一个小区里,段老板回了家,关上门,从黑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长途号码。铃声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陈总,"段老板说,"苏家那个丫头,手里有您十年前留下的那张纸。您看,要不要见见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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