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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地皮 凌晨六点, ...

  •   凌晨六点,天还黑着。林远的车停在偏楼后门,没按喇叭。晚晚出来的时候,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有些乱,正低头啃煎饼。

      "苏总。"那人举了举煎饼打招呼,"卫东,林远的朋友,以前在规划院跑过项目。"

      "你好。"晚晚上车,"早饭够不够?"

      "够,够,林远买的。"卫东三两下把煎饼咽了,擦擦手,"苏总,绕弯子的话我不说——你那条消息我看了,恒远那块地,我还真知道点底细。"

      "你说。"

      "去年十月那份征询函,"卫东说,"看着是例行公事,其实不是。恒远那两块地,正好卡在片区改造的启动区里。改造这种事,动的是整片,但真正值钱的,是红线最中心的两块启动地块。谁拿到启动地块,谁就有资格谈整个片区的二级开发。"

      "陆和资本。"晚晚说。

      "对。"卫东点头,"我查过。去年年初,开发区那份片区改造的可研报告里,推荐承接主体写的'陆氏集团下属公司',附件抄送名单里,还有两个陆夫人娘家那边的名字。"他把煎饼袋子团了团,塞进外套兜里,"苏总,这不是巧。这是人家年初就画好的圈。"

      苏晚晚没说话,看着窗外。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林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老板,那这么讲,咱是打陆家画好的圈里,把中间那块抠了出来。"

      "嗯。"晚晚说,"他画他的圈,我抠我的。"

      车上了高速,往石家庄开。窗户上凝着一层雾气,过了服务区才慢慢散开。

      "对了,"卫东忽然又说,"我顺便翻了一眼恒远的宗地图。东边那块边角地,跟主地块隔了一条排洪渠,产权证上是单独的。前几年好像给一家贸易公司做过抵押——"

      "抵押?"晚晚转过头,"那块边角地,抵押过?"

      "嗯,是档案里看的,"卫东说,"抵押登记过一笔,后来解押了。细节记不大清,回去给你调原件。"

      晚晚没再问,把这事先记下了。隔了一会儿,车速稳下来,她也闭着眼,林远忽然开口:"老板,方总监那边,算日子了。"

      "嗯。"

      "明年开春之前,连续三个月,85%。"林远说,"现在是十一月底,算上过年,能走完检验的窗口,就压在这两个月里。陆家要是存心添乱——"

      "他添他的乱。"晚晚说,"王满囤立的是军令状,不是给陆家立的。日子照走,谁也卡不住开春。"

      林远在后视镜里笑了一下,没再说。车到藁城,已经快九点。

      恒远厂门口,王满囤等在门卫室外,脸色不大好看。看见车停下来,他迎上来低声说:"苏总,昨天那拨人走了,今早又来了一个。"

      "什么人?"

      "四十多岁,西装,不像当官的,也不像做投资的。"王满囤说,"在车间转了一圈,不问你资质,也不量地皮,就问了一句——'这厂子夏天停不停产'。"

      晚晚的脚步停了一下:"你怎么答的?"

      "我说,夏天正忙呢,停什么产。"王满囤说,"那人笑了笑,走了。走之前留了张名片,没留名,就一个电话。"

      他把名片递过来。普通白卡,上面只印着一串手机号,连公司名都没有。

      晚晚翻过来看了看,把名片收进兜里,没多问。她转身对卫东说:"带我去看规划图。"

      开发区的规划展示厅不大,一圈玻璃柜,中间一张大沙盘。片区改造那张规划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占了半面墙,上面用红蓝两色标着地块。

      卫东找到恒远的位置,手指点在图上:"你看,红线这片是启动区,恒远在两块最中间。旁边这一块——"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产权人,姓江。"

      晚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江?"

      "业主差不多十年前拿的地,一直空着没动。"卫东说,"前年年底,这块地的股权转手过一次,接盘的是一家投资公司——后来那家公司并进了'陆和'的平台。"

      晚晚看着那两块紧挨着的地,没说话。

      "这两块地要是合成一块,"卫东说,"正好凑成一个完整的开发单元:管线、道路、出入口全齐——规划上是给'产业邻里中心'留的位。谁把这两块捏在一块,谁就是这片子的开发主体。"

      "陆家前年就在收江家那块地。"晚晚说,"收完旁边,来收恒远——想把我手上的,也并进去。"

      "按图纸上这么摆,是这个意思。"卫东说。

      晚晚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忽然问:"江家那块地转手,多少钱一亩?"

      "不到二百万。"

      "现在呢?"

      "启动区划定之后,"卫东说,"评估价翻了得有两番。关键它不在市场上流通,只能内部合作开发——地不流通,价就是纸上的价。得有人愿意顶着规划落地,它才值钱。"

      晚晚听明白了。陆家要的不是那张地皮本身,是"启动区的资格"。恒远这块地,就是那张门票。她把恒远买走,等于把陆家画了一半的圈,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刚要转身,手机震了。王满囤打来的。

      "苏总,"王满囤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来了两个环保局的人,说涂布线排污指标超了备案,要求先停产整改。我把话说尽了,他们让我下周三之前把整改方案交上去,不然就贴封条。"

      晚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冬天查环保查得严?"王满囤问了一句。

      "不严。"晚晚说,"是有人举报。"

      "谁?"

      "谁有本事让环保局周末上门,就是谁。"晚晚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规划展示厅门口,风灌进来,带着工业区干冷的土味。她手往兜里摸了一下,碰到烟盒,又停住——正式场合,她没往出掏。

      "林远,"她说,"明天派个律师去环保局,把手续对齐。产线不能停,一天都不行。"

      "明白。"

      "卫东,"晚晚转向老卫,"江家那块地的转让协议原件,你能弄到吗?"

      "能。"卫东说,"地籍和股权变更记录是公开的,原件复印件,我尽量弄。"

      "弄到发我。"晚晚说,"我要看那笔钱,是从谁家的账上走的。"

      回去的路上,晚晚靠在车窗上,闭着眼。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是赵明:

      "雨柔今天问起明源,问得很细。我敷衍过去了。你那边,小心点。"

      晚晚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改成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天灰蒙蒙的,麦地还没绿。

      车路过厂门口的时候,她让林远停了车。王满囤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抽烟,蓝工装的拉链拉到一半,看着车间里亮着的那盏灯。

      晚晚摇下车窗,喊他:"王满囤。"

      "啊?"

      "夏天停不停产,"晚晚说,"你今早怎么答的,往后怎么干。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王满囤愣了一下,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笑了一下:"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晚晚摇上车窗。车重新上路,往高铁站方向开。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卫东随口那句"边角地抵押过一笔"。她摸出手机,给卫东发了条消息:

      "恒远东边那块边角地,抵押登记的原件,一起调。"

      回北京的动车四个小时。到南站已经晚上八点,出站口的风刮得人缩脖子。晚晚刚把围巾拢好,手机响了,赵明打来的。

      "面还吃不吃了。"他说,"我记着呢,拿下恒远,请你吃面。"

      "你在北京?"

      "嗯,今天回的。你在哪站下车?"

      "南站。"

      "别动,我过来,十分钟。"电话挂了。

      晚晚站在出站口,看着车流,慢吞吞地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赵明在里面朝她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车没往繁华区开,拐了几条巷子,停在一家门口支着铁皮炉子的小面馆前。铺面不大,门脸旧,里头的白炽灯管亮得晃眼。赵明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喊:"老板,两碗毛细,多放辣子。"

      "你常来?"晚晚问。

      "饿的时候就来。"赵明拿一次性筷子掰开,搓了搓,放她面前,"面这东西,最糊弄不了人,好不好吃,一口见。"

      面端上来,白气扑脸。晚晚挑了一筷子,吸进去,烫得嘶了一声,还是咽了。

      "陆家昨天那顿饭,"赵明看着她,忽然说,"叔叔的意思,你听出来没有。"

      "你指哪层。"

      "他拿'新能源的壳子'探我,只是第一层。"赵明吹了吹面汤,"第二层,他是想让我摸清你的底——恒远你手里拿了多少,接不接得住第三轮的钱。"

      晚晚没抬头,面条吸溜得响:"那你摸清了?"

      "还用摸。"赵明笑了一下,"你昨天当着陆家全家,敢把两千三百万的合同拍在他们面前,这底气是装不出来的。"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拿不准。你要是只想要一张地皮,跟陆家拼到这一步,不值当。你到底想要什么?"

      晚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回廊里,赵明递过来的那根没点着的烟。正式场合不掏烟,可他在陆家院子里点过一根——那是他做决定的时候。

      "你猜。"她说。

      "我猜不着。"赵明说,"但我知道你早晚会说。"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抹嘴,"雨柔今天到你公司门口堵了林远,问明源跟你什么关系。林远没理她,回来跟我说的。雨柔这个人——她记仇,也沉得住气。你防得住陆家,防不住她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伸手。"

      晚晚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那就让她伸。"

      "你这是什么打法。"

      "她伸一只手,我砍一只手。"晚晚拿纸巾擦了擦嘴,"陆家要看我的底,我也要看他们的底——两边都在摸底,看谁先亮。"

      赵明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叠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只一下,就收回去。

      "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兜里摸出烟盒,往外走。

      晚晚坐着,看着他背影,忽然问:"赵明。"

      "嗯?"

      "你爸是做外贸的,陆家那边有人找你爸搭话没有。"

      赵明没回头,火机"咔"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点着了。他把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才慢慢说:"有。前天,陆家那边有人约了我爸吃饭,说想认识认识。我爸没去。"

      他弹了弹烟灰,转头看了晚晚一眼:"我跟我爸说了,苏家姑娘的生意,明源认。你放心。"

      "谢谢。"晚晚说。

      "客气什么。"赵明笑了一下,"说好的,面我请。"

      他把烟掐灭在门口铁皮炉子沿上,拉开车门。晚晚跟出来,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子,尾灯在夜色里一闪,没了。

      她站在面馆门口,风一吹,刚才那点热乎气全散了。她摸出手机,给郑伯发了条消息:

      "郑伯,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想问您一句——恒远这块地皮,您听说过没有。"

      发完,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兜里。

      石家庄传到北京的消息,没有传不到陆家的。她今天把恒远的地皮摊开了,陆家那头,也该有动作了。

      她抬手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出租车拐上主路,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的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往常做决定之前那样。

      陆家画了半年的圈,她抠走了一块。

      现在陆家要收回去。可在对方收回去之前,她得先知道,她手里这块地皮,在陆家眼里到底值多少。那块被抵押过的边角地,或许就是一杆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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