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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三岁的第一笔筹码 第十三夜, ...

  •   第十三夜,沈昭宁从梦里惊醒。
      不是刑场。
      她梦见了一条长廊。
      石板路上响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不是狱卒例行巡查时的脚步。
      那种脚步她太熟悉了。
      沉稳,缓慢,带着钥匙碰撞的轻响。
      而梦里的脚步很乱。
      像有人在追。
      又像有人在逃。
      “阿棠……”
      隔着厚重的墙,她听见了阿棠的声音。
      太远,听不清。
      她似乎在解释什么。
      很快,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然后——没了。
      沈昭宁猛地睁眼。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喉咙。
      呼吸急促,指尖冰凉。
      下一刻,牢门前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他靠着门框,双臂环胸,嘴角带着笑。
      “你的丫鬟,回不来了。”
      沈昭宁闭上眼。
      “回来……”
      她低低念了一声。
      再睁眼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帐。
      不是牢房。
      不是刑场。
      她的右手还在。
      她抬起手,五指一根根收拢。
      两只眼睛都能看见。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伤口。
      没有血。
      十三天了。
      她已经重生十三天。
      可那场死,仍然跟在她身后。
      像一条不会松口的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昭宁立刻坐直。
      门被推开。
      阿棠披着外衣,手里举着烛台,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没有问“小姐又做噩梦了吗”。
      这十三天,她已经学会了不问。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沈昭宁也看着她。
      半晌,她说:“我没事。”
      阿棠没有动。
      沈昭宁指了指桌边。
      “把蜡烛放这里。”
      阿棠走过去,把烛台放下。
      她转身要走。
      “阿棠。”
      “奴婢在。”
      “回去睡吧。”
      阿棠迟疑了一下。
      “姑娘真的没事?”
      “真的。”
      “那奴婢走了。”
      “嗯。”
      门轻轻合上。
      沈昭宁没有再躺回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烛火。
      上一世,她十三岁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钱是什么。
      不。
      她知道钱能买东西。
      却不知道钱还能买选择。
      十五岁,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婚事。
      十七岁,她发现母亲手里的嫁妆也不能永远护着她。
      二十岁,她才终于明白,一个女人若没有自己的银钱、自己的人、自己的退路,所谓的尊贵身份,不过是一层漂亮的纸。
      纸被撕破以后,什么都不是。
      而她死的时候,连撕纸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昭宁伸手,从床边拿起一本账册。
      《南市商户录》。
      这是阿棠从府中藏书楼替她找来的。
      这十三天,她看了不少东西。
      庄子收支。
      铺面账目。
      各地粮价。
      南北商路。
      布匹行情。
      甚至连府里每个月给下人的月钱,她都让阿棠替她记了下来。
      阿棠什么都没问。
      但沈昭宁知道,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没关系。
      怀疑总比恐惧好。
      她翻到南市那一页。
      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林科文。
      南市第四街,经营羊毛、麻布,也做沿海货。
      名声不显。
      生意却稳。
      上一世,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二十岁。
      那场宴席上,顾明珠坐在她身边,穿着一身新制的琥珀色衣裙,笑得温柔。
      有人提起林科文。
      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羡慕。
      不是羡慕他的家世。
      而是羡慕他自己挣出来的钱。
      那时她没有在意。
      她只觉得一个商人的名字,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可后来,她用了整整十一年,才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钱,是别人手里的刀。
      没有钱的人,连刀柄都摸不到。
      沈昭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沿海贸易。
      她又在旁边写:
      三年。
      然后划掉。
      重新写:
      五年。
      北方商路未来会再次受阻。
      她记得。
      不是一次。
      两次。
      每一次,北方货路一断,南边的布匹、盐货和沿海商路都会涨价。
      上一世她没有资格碰这些东西。
      这一世,她有。
      而且现在只有十三岁。
      十三岁最大的好处,不是年轻。
      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什么都不懂。
      沈昭宁合上账册。
      天快亮了。
      她没有继续睡。
      她在等一个人。
      辰时,阿棠进门替她梳头。
      “姑娘今日要去哪儿?”
      “欧尓豪的书房。”
      阿棠的手顿了一下。
      “管事先生?”
      “嗯。”
      “现在?”
      “现在。”
      阿棠没有再问。
      替她挽好头发,又整理衣袖。
      沈昭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三岁。
      脸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眼神却已经不是十三岁。
      她站起来。
      “走。”
      两人下楼。
      到了书房门口,沈昭宁停下。
      阿棠也停住。
      “你在这里等我。”
      阿棠抬眼。
      “奴婢不进去?”
      “不用。”
      她看了阿棠一眼。
      “我很快出来。”
      说完,她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进。”
      沈昭宁推门进去。
      欧尓豪正在看账。
      看见她,他明显怔了一下。
      “小姐?”
      “欧尓豪先生。”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书桌前停住。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欧尓豪放下笔。
      “请说。”
      “我的月钱。”
      他眉头轻轻一动。
      “月钱?”
      “我想改。”
      “怎么改?”
      “不要再按原来的方式给我。”
      欧尓豪看着她。
      “小姐每季三百两,向来由府中拨付,用于衣饰、首饰和日常花销。”
      “我知道。”
      “那您想怎么改?”
      沈昭宁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放到桌上。
      “投资。”
      房间里静了一瞬。
      欧尓豪看了她一眼,又看纸。
      “投资什么?”
      “南市第四街,林科文的纺织生意。”
      这一次,他是真的抬起了头。
      “小姐认识林科文?”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他?”
      “我查过。”
      “查了多久?”
      “这几天。”
      欧尓豪没有立刻说话。
      沈昭宁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他的商铺位置、近三年的货物往来,以及他目前主要的进货渠道。”
      欧尓豪拿起来。
      看了两行。
      又看两行。
      神色终于变了。
      “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书里。”
      “哪本书?”
      “南市商户录。”
      “那本书只有商户名录。”
      “所以我又查了其他东西。”
      “什么?”
      “府里的旧账。”
      欧尓豪盯着她。
      沈昭宁却只是坐在那里。
      “北边的货路过去五年断过两次。”
      她指着纸上的数字。
      “每一次北货南运,南市的布价都会涨。”
      “林科文三年前开始做沿海货。”
      “别人嫌麻烦,他没有。”
      “为什么?”
      她抬眼。
      “因为他不是只想守住现在的生意。”
      欧尓豪的手指停在纸上。
      沈昭宁继续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北边再断一次。”
      欧尓豪没有说话。
      沈昭宁把第三张纸推过去。
      “所以我要投他。”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您才十三岁。”
      “所以我才来找你。”
      这一句话,让欧尓豪彻底沉默。
      十三岁的小姑娘。
      穿着绣鞋。
      坐在他的书房里。
      没有撒娇。
      没有哭闹。
      甚至没有用父亲母亲来压他。
      她只是把一叠自己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上,然后告诉他——
      她要拿自己的钱做生意。
      欧尓豪重新拿起那张纸。
      “您准备投多少?”
      “每季度三百两。”
      “全部?”
      “第一年全部。”
      “如果亏了呢?”
      “停。”
      “如果赚了?”
      “继续。”
      欧尓豪看着她。
      “条件呢?”
      沈昭宁早就准备好了。
      “先以小额入股试水。”
      “如果一年半内,沿海货量增加两成,继续持股。”
      “如果没有达到,就把本金和收益换成固定供货分成。”
      欧尓豪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谁教您的?”
      沈昭宁顿了一下。
      “没人。”
      这句话是真的。
      没人教她。
      上一世的十一年,教会她这些。
      只是学费太贵。
      贵到她赔上了一条命。
      欧尓豪继续问:“为什么一定是林科文?”
      “因为他现在还小。”
      “什么意思?”
      “商铺小,名声小,资本也小。”
      沈昭宁平静地说:
      “所以才有机会。”
      她拿起纸笔,在上面圈出一个数字。
      “如果他已经是南市最大的布商,我不会投。”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轮不到我。”
      欧尓豪看着那个数字。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问:
      “您想要多少股份?”
      “暂时不定。”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见过他。”
      沈昭宁收起纸。
      “我先见人,再谈价。”
      欧尓豪看着她。
      这一次,他眼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
      “我会替您把方案送给老爷。”
      “谢谢。”
      沈昭宁站起来。
      走到门口。
      忽然又停下。
      “对了。”
      欧尓豪抬头。
      “如果父亲问我为什么突然对生意感兴趣。”
      她转过身。
      “你告诉他。”
      “我想要钱。”
      欧尓豪愣住。
      沈昭宁却笑了一下。
      “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想买漂亮衣服,是不是比想做生意更容易理解?”
      说完,她推门出去。
      阿棠立刻站直。
      “小姐。”
      “走吧。”
      她没有解释。
      直到回到房间,阿棠才忍不住问:
      “姑娘为什么突然要做生意?”
      沈昭宁正在翻书。
      “因为穷。”
      阿棠一愣。
      “姑娘怎么会穷?”
      沈昭宁抬眼。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
      三个时辰后,欧尓豪的消息来了。
      老爷要见她。
      沈昭宁换了衣服。
      走进正厅时,父亲已经坐在桌边。
      母亲罗氏也在。
      欧尓豪站在一旁。
      桌上摆着那份投资方案。
      父亲没有让她坐下。
      第一句话便是:
      “谁教你的?”
      沈昭宁看着他。
      “没人。”
      “那这些东西呢?”
      他指了指账册。
      “自己看的。”
      “十三岁。”
      “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想拿家里的钱去赌。”
      “不是赌。”
      沈昭宁走到桌前。
      “是投资。”
      父亲看着她。
      “有什么区别?”
      “赌,是不知道自己在输什么。”
      她指着纸上的数字。
      “我知道。”
      “最多亏三百两。”
      “而如果赌对了——”
      她抬起眼。
      “我得到的是一条路。”
      厅内安静下来。
      母亲手里的针线停了。
      父亲没有接话。
      沈昭宁继续说:
      “我不需要很多。”
      “我只要属于自己的钱。”
      “我不想每次想买一本书,都要问母亲要。”
      “也不想以后想做一件事,只能等父亲点头。”
      这一次,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才十三岁。”
      “所以现在开始刚好。”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时间。”
      她说得很平静。
      可这句话落下时,母亲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看着女儿。
      “昭宁。”
      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叫她。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沈昭宁沉默。
      她不能告诉她。
      因为上一世,她二十四岁才知道没有钱是什么感觉。
      二十五岁才知道没有人是什么感觉。
      最后,她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说:
      “我做过一个梦。”
      母亲的脸色微微变了。
      “什么梦?”
      “梦见我什么都没有。”
      沈昭宁看着她。
      “没有钱。”
      “没有人。”
      “连自己想去哪儿,都不能决定。”
      母亲没有说话。
      父亲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父亲才问:
      “如果亏了?”
      “我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
      沈昭宁答得很快。
      “下一季不投。”
      父亲竟被她说得一顿。
      欧尓豪适时开口:
      “大人,我核过账了。”
      “这份方案虽然出自小姐之手,但数字并非胡乱推测。”
      “沿海货路近三年的变化,也确实支持她的判断。”
      父亲看向他。
      “你认为可行?”
      “值得试。”
      “亏损呢?”
      “上限只有三百两。”
      父亲沉默片刻。
      “准了。”
      沈昭宁没有露出笑容。
      只是轻轻点头。
      “谢父亲。”
      “还有。”
      父亲叫住她。
      “这件事由欧尓豪监管。”
      “好。”
      “每季账目都要给我看。”
      “好。”
      “如果亏了,停。”
      “好。”
      父亲看着她。
      “别让我后悔。”
      沈昭宁抬头。
      “不会。”
      她说的不是投资。
      她知道。
      真正开始以后,她不会只要三百两。
      她要的是自己的第一笔筹码。
      走出正厅前,母亲忽然叫住她。
      “昭宁。”
      沈昭宁回头。
      母亲走到她面前。
      没有问生意。
      没有问林科文。
      只是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这十三天,睡得好吗?”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母亲。
      母亲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沈昭宁最终笑了笑。
      “睡得很好。”
      母亲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是谎话。
      沈昭宁也知道她知道。
      可母亲没有拆穿。
      只是轻声说: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
      “如果睡不好,也可以告诉母亲。”
      沈昭宁垂下眼。
      “好。”
      她转身离开。
      门外,阿棠已经等着。
      沈昭宁走出几步,才听见阿棠低声问:
      “小姐。”
      “嗯?”
      “您刚才为什么撒谎?”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完整。
      干净。
      没有血。
      上一世,她最后失去的就是它们。
      这一世,她要用它们一点点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钱。
      人。
      地位。
      最后——
      是命。
      另一边。
      欧尓豪回到书房后,坐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
      十三岁的姑娘。
      知道商人的名字。
      知道商铺的位置。
      知道沿海贸易的变化。
      知道如何控制风险。
      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出。
      最奇怪的是——
      她不像是在学习。
      她像是在回忆。
      欧尓豪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林科文。
      然后又停住。
      他忽然想起沈昭宁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我想要钱。”
      一个十三岁的贵族小姐,突然开始研究账目,要求拿自己的月钱去做生意。
      这已经足够奇怪。
      可还有一件事。
      堂议上,老爷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
      她回答得很好。
      太好了。
      好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欧尓豪看着那份方案。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敲门时的样子。
      没有直接推门。
      敲了三下。
      等他允许,才进来。
      说话前先坐下。
      回答问题从不抢话。
      不懂的地方直接说不懂。
      甚至在离开时,主动向他伸手。
      这些都不是从前的沈昭宁。
      他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四年。
      一个人可以长大。
      性格可以改变。
      可一个人的习惯,不会在十三天里彻底换掉。
      除非——
      她经历了什么。
      欧尓豪缓缓抬起头。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忽然想起夫人今天问的那句话。
      “你睡得好吗?”
      女孩停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却足够了。
      欧尓豪放下笔。
      他没有继续写账。
      而是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写给大人。
      也没有写给夫人。
      他写给了南市第四街的林科文。
      信很短。
      只有一句话。
      “沈府欲与阁下谈一桩生意,请备好近三年沿海货账。”
      写完,他封了信。
      可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或许不是沈昭宁第一次做准备。
      她只是第一次让别人看见。
      而就在同一时间,楼上。
      沈昭宁也没有睡。
      她点亮灯。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纸上只写了三个名字。
      小禾。
      顾明珠。
      萧承璟。
      她盯着最后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先落一子。
      上一世,她输得太晚。
      这一世,她要赢得早一点。
      而她的第一步,不是复仇。
      是钱。
      有了钱,才有人。
      有了人,才有资格谈权。
      至于那些曾经把她推入深渊的人——
      她不会急。
      棋局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十三岁的第一笔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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