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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回来了 沈昭宁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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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猛地坐起。
她第一件事不是喊人。
而是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没有疼痛。
皮肤完整。
没有伤口。
没有血。
她又摸了一遍。
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颈侧微弱的脉搏。
一下。
一下。
活着。
沈昭宁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白皙,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试着握拳。
再松开。
再握拳。
没有断指。
她猛地掀开被子。
右臂还在。
沈昭宁怔住。
下一刻,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疼。
她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
她盯着那块迅速泛红的皮肤看了许久。
忽然翻身下床。
双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她扶住床柱,喘了几口气,踉跄着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只有十三岁。
乌黑长发,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左眼右眼都好好的。
没有刀伤。
没有烙痕。
没有那道从眉骨一直划到眼角的旧疤。
更没有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的身体。
沈昭宁抬起手,碰了碰镜中自己的脸。
镜中的少女也抬起手。
动作分毫不差。
她盯着那张脸。
许久,才低声说:
“永宁三年。”
声音低沉沙哑,不像十三岁的姑娘。
这是永宁三年。
她十三岁。
父亲还在朝中。
母亲还没有病倒。
她还没有进宫。
顾明珠还没有成为人人称赞的“贤德贵女”。
萧承璟还只是那个人人都觉得无缘储位的二皇子。
而她……
沈昭宁闭上眼。
前世死前的一幕重新撞进脑海。
刀落下。
顾明珠站在人群里。
她在哭。
可沈昭宁看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里藏着笑。
她猛地睁眼。
“顾明珠。”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下一刻,胃里忽然翻涌。
沈昭宁转身冲到床边,弯腰吐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酸水。
她撑着床沿,额头冒出冷汗。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小姐?”
门被推开。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穿着浅青色夹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看见沈昭宁,她脸色骤变。
“小姐!”
是阿棠。
活着的阿棠。
沈昭宁死死盯着她。
前世的最后一年,阿棠被人拖走时,也是这样回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害怕。
她喊她。
“小姐。”
只喊了两声。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昭宁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阿棠整个人僵住。
“小姐?”
沈昭宁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阿棠肩上,手指攥紧她背后的衣料。
活的。
有温度。
会呼吸。
不是梦。
阿棠被她抱得不知所措,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拍她的背。
“小姐别怕。”
沈昭宁闭上眼。
前世,她听过这句话。
却从来没有把它当回事。
现在再听,竟像有人拿刀狠狠剜了一下心口。
“阿棠。”
“奴婢在。”
“你疼不疼?”
阿棠愣住。
“啊?”
沈昭宁松开她,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没有伤。
没有血。
没有青紫。
有柔软的温度。
沈昭宁又去看她的手。
“小姐,怎么了?”
“没事。”
沈昭宁抓着她的手。
“我就是想看看。”
阿棠更疑惑了。
“看什么?”
沈昭宁沉默片刻。
“看你是不是活的。”
阿棠脸都白了。
“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
距离她前世被送进宫,还有两年。
距离父亲被构陷,还有四年。
距离顾明珠嫁入东宫,还有五年。
距离她自己被送上刑台……
还有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足够她把上一世输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阿棠。”
“在。”
“现在府里是谁管账?”
阿棠愣了。
“夫人啊。”
“父亲呢?”
“老爷昨夜歇在书房,今日一早还要去衙门。”
“府里的下人呢?”
阿棠眨了眨眼。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昭宁没有解释。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旧荷包。
她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几张银票。
她看了一眼。
三百两。
这是她十三岁时母亲给她的压岁钱。
前世,她很快就把这些钱花光了。
不是买首饰。
就是赏给下人。
其中有一百两,后来落进了顾明珠手里。
那是她第一次给顾明珠送东西。
也是顾明珠第一次发现——
沈家这个嫡女虽然蠢,却很有钱。
沈昭宁把银票重新放回去。
“阿棠。”
“奴婢在。”
“去把我的账册拿来。”
阿棠彻底愣住。
“现在?”
“现在。”
“可小姐还没梳洗……”
“先拿账册。”
阿棠不敢再问,转身便去了。
沈昭宁坐到书案前。
她拿起毛笔。
手指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写字了。
前世她被关进诏狱后,连筷子都握不稳,更不要说笔。
她蘸了墨。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顾明珠。
墨迹微微发颤。
沈昭宁看了一会儿,直接把纸揉成一团。
“不急。”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她写的是另外两个字。
——沈家。
前世她一直以为,自己输给顾明珠,是因为顾明珠太聪明。
后来她才知道。
不是。
她输得太早。
她十三岁时不懂账,不懂人情,不懂朝局。
她以为父亲会护她。
以为母亲会护她。
以为只要自己没有做错事,就没人能动她。
后来才明白。
这世上最没用的一句话,就是“我没有做错”。
有人想让你错。
你便只能错。
沈昭宁放下笔。
房门被敲响。
“小姐。”
阿棠抱着账册进来。
沈昭宁抬头。
“放这儿。”
“还有,以后可以不用叫我小姐...叫姑娘就行...私底下...”
阿棠怔住,不知作何回答,只是轻轻点头应允了。
阿棠把账册放到桌上。
她没走。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小...”
阿棠显然还没有适应,顿了顿。
“姑娘。”
阿棠犹豫了一会儿。
“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问?”
“您以前最不喜欢看账。”
沈昭宁顿了一下。
“以前?”
阿棠立刻闭嘴。
沈昭宁看着她。
“继续说。”
“奴婢只是觉得,姑娘今天有些不一样。”
沈昭宁没有笑。
她伸手拿起账册。
“人总会变。”
阿棠低下头。
“是。”
“还有。”
沈昭宁翻开第一页。
“以后别自称奴婢。”
阿棠愣住。
“姑娘?”
“在我院里,不必。”
阿棠连忙摇头。
“这怎么成?若让夫人知道……”
“我说成,就成。”
声音不重。
阿棠却不敢再反驳。
沈昭宁低头看账。
翻到第三页。
她的手停住。
这里有问题。
上一世她十三岁时根本没看过这本账。
她只知道母亲每个月给她二十两零花。
但现在账上写的是——
嫡女月例二十两。
首饰三十两。
衣料二十两。
另外还有一笔四十两的“赏银”。
沈昭宁盯着那笔钱。
“这四十两是谁领的?”
阿棠凑过来。
“奴婢看看。”
她看了看。
“是……彩云。”
沈昭宁抬头。
“谁?”
“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
沈昭宁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彩云。
她记得。
前世母亲病重时,这个丫鬟忽然被提成一等。
再后来,母亲死了。
彩云也离开沈府。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昭宁拿起账册。
“这四十两,谁批准的?”
“夫人。”
“母亲为什么给她?”
阿棠摇头。
“不知道。”
沈昭宁没有继续问。
她把账册合上。
“去把彩云叫来。”
阿棠吃了一惊。
“现在?”
“现在!”
“可夫人那边……”
“告诉她,是我要问话。”
阿棠迟疑片刻。
“姑娘,彩云是夫人身边的人。”
沈昭宁抬眼。
“所以?”
阿棠不敢说了。
沈昭宁重新打开账册。
“你只管把人叫来。”
“若她不来?”
沈昭宁看着她。
“那就去告诉母亲。”
“就说我病得厉害。”
“病得连账都看不清了。”
阿棠:“……”
她忽然明白了。
姑娘今天,是真的不一样。
“是。”
阿棠转身。
“等等。”
沈昭宁叫住她。
“再去厨房。”
“拿一碗粥。”
“姑娘想吃东西了?”
“不。”
沈昭宁淡淡道:
“拿给彩云。”
阿棠不解。
沈昭宁却没有解释。
前世她十三岁时,府里的人都知道她脾气大。
所以人人见她都绕着走。
顾明珠却不同。
顾明珠从来不躲。
她总是笑着走过来。
替她收拾烂摊子。
替她说好话。
替她劝下人。
所有人都说——
“顾姑娘真是心善。”
只有沈昭宁后来才知道。
一个人若想在府里收买人心,最简单的办法不是给钱。
是给恩。
让别人觉得欠你。
彩云就是第一个。
四十两银子,是账面上的。
真正的东西,从来不会记在账上。
沈昭宁要看看。
是谁在背后教她。
更要看看——
母亲身边,到底有多少人已经被动过了。
半个时辰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粉色比甲的年轻丫鬟走进来。
“姑娘。”
彩云行了一礼。
她手里端着那碗粥。
沈昭宁看了一眼。
“坐。”
彩云没敢坐。
“奴婢不敢。”
“让你坐就坐。”
彩云这才坐下。
沈昭宁盯着她。
“这粥好喝吗?”
彩云一愣。
“奴婢……还没喝。”
“那就喝。”
彩云脸色微变。
沈昭宁把粥推到她面前。
“喝完再说话。”
“姑娘,这是……”
“赏你的。”
彩云低头看那碗粥。
手指微微发抖。
沈昭宁没有催。
只是翻开账册。
一页。
又一页。
直到她听见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
她才抬头。
“喝完了?”
“是。”
“那现在说说。”
沈昭宁把账册推过去。
“四十两。”
“你拿的?”
彩云脸色变了。
“姑娘,不是……”
“不是你?”
“是……是夫人赏的。”
“为什么赏你?”
“奴婢不知道。”
沈昭宁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四十两可以买多少东西?”
彩云摇头。
沈昭宁笑了笑。
“可以买你两年的月钱。”
“也可以买一个普通人家两年的口粮。”
“更可以买十几个下人的命。”
彩云猛地抬头。
沈昭宁盯着她。
“所以我很好奇。”
“我母亲为什么要拿这么多钱,买你闭嘴?”
房间瞬间安静。
彩云的脸刷地白了。
沈昭宁却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别怕。”
“我不是在问你。”
彩云松了一口气。
下一句话却让她浑身僵住。
“我在问,给你银子的人。”
“是谁?”
彩云猛地站起来。
“小姐!”
“坐下。”
沈昭宁语气依旧平静。
彩云咬紧牙。
“奴婢真的不知道。”
“好。”
沈昭宁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
“前几日,有谁来过我院子?”
彩云不说话。
沈昭宁也不催。
她伸手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
“顾、明、珠。”
彩云瞳孔骤缩。
沈昭宁看见了。
她笑了。
“原来是她。”
彩云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不是顾姑娘!”
“奴婢什么都没说!”
沈昭宁看着她。
半晌。
她轻轻道:
“你确实什么都没说。”
“是你的眼睛说的。”
彩云脸色惨白。
沈昭宁将账册合上。
“出去。”
彩云如蒙大赦。
刚走到门口。
沈昭宁又开口。
“把那四十两还回来。”
彩云猛地回头。
“姑娘……”
“这是我母亲的银子。”
“谁拿走的,谁吐出来。”
“少一两,我就去问母亲。”
彩云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退了出去。
门关上。
阿棠站在旁边,半天没有回神。
“姑娘。”
“嗯?”
“您怎么知道是顾姑娘?”
沈昭宁低头看那三个字。
“我不知道。”
阿棠一愣。
沈昭宁抬起头。
“所以我才问。”
她没有告诉阿棠。
前世这个时候,顾明珠还没有正式接近她。
但今天不一样。
她刚刚在彩云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不是一个普通丫鬟听见“顾明珠”三个字时会有的恐惧。
那是——
被人抓住把柄后的恐惧。
沈昭宁忽然觉得有意思了。
十二年前的顾明珠,还没有学会把所有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而她,也还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昭宁。
她站起身。
“阿棠。”
“在。”
“给我换衣服。”
“姑娘要去哪儿?”
沈昭宁看了一眼窗外。
“去见母亲。”
“现在?”
“现在。”
阿棠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时,沈昭宁忽然停下。
“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沈昭宁转头。
“从今日起,我院里所有人的月钱,全部重新登记。”
“每一笔赏银,必须经我过目。”
阿棠怔了怔。
“这是……”
沈昭宁淡淡道:
“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少。”
她走出门。
阳光落在她身上。
十三岁的少女身形还很单薄。
可她走得很稳。
她没有回头。
更没有看见身后的阿棠正在发怔。
因为这一刻,沈昭宁已经开始想另一件事。
顾明珠既然已经伸手了。
那她就要看看——
这只手,究竟伸进了沈家多少地方。
而她不会像前世那样,等到所有人都站到自己对面,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这一世。
她要在所有人动手之前,先动手。
沈昭宁走到母亲院门口。
还没进去。
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清清柔柔。
带着笑意。
“夫人,昭宁妹妹今日若是醒了,您可千万别怪她。”
沈昭宁停住脚。
她缓缓抬头。
门内。
顾明珠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年纪还小,难免任性。”
沈昭宁看着那扇门。
十二年后的刑台上,顾明珠也是用这样的语气替她求情。
像个真正的好人。
而现在——
她竟然提前来了。
沈昭宁唇角一点点扬起。
很好。
省得她再去找。
她抬手。
推开门。
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顾明珠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一个十三岁。
一个尚未成为未来的贤后。
顾明珠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
而沈昭宁只是看着她。
然后笑了。
“顾姐姐。”
她一步步走进去。
“好久不见。”
顾明珠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