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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沈昭宁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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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第一次在半夜尖叫时,阿棠正在隔壁睡觉。
那声音只响了一声。
短促,尖利。
阿棠从床上坐起来时,手已经先去摸床头的火折子。
她在沈家做了两年贴身丫鬟,知道什么时候该冲进去,什么时候最好不要动。
比如姑娘发脾气的时候。
比如姑娘和夫人争执的时候。
又比如——
有人闯进姑娘房间的时候。
可那一声尖叫不一样。
像是一个人突然从水里被捞出来,第一口气还没喘匀,便发现自己又掉了下去。
阿棠连鞋都没穿,抓起外衣便往外跑。
她推开门。
“姑娘?”
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沈昭宁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脖子。
她没有回答。
阿棠点燃烛火,走近两步。
“姑娘?”
沈昭宁猛地抬头。
那一眼让阿棠停住了。
不是生气。
不是惊醒后的茫然。
而是害怕。
真正的害怕。
仿佛阿棠伸过去的手不是手,而是一把刀。
阿棠下意识收回手。
沈昭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认出她是谁。
“阿棠?”
“是奴婢。”
沈昭宁的眼神慢慢变了。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她忽然伸手抓住阿棠。
力气大得惊人。
“别走。”
阿棠怔了一下。
“奴婢不走。”
“你说真的?”
“真的。”
沈昭宁盯着她。
“那你坐下。”
阿棠便坐下了。
沈昭宁仍旧抓着她的手腕。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棠愣了愣。
“永宁三年三月初八。”
沈昭宁闭上眼。
“好。”
只说了一个字。
随后她便松了手。
阿棠却没有走。
她看着自家姑娘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
像是在确认什么。
“姑娘,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
阿棠也没有再问。
这是她两年来学会的规矩。
主子不愿说的时候,不问。
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规矩可能要改了。
因为沈昭宁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而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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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宁照常起身。
阿棠替她梳头。
沈昭宁却从镜子里看着她。
“你的手怎么了?”
阿棠一愣。
“什么?”
“这里。”
沈昭宁伸手,指了指她右手虎口。
一道很浅的红痕。
“昨日搬水时蹭了一下。”
“疼吗?”
“不疼。”
“以后别搬。”
阿棠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姑娘,奴婢做惯了。”
“让别人做。”
“可是……”
“我说让别人做。”
沈昭宁语气不重。
阿棠却听出了不同。
从前的姑娘说话也这样。
可从前的“我说”,意味着不许反驳。
今日的“我说”,却像是在替她做决定。
阿棠抿了抿唇。
“是。”
沈昭宁没有继续。
她转过身。
“把府里的下人名册拿来。”
“姑娘要看这个?”
“嗯。”
“您不是最嫌这些东西烦吗?”
沈昭宁抬眼。
阿棠立刻闭嘴。
沈昭宁却没有责怪她。
只是淡淡道:
“人总会变。”
阿棠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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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阿棠发现,姑娘真的变了。
而且不是一点。
以前的沈昭宁不喜欢下人离自己太近。
梳头时,丫鬟必须站在她身后。
端茶时,必须把茶盏放在桌边,再退后三步。
衣裳有一点褶皱,姑娘会把人叫过来训一顿。
有时候只是因为发簪的位置偏了一寸。
可现在不一样。
她第一次把茶盏接到手里时,会说一句:
“辛苦了。”
第一次让厨娘送东西时,会问:
“今日是不是很忙?”
甚至有一天,厨房里的小丫鬟送错了一碟点心。
阿棠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沈昭宁却只看了一眼。
“换回去吧。”
小丫鬟吓得跪下。
“小姐请恕罪!”
沈昭宁愣了一下。
“你跪什么?”
小丫鬟不敢抬头。
“奴婢送错了东西。”
“送错了就换。”
“……”
沈昭宁看了她一会儿。
“起来。”
小丫鬟这才敢站起来。
她端着点心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三次。
阿棠也看了沈昭宁三次。
沈昭宁正在看账。
头都没抬。
“想问什么就问。”
阿棠心里一跳。
“姑娘以前……”
她停住。
“以前怎么?”
“没什么。”
沈昭宁翻了一页账。
“那就去做事。”
“是。”
阿棠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第一夜沈昭宁抓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
别走。
她以前从没想过。
有一天,姑娘会害怕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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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阿棠看见了第二件怪事。
她提着衣裳从后院回来。
刚走到厨房门口,便听见沈昭宁的声音。
“朵儿。”
厨房里的小丫鬟猛地抬头。
“姑娘?”
沈昭宁站在门口。
“你母亲还在城南?”
小丫鬟愣住。
“在。”
“她病好了吗?”
“已经好了。”
“那就好。”
沈昭宁点点头。
“你手上的冻疮别沾冷水,晚上让厨房给你留点热水。”
说完,她便走了。
朵儿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阿棠也站住了。
她看着朵儿。
朵儿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朵儿才小声道:
“小姐知道我的名字?”
阿棠摇头。
“不知道。”
“那她怎么知道我娘病过?”
阿棠也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沈昭宁走远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因为小姐从前根本不会注意这些事。
她甚至不一定知道厨房里有多少人。
可现在,她像是在一夜之间记住了整个府里的人。
谁叫什么。
谁家里有什么人。
谁欠了谁的钱。
谁的父亲在外头赌钱。
谁的母亲病了。
甚至连谁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
阿棠忽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姑娘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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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发簪掉了。
这一次,阿棠没有听见斥责。
她只是听见“叮”的一声。
一支白玉簪落在地上。
阿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等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声音。
阿棠抬头。
铜镜里,沈昭宁正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阿棠心里一紧。
沈昭宁没有骂她。
她甚至没有看发簪。
她只是问:
“你刚才为什么缩肩膀?”
阿棠怔住。
“奴婢……”
“说实话。”
阿棠低下头。
“怕姑娘责罚。”
沈昭宁沉默。
她弯腰捡起发簪。
放到桌上。
“以后不用怕。”
阿棠没说话。
“我不会因为一支簪子罚你。”
“是。”
“也不会因为一碗茶。”
“是。”
“更不会因为你说错一句话。”
阿棠抬头。
沈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
“阿棠。”
“奴婢在。”
“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
阿棠不敢回答。
沈昭宁回头。
“说。”
阿棠咬了咬唇。
“姑娘以前……脾气不太好。”
沈昭宁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没有生气。
反而让阿棠更不习惯。
因为她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天里,突然变得像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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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沈昭宁又做了梦。
这一次,阿棠没有等她尖叫才进去。
她一直守在门外。
听见里面有动静,她立刻推门。
沈昭宁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
没有哭。
只是脸色很白。
阿棠端着水走过去。
“姑娘。”
沈昭宁接过。
喝了一口。
“阿棠。”
“奴婢在。”
“你认识一个叫苔丝的姑娘吗?”
阿棠愣住。
“谁?”
“苔丝。”
“府里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沈昭宁盯着她。
“十二三岁。”
“黑头发。”
“瘦。”
“住在城西。”
阿棠想了想。
“城西的人奴婢不熟。”
沈昭宁放下杯子。
“明日替我查。”
阿棠怔住。
“查什么?”
“城西。”
“找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黑发。”
“名字叫苔丝。”
阿棠迟疑了一下。
“姑娘为什么要找她?”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前。
“她会死。”
阿棠愣住。
“什么?”
沈昭宁回头。
“没什么。”
“你明日只管去查。”
阿棠看着她。
忽然觉得那一瞬间的姑娘不像十三岁。
她站在窗边,眼神平静得可怕。
像是已经亲眼见过那个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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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棠去找了管家。
“管家伯,咱们府里有没有一个叫苔丝的女孩?”
管家头都没抬。
“没有。”
“城西有没有?”
管家这才抬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姐吩咐的。”
管家皱眉。
“没有听过。”
阿棠又问了两个人。
没有。
她回去禀报。
沈昭宁正在吃早饭。
听见这句话,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阿棠却没走。
“姑娘。”
“嗯?”
“您认识她吗?”
沈昭宁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苔丝。”
沈昭宁抬头。
两人对视。
半晌。
沈昭宁说:
“不认识。”
阿棠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句话,让她的手指瞬间凉了。
“她认识我。”
阿棠怔住。
“什么时候?”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你不用知道。”
阿棠看着她。
忽然意识到,姑娘刚才说的是“她认识我”。
不是“我听说过她”。
也不是“我想找她”。
像是这两个人早就见过。
可小姐明明从未出过府。
至少……
阿棠从未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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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阿棠去给夫人送茶。
路过内院时,听见罗氏夫人的声音。
“昭宁最近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她怎么突然开始查账?”
阿棠脚步一顿。
屋里没人知道她在门外。
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还让人查城西。”
“是。”
“查什么?”
“一个叫苔丝的女孩。”
屋里安静了。
阿棠站在门外,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听见夫人问:
“谁告诉她这个名字的?”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夫人低声道:
“去查。”
“是。”
阿棠端着茶盘,站在门外没有动。
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丫鬟能弄明白的了。
姑娘知道的事情。
夫人也不知道。
而夫人现在开始查。
那这个叫苔丝的女孩,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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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清晨。
阿棠替沈昭宁梳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梳到一半,沈昭宁忽然开口。
“阿棠。”
“嗯?”
“你相信一个人会做预知梦吗?”
阿棠手一顿。
“奴婢不知道。”
“如果我说,我梦见过很多事情。”
“奴婢信。”
沈昭宁从镜子里看她。
“为什么?”
阿棠想了一会儿。
“因为姑娘最近说的很多话,都像是提前知道。”
沈昭宁笑了。
“那你不怕我?”
阿棠摇头。
“怕。”
沈昭宁挑眉。
阿棠却继续道:
“但我还是会跟着您。”
沈昭宁看着她。
许久,她伸手握住阿棠拿梳子的手。
“好。”
“那你记住。”
“以后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只要我没有让你走。”
“你就别走。”
阿棠点头。
“好。”
沈昭宁松开她。
“还有。”
“姑娘?”
“苔丝的事,不必再查了。”
阿棠一怔。
“可是夫人……”
“母亲会查。”
“我们等消息。”
“是。”
阿棠重新替她梳头。
镜中的沈昭宁安静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在门外停下。
“小姐。”
沈昭宁抬眼。
“进来。”
小厮推门。
“夫人叫您过去。”
“什么事?”
小厮咽了口唾沫。
“城西……找到人了。”
沈昭宁手里的发簪停住。
“谁?”
“那个叫苔丝的姑娘。”
阿棠下意识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只有指尖慢慢收紧。
“她在哪里?”
小厮低着头。
“城西一户人家。”
“只是……”
沈昭宁看着他。
“只是什么?”
“人已经没了。”
屋里突然安静。
阿棠脸色一白。
沈昭宁却没有动。
过了几息,她才问:
“什么时候死的?”
小厮抬起头。
“昨夜。”
沈昭宁闭上眼。
阿棠看着她。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第一夜。
姑娘从梦里醒来,死死抓住她的手。
又想起昨天姑娘站在窗边说的那句话。
她会死。
阿棠终于明白了。
小姐不是在做梦。
至少……
不只是梦。
沈昭宁睁开眼。
“把人带回来。”
小厮愣住。
“小姐,人已经……”
“我知道。”
她站起身。
“把她带回来。”
“我亲自看。”
小厮不敢再问。
“是。”
他退了出去。
阿棠看着沈昭宁。
“姑娘……”
沈昭宁没有解释。
她只是走到梳妆台前,把最后一支簪子插进发间。
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阿棠。”
“在。”
“从今日起,府里所有消息。”
“先送到我这里。”
阿棠一怔。
“夫人那边也要?”
沈昭宁看着镜子。
“尤其是母亲那边。”
她顿了顿。
“还有。”
“把城西那户人家查清楚。”
“苔丝是谁,跟谁住,什么时候病的,谁给她看过病,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阿棠低声应道:
“是。”
沈昭宁拿起桌上的账册。
翻到昨天那一页。
四十两。
彩云。
顾明珠。
她伸手,在顾明珠三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道。
“第一件事。”
她低声道。
“找到了。”
阿棠没听清。
“姑娘?”
沈昭宁合上账册。
“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
门外阳光正亮。
十三岁的少女站在那里,忽然回头。
“阿棠。”
“奴婢在。”
“以后叫我姑娘就好。”
“别叫夫人。”
阿棠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昭宁看着她。
“因为我还没当上。”
说完,她走了出去。
阿棠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忽然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小姐不是在说玩笑。
她是真的这样想。
不是想嫁给谁。
也不是想做谁家的夫人。
她说的是——
她还没当上。
至于她想当什么。
阿棠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迟早会知道。
而那一天到来之前。
她大概不会离开这个小姐。
因为她已经隐隐察觉到——
从小姐十三岁这一年开始。
沈家,可能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