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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封条 周二天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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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天没亮,晚晚的手机就响了。是林远。
"苏总,环保局那边回了话。"林远的嗓子哑着,"整改方案他们不看,就说指标超了备案,周三上午来贴封条。律师把标准化依据摆出来,人家说,条令就是条令,让我们先去市局申诉,封条先贴。"
"申诉要多久?"
"流程走下来,最快一月。"
晚晚没说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五点四十。
"我知道了。"她说,"你把王满囤电话给我拨过来。"
"他在厂里熬夜盯线呢,"林远说,"我来打?"
"不用。我打。"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王满囤那头呼呼的风声,还有机器转动的底噪:"苏总,我正想给您打电话。昨晚上,车间里有两个师傅被人挖走了——后半夜走的,招呼都没打,行李卷一卷人就没了。"
"谁挖的?"
"说是城南新开的一家线缆厂,工资开到三倍,还带一套房。"王满囤说,"那两个是拉丝的老把式,我教了五年才上手。明摆着是冲我这根线来的。"
"良率呢?"
"今早这批料,74.8。"王满囤顿了一下,"苏总,不是我不抓。人走了俩,排班就乱了。"
晚晚捏着手机,看着窗外。偏楼走廊的灯亮着,灰蒙蒙的光从窗棂透进来。
"你别慌。"她说,"我今儿去石家庄,人到之前,你把两条线并一条,先稳住。挖人这种事,跟环保局一个路数——先问一句,谁有钱给三倍工资,还带房。"
"您的意思是……"
"有人想让我这厂子,自己先乱起来。"晚晚说,"挂了。我到再说。"
她挂了电话,换了外套往外走。走到玄关,想了想,回来把抽屉里那盒烟摸出来塞进兜里——然后放回去,只揣了一个打火机。
到石家庄已经是十一点。厂门口比上次冷清,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车,往两边让,没人大声说话,也没什么好脸色。有人喊了一声"苏总",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满囤在门卫室等着,眼圈青黑,手里攥着一沓纸。见她下车,递上来:"第三方检测报告,去年冬天的,还有排污许可证副本。您看看有没有用。"
晚晚翻了翻,没吭声。
"有用没用,先留着。"她说,"我让你并线,并了没?"
"并了。夜班两个班组合一个,今天白天先顶着。"王满囤说,"可明天要是贴了封条,顶不顶都白搭。"
"贴不了。"晚晚说,"让他们来。"
下午两点,环保局来了三辆车,下来六七个人。领头的四十多岁,圆脸,戴一顶蓝帽子,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说话挺和气:"王厂长——现在该叫苏总了。指标超了备案,我们按程序执行,希望配合。"
晚晚站在车间门口,没让。"你们哪天的样?"
"上周四,没人告诉您?"那人说,"上周四傍晚,总排口取的样,COD、氨氮都超了。检测报告我们有,市站出的。"
"总排口?"晚晚说,"上周四傍晚,总排口连着雨水井,那天下了一天雨,下到晚上才停。雨污没分流的老线,你们取的是冲地水还是排放水,报告里写了没有?"
那人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苏总,取样是我们按规程来的。"
"规程归规程,"晚晚说,"可规程里也写了,雨天不得在受雨水影响的排口取样。你们取了,就是程序违规。"
她把手里那个文件夹打开,递过去:"这是我们去年第三方做的全年检测,十二个月,每个月都达标。你们要是觉得我造假,我可以把实验室原始台账一起拿出来,对公章的。"
那人接过去翻了两下,没说话。他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说:"头儿,上边让今天贴的……"
"上边让今天贴,"晚晚接过去,"那是谁的上边?陆家给您上边递了话,我不跟您掰扯。您回去跟您上边说,这厂明天要是贴了封条,后天我的人就去市局申诉,申诉不行就发媒体——'开发区重点改造区里,达标企业被关停',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了。"
那人握着文件夹,看了她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把封条拿出来。
"苏总,"他最后说,"您这厂子,留不住。"
"留得住留不住,"晚晚说,"不是您说了算的。"
"行。"那人点点头,招呼人上车。三辆车倒出停车场,走的时候,车轮碾过门口的减速带,哐当两声。
王满囤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眼眶有点红。等车没影了,他才说:"苏总,那检测报告……咱去年冬天,确实有一次超的。我压着没报。"
"我知道。"晚晚说,"所以我让你把原始台账备好,后天的复核,一样能对。"
王满囤愣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您怎么知道……"
"你去年让我签字买滤膜那笔钱,比前年多了一倍多。"晚晚说,"你买的是好滤膜,不是省钱的。你这种人干不出偷排的事,顶多是设备跟不上,临时超了一回,你自己偷偷改了。"
王满囤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晚上,晚晚没回北京。她住厂区招待所,一间屋子,白墙,一张床,窗户外头是货场。
屋里没暖气,她刚把外套脱了,就有人敲门。王满囤站在门口,一手提溜着两瓶白酒,一手攥着两个搪瓷缸子:"苏总,喝一口?这破天,不喝点睡不着。"
晚晚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台的暖气片,一人一个缸子。酒是门口小卖部买的衡水老白干,五十二度,辣嗓子。王满囤抿了一口,嘶了一声:"今儿那事儿,算我欠您一条命。这厂要是停了,三十多个老师傅都得喝西北风。"
"你不欠我。"晚晚说,"厂是你的厂。我买的是恒远,不是你这口气。"
"那我也得敬您。"王满囤把缸子里的酒喝了大半,抹了抹嘴,"苏总,我跟您透个底——您查那块边角地,是不有人跟您说了啥?"
晚晚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那笔抵押,"王满囤说,"是我亲手办的。那时候厂子周转不开,老板让我拿边角地去押,押给了一家贸易公司,换了一笔活钱。后来钱还了,押也解了。"他顿了顿,"可那家贸易公司收钱的时候,留过一句话——说这地,早晚是他们的。我当是玩笑话,现在想想,那时候起,就有人惦记咱这块地了。"
"谁惦记?"晚晚问。
"老板没说。就骂了一句,说天上没白掉的馅饼,石家庄这穷地方,也有饿狼等着叼肉。"王满囤又灌了一口,"再后来老板走了,厂子留给我,那句闲话,我就当了耳旁风。要不是您今天问起地块的事,我都想不起这茬。"
晚晚没说话,把缸子里的酒抿了一口,辣得眼睛眯了一下。王满囤说的事,跟卫东查的那条对上了——贸易公司注册在管委会对面,跟陆和资本同一层楼。十年前就有人惦记这块地。可十年前,陆老爷还没来看过厂。
那惦记的人,是谁?
"明儿管委会约了我,"晚晚把缸子放下,"说聊片区改造,还提了一嘴边角地产权有历史问题。我猜,有人把十年前那笔账,翻出来挂在我名下了。"
王满囤手里的缸子停在半空:"那我明天跟您一块儿去。这事儿,我当事儿人,我出面对。"
"你不去。"晚晚说,"你在厂里盯着线。明天把74.8干到75以上,比什么都强。"
王满囤张了张嘴,到底没争,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行。我听您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苏总,那笔抵押,要是真被人做起文章来,地皮上带个疤——您这厂,还守不守?"
"守。"晚晚说,"疤不疤的,我接手那天就带着。你去睡吧。"
王满囤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嗡嗡的响。晚晚把卫东发来的抵押登记原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抵押人"石家庄恒远线缆厂",抵押权人那家贸易公司——她把名字拍了照,发给卫东:
"这家贸易公司,还在吗?"
卫东回得很快:"查了,注销了。法人叫孙广才,本市人,前年去世。但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开发区管委会对面那栋楼里,跟陆和资本当初注册地,同一个楼层。"
晚晚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十年前,恒远的边角地抵押给了一家楼下就住着"陆和资本先行者"的贸易公司。十年前——陆老爷来石家庄看厂,嫌产线旧没要,是那一年的事吗?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郑伯。
"苏小姐,还没睡吧。"郑伯的声音不高,"您白天问的那块地,我帮您想了半天。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我说个大概——您要是方便,回北京来,我当面跟您说。"
"郑伯,您直说。"晚晚说。
郑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十年前,老爷去过一次石家庄,看上一块地,要买。后来不知怎么的,没买成,回来也没提。"他说,"再后来那个厂,就姓了恒远。我那时候觉得,是老爷嫌远,嫌麻烦。现在想想……那块地要是早落进陆家手里,怕是没您什么事了。"
晚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苏小姐,"郑伯又说,"我多嘴一句。您跟老爷,没有血亲。可您到底是陆家认下的女儿——您在外头跟人争地,争赢了挣破天,陆家那口大锅,终究是姓陆的。您要想清楚,您争的到底是啥。"
"我争的,"晚晚说,"是我签了字的厂。"
郑伯在那头叹了口气:"行。您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晚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货场的灯亮着,风把锈铁皮吹得哐当响。她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还是没点。
手机上又跳出一条消息。赵明:
"名片那个号码,我找人查了。没实名。但基站轨迹在长安街上一个大院里——那个院子,是陆和资本总部的楼。你那个'夏天停不停产'的人,是陆家自己派去的人,在替自己问,这厂留还是不留。"
"留着这笔账。"晚晚回。
"嗯。还有件事,"赵明说,"雨柔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明源,跟我前台坐了半小时,问的是,你们的钱有没有打到恒远账上。我的人看着她走的,没让她进我办公室。"
"她查账了?"
"没查出东西来,我打的不是明源的账。"赵明说,"但她既然能查到我这儿,就说明她手上有人替她查钱。你那边,该防的防。"
晚晚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很久,才打了一行字:"知道了。忙你的。"
那边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环保局那边没来人。倒是开发区管委会打来一个电话,说请苏总有空过来坐坐,聊一聊片区改造的事,还特意提了一句:"听说您厂里那个边角地,产权上有点历史问题?"
晚晚挂了电话,站在货场边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忽然明白过来——环保局是虚招,挖人是虚招,这张电话才是陆家的实招。
边角地,抵押过一笔。抵押权人注销了,可债务凭证还在,十年前那笔债,到底清没清,谁来认?陆家把这张旧纸一翻,就能在她地皮的产权上挂一根刺——挂得上钉不进,可只要挂着,启动区资格的认定,就得卡壳。
晚晚把手机收起来,回招待所,把床上的文件理了理,装进包里。她出门前,把兜里那个打火机搁在桌上,没拿。
她要去管委会,当面看看,陆家这十年翻出来的那张旧纸,到底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