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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日斩首 “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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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沈昭宁睁开眼。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她只有一只眼睛还能睁开。
是因为听见了脚步声。
两轻,一重。
靴底踩过石板,停在牢门外。
沈昭宁躺在稻草里,没有动。
两年了,她早已能从脚步声里分辨来人。
巡牢的脚步拖沓,送饭的脚步急,行刑的人最稳。
而今天,是三个人。
钥匙插进锁孔。
沈昭宁缓缓坐起来。
右臂断口抽痛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剩半截衣袖。
“沈氏,出来受刑。”
牢门打开。
火把照进来。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站着,第三个人手里捧着圣旨,连看她都懒得看。
沈昭宁扶着墙站起来。
腿软得厉害。
她试了一次,没站稳。
狱卒不耐烦地伸手来拽她。
沈昭宁忽然抬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狱卒愣了一下。
“死到临头,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宁没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刚亮。
“原来是三月初七。”
她笑了一下。
“那我还记得。”
狱卒皱眉。
“记得什么?”
“记得是谁把我送进来的。”
说完,她自己站直了。
狱卒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沈昭宁没再看他。
她赤着脚走出牢房。
石板很冷。
脚底被磨破的地方一沾地,便渗出血来。
她走得很慢。
却没让人拖。
这是她这两年来,唯一还能自己做的事。
不求饶。
不跪。
不让他们拖着她去死。
走廊尽头的大门被推开。
阳光刺进来。
沈昭宁下意识眯起眼。
外头竟站了很多人。
百姓、官员、宫女,还有专程赶来看热闹的贵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
“是她?”
“就是那个毒妇。”
“听说她害死了十几个宫人。”
“何止?连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她都敢动。”
议论声越来越大。
沈昭宁听着,没有反驳。
这些话,她已经听了两年。
最开始,她还会解释。
后来她发现,没人想听真话。
他们只想听一个故事。
一个恶毒的女人。
一个被皇室亲自审判的罪人。
一个终于要死了的恶人。
而站在故事另一头的人,必须是清白无辜的。
沈昭宁抬眼。
她看见了顾明珠。
今日的顾明珠穿了一身素白长裙。
没有簪金戴银,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花。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
眼圈泛红。
一名贵妇低声劝她:“顾姑娘,别看了,免得伤心。”
顾明珠摇摇头。
“我总要送她最后一程。”
声音很轻。
人群立刻安静了些。
沈昭宁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两年前,她也是这样。
父亲病重,她跪在顾家门外求药。
顾明珠站在门后,红着眼睛对她说——
“昭宁,我帮不了你。”
后来父亲死了。
顾明珠哭了一整夜。
所有人都夸她善良。
再后来,沈昭宁被送进宫。
她第一次见到顾明珠时,顾明珠也是这样看着她。
红着眼睛。
一副替她难过的模样。
沈昭宁那时还以为,她们是朋友。
直到她被押进诏狱。
直到她一条手臂被废。
直到那些所谓的罪证,一件件出现在她面前。
她才明白。
有些人的眼泪,比刀还利,比鹤顶红还毒。
“昭宁。”
顾明珠忽然开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沈昭宁看着她。
没有说话。
顾明珠的眼泪落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从未想过让你走到今天。”
“你若早些认错,也不会……”
“顾姑娘。”
沈昭宁打断她。
顾明珠一怔。
沈昭宁问:
“你哭什么?”
顾明珠脸色微白。
“我只是……”
“我今天要死。”
沈昭宁看着她。
“你却哭得像是你要死。”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顾明珠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她大概没想到,沈昭宁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敢说话。
二皇子萧承璟就在高台之上。
他懒懒倚着栏杆。
闻言,竟笑了。
“沈昭宁。”
男人声音不高。
却传遍了刑场。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嘴硬?”
沈昭宁抬头。
与他对视。
两年前,也是这双眼睛看着她。
那时她跪在殿下。
萧承璟问她:“你认不认罪?”
她说:“不认。”
于是他亲手折断了她三根手指。
一根。
一根。
又一根。
……
直到她改口。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认。
因为她知道。
认了,她活不了。
不认,她兴许还能活。
现在看来,她还是错了。
萧承璟朝她笑了笑。
“看来这两年,还是没把你驯乖了。”
沈昭宁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看向他身旁的大皇子萧承渊。
萧承渊今日也来了。
他始终没有看她。
只低头盯着手里的茶盏。
仿佛今日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沈昭宁忽然笑了一声。
她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他们想看的。
他们要看她跪下。
要看她求饶。
要看她哭。
要看她承认自己错了。
这样,他们才可以安心。
安心地把所有脏事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刑卒一把按住她。
“跪下。”
沈昭宁没有跪。
“跪下!”
那人狠狠踹在她膝弯。
她踉跄了一下,单膝着地。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还不认罪!”
“毒妇!”
“快杀了她!”
沈昭宁撑着地面。
掌心被碎石硌破。
她慢慢抬起头。
“我认。”
人群骤然安静。
顾明珠也抬起了脸。
萧承璟挑眉。
沈昭宁看着他们。
一字一句道:
“我认自己有罪。”
顾明珠明显松了一口气。
萧承璟脸上的笑也深了。
下一瞬,沈昭宁继续说:
“我最大的罪,就是信错了人。”
顾明珠脸色骤变。
沈昭宁却已经被刑卒按到了刑台上。
木桩冰冷。
她的脸贴着粗糙的木板。
一根木刺扎进脸颊。
她没有挣扎。
刀斧手站在身后。
四周的声音渐渐远了。
沈昭宁忽然想起一个小姑娘。
叫小禾。
黑黑的辫子。
胆子很小。
她曾经跪在自己脚边,一遍遍求饶。
那时候,她没有听。
因为顾明珠告诉她——
“小禾偷了你的东西。”
于是她下令,把人关进柴房。
三天后,小禾死了。
高烧。
没人给她送药。
沈昭宁后来才知道。
小禾没有偷东西。
那只玉佩,是顾明珠自己放进去的。
可已经晚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
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阿棠。
父母不要她的时候,是阿棠留在她身边。
她被未婚夫当众退婚时,是阿棠陪着她。
她被关进诏狱后,阿棠甚至冒险给她送过一次吃的。
隔着墙,
从狭小的窗口丢进来一块冷掉的饼。
还有一句话。
“姑娘,别怕。”
后来阿棠死了。
沈昭宁直到今天,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这一生,未必都是被人害的。
她也害过别人。
只是以前,她从来不肯承认。
她睁开眼。
看见刑场上方飘着一面黑旗。
风一吹。
猎猎作响。
萧承璟仍在笑。
顾明珠仍在哭。
所有人都在等她死。
沈昭宁忽然觉得很累。
如果再来一次……
她大概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昭宁。
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
不会再相信所谓的姐妹情深。
不会再等别人来救她。
她若还有下一次——
她要自己拿刀。
“时辰到。”
刽子手举刀。
人群彻底安静。
沈昭宁最后看了一眼顾明珠。
顾明珠正望着她。
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终于藏不住一丝笑意。
沈昭宁忽然也笑了。
顾明珠一怔。
她不知道沈昭宁在笑什么。
沈昭宁却轻声道:
“顾明珠。”
“你最好祈祷……”
她顿了顿。
“我没有下一辈子。”
刀光落下。
那一瞬间,天地俱白。
沈昭宁什么都听不见了。
可就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刑场上的人。
也不是萧承璟。
更不是顾明珠。
那声音很近。
像有人贴着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想活吗?”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眼前却不是刑场。
而是一盏昏黄的宫灯。
有人掀开帐幔。
“姑娘?”
陌生的宫女看着她,满脸惊喜。
“您终于醒了。”
沈昭宁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
完完整整。
她猛地坐起。
“现在是哪一年?”
宫女被她吓了一跳。
“永宁三年啊。”
沈昭宁的呼吸停住。
永宁三年。
她十五岁。
父亲还活着。
顾明珠还没有进宫。
萧承璟……
也还没有成为二皇子最信任的人。
沈昭宁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许久。
她笑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任何人来救她。
从今天开始——
该轮到她,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