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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账 管委会办公 ...

  •   管委会办公楼的走廊又长又空,瓷砖地擦得锃亮,皮鞋踩上去,回声能拖出老远。晚晚到的时候,九点刚过,前台的小姑娘领着她上了三楼,敲开一间挂着"规划建设科"牌子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张表。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笑了笑:"苏总是吧?坐。"

      "常科长。"晚晚坐下,"电话里说,聊片区改造的事。"

      "对,对。"常科长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撂,"先跟您说个好消息。恒远那两块地,在启动区登记里是齐全的,产权干净,没有纠纷,这块没问题。"他顿了顿,"不过……苏总,您那厂子东边,隔了一条排洪渠,还有一块边角地,是单独一个证的。那块地,有点说法。"

      "您说。"

      常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复印件,推到她面前:"这块边角地,早年做过一笔抵押。抵押登记在这儿,抵押权人是一家贸易公司,后头注销了。"他隔着桌子点了一下最下面那张纸,"可您看这页——当年办抵押的时候,附了一张借据的影印件,上面写了一行字:'本债务于地上权属变更时,一并向受让人承继。'"

      晚晚拿起那张纸。借据写得潦草,满囤老板的签名她认得——王满囤给她看过老厂长签过的字。那行"承继"的话,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补上去的。

      "这笔债,当时还了没有?"她问。

      "还了。解押登记都有的。"常科长又推过来一张纸,"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解押之后,这家贸易公司又把这张借据的债权,转给过别人。债权转让不需要土地抵押登记,不摆在我们这儿,在法院、在公证处都有备案。"他推了推老花镜,"我们也是前两天做产权核验,才从法院那边调出来这条记录。人家拿着的,是一张'未清偿'的债权凭据——手续、章、公证,都齐全。"

      晚晚没说话,把那张借据的复印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所以这块边角地,"常科长说,"在系统里,产权是你的,但债务关系上挂着个问号。我们要报启动区,产权核验这一关,就得先把这笔账说清楚。不然报上去,市里问一句,我们就答不上来。"

      "核验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五。"常科长说,"苏总,我这话是破例多说——您这块地,我们也不想卡。您厂子养着几百号人,纳税也实。可上面的材料要的是'干净'二字,差一笔糊涂账都不行。"

      晚晚把复印件收起来,放进包里:"谢谢常科长。账,我回去理。"

      "行。您抓紧。"常科长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下周五之前,您要是能给出一份'债务已清偿'的正规文书,这事儿就圆了。"

      走廊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晚晚站在三楼窗口,往下看,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的人。车没熄火,排气管白气一缕一缕的。

      她收回目光,下楼。出了管委会大门,那辆车还停着。她看了它一眼,绕到车尾,记下车牌,才上了自己的车。

      "回厂。"她说。

      车上,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管委会门口那台车:"那台黑的,跟出来了。"

      晚晚没回头:"绕一圈。走滨河路,甩了它。"

      林远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窄巷,又串了两个街区,才重新上了主干道。后视镜里,那台黑色轿车再没跟上来。

      他说:"您认得那车?"

      "不认得。"晚晚说,"认车牌。回去让卫东查一下,挂在谁名下。"

      林远说:"说得怎么样?"

      "下周五之前,拿不出清偿文书,启动区申报就黄。"晚晚说,"那笔债,解押是解押了,可债权被转手过——现在拿着凭据的,不是贸易公司了。谁拿着,我还没查出来。"

      "您觉得是陆家?"

      "不全是。"晚晚说,"陆家拿得出让法院备案这张纸的本事。可这张借据是十年前立下的,那时候陆老爷还没来看过厂。"她看着窗外,"十年前,就有人把手伸过来了。"

      到厂里,太阳已经偏西。车间里的机器还转着,王满囤扎在生产线那头,一身的机油味。看见晚晚,他跑过来,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苏总,今早这条线,良率75.1,破了75了!"

      "好事。"晚晚说,"料呢?"

      "就是料。"王满囤的笑收了收,"这批铜杆,来路杂。我后来验了验,有两卷的含氧量不对,怕是贴牌的。签合同的供应商就是那几个老关系,货不该是这个成色。"

      "谁经手的?"

      "跑采购的老钱。"王满囤说,"老钱跟我十五年,不会吃这个回扣。可这批货进仓的时候,对账签字的是新来的那个出纳——上个月招的。"

      晚晚看了他一眼:"上个月招的,谁的面子?"

      "人力资源那岗……"王满囤挠了挠头,"是陆家那边一个什么公司打过招呼,说孩子刚毕业,让勤快点,我想着小事儿,就应了。"他说完自己先一噎,"苏总,我糊涂了。"

      "不糊涂。"晚晚说,"账先收着,人别动。让老钱把进货单子全调出来,从下个月开始,货到先验含氧量,再入库。"

      她顿了顿:"你手里,有没有老厂长留下的东西?借据的原件、还款凭证,什么纸都行。"

      王满囤想了想:"有。老厂长走那年,留了个铁盒子在我这儿,说里头是厂里的老账,没人看就烧了。我一直收着,没拆。"

      "拿来给我。"

      晚上八点,赵明的电话来了。

      "在石家庄?"他问。

      "在。"

      "出来吃点东西。"他说,"我在桥西这片,你找个地方,我过去。"

      晚晚报了厂区招待所附近一家饺子馆。赵明到的时候,她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桌上放着一小瓶白酒,两只杯子。

      "戒了?"赵明坐下,看了一眼酒瓶,笑,"喝这个了。"

      "你少来。"晚晚给他倒了半杯,"说事。"

      赵明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你那个边角地的账,我替你问了。债权去年确实转过一次手,买主是一家机电设备公司,注册在石家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那家公司的底。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认得。"

      晚晚低头看。股东名单上,"陆和"两个字赫然在列——跟陆和资本同一个法人,陆夫人娘家那个侄子。

      "陆家的手。"她说。

      "是。"赵明说,"可还有一层——那家机电公司,是去年四月注册的。而借据的债权转让,是去年三月办的。先转,后注册,中间隔了一个月。这说明买债的人,是有备而来,专门等着接这张纸的。"他往后靠,"十年前立据,去年接盘,现在发难——这不是陆家的手笔,陆家没那么早就盯着这条线。十年前盯地的人,不是他们。"

      "那是谁?"

      "我说不好。"赵明说,"但有件事有意思。那家机电公司的注册地址,我让人查了——门口挂的牌子是机电,可它楼下的仓库写着'恒远'两个字。那个地址,跟江家那块地,隔一条街。"

      晚晚捏着杯子,没说话。江家地块——陆家前年收的那块。十年前有人盯恒远的边角地,前年陆家收了江家的地,去年有人接走债权,今年陆家发难要启动区资格。这张网,不是一天织起来的。

      "你还查到了什么?"她问。

      "就这些。"赵明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剩下的,得你自己动手。账在你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强。"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兜里摸出烟盒,背对着她,"王满囤那铁盒子,你今晚开不开?"

      "开。"

      "开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别一个人扛。"赵明点着火,烟头亮了一下,"你是在陆家长大的,可你这厂,不是陆家的。"他走了。

      晚晚坐在空荡荡的饺子馆里,把桌上那张纸条叠起来,收进兜里。

      回招待所,王满囤已经把铁盒子送来了,一个生锈的饼干盒,用黄胶带缠了两圈,锁扣锈得拧不动,是他拿钳子撬开的。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没走:"苏总,我就在门口蹲着,您有事喊一声。"

      "不用。"晚晚说,"你去睡,明天还有线。"

      "那成。"王满囤走到门口,又回头,"盒子里要有老厂长当年没交代的账,您别一个人扛着。他是他,我是我。他留下的烂账,我认一半。"

      晚晚没接话。门关上。她坐在床边,撕开胶带,打开盖子——里面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份还款凭证,签的是老厂长的名,盖着贸易公司的章,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清。日后两不相欠。"

      纸是十年前的了。她又往下翻:一张存折的复印件,户名是那家贸易公司,最后一笔进账的金额,跟借据上的数额对得上;再下面,是一份没头没尾的手写纪要,字迹跟借据上一个样——老厂长写的。只有几行字:

      "他去看了南边那块地。他说这块地早晚在'那些人'手里。他说他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从他手里买走过厂子,隔年厂子就废了。他说这块地,他宁可烂在手里,也不卖给他们。他没说名字,他说他姓陈。"

      晚晚看着"姓陈"两个字,半天没动。十年前去厂里看边的,是一个姓陈的人。而陆老爷——她记得郑伯说过,陆老爷十年前去石家庄看过地。一个姓陈的,一个陆家。

      十年前盯地的人,不是陆家。姓陈的,是谁?

      她又把纪要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他留了这个给我,让我十年后要是还守着厂,再拆开看。"

      十年。老厂长死了,王满囤守厂守了十年,铁盒子今年才被她撬开。

      晚晚把铁盒子重新盖上,放到枕头边。窗外,货场的灯还亮着,风把锈铁皮吹得哐当响。下周五就是核验截止,她要的东西已经有了——还款凭证、结清签章,都是真的,明天让律师往法院一跑,这份债就能洗干净。可这张旧网底下,还有一层她没看见的冰。姓陈的人说"这块地早晚在那些人手里",他说对了——十年前抵押,前年并地,去年接债,今年发难。一层一层,都是等着她来的。

      她躺下,关了灯。黑暗里,货场的灯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晃晃的,像有人站在窗外。她闭上眼。

      十年。她想起郑伯说的那句话——老爷十年前去过石家庄,看上一块地,没买成。

      十年前,来看了厂却没买的人,是陆老爷。来过、留了话、说出"那些人"的,是一个姓陈的人。

      他们不是一伙的。可他们都看上了这厂。这厂子,从前就有人抢过一回。她得知道,十年前那场仗,是谁赢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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