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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那晚 御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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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很静。
季阳坐在案后,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季月穿着中衣,外头披了件单衣,头发散着,显然是从偏殿一路走过来的。他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也没退出去。
季阳把笔搁下,合上手里的折子。
“进来,把门关上。”
季月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来,顺手把殿门合上了。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就隔了一层,御书房里更静了。他走到案前,站着,没坐。
季阳看着他。
“坐。”
季月坐下。他坐在案边那把椅子上,离季阳只有一臂的距离。他坐得很直,手搁在膝上,等着。
季阳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季月那张脸,看了几息,然后开口。
“除夕那晚,朕送你回偏殿。”
“嗯。”
“你喝多了,走路不稳,在宫道上绊了一跤。”
季月听着,没打断。
“你摔在朕身上。”季阳说,“然后你抬头,看了朕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什么也没干。朕把你扶起来,送回偏殿,给你换了衣裳,你抓着朕的袖子不让走。朕留下了。第二天早上,你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季月坐在那儿,听完,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可坐在他对面的季阳,看得清清楚楚。
季月低下头,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这几天一直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现在听季阳这么说,什么也没发生,他一颗心落回了原处。幸好。幸好事情没有往更糟的方向走。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四哥。”
“嗯。”
“我跟秦婉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他说,“年前礼部就在催,如今拖到开春,该办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季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后,灯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落在暗处。过了几息,他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季月说,“早点办完,省得朝里那些人再嚼舌根。对你对我都好。”
季阳嗯了一声。他低头翻开下一本折子,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很稳。季月坐在案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了。殿门合上。
季阳坐在案后,那页折子写了两行,停下来。他把笔搁下,抬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他想起刚才季月松那口气的样子。想起他说“不能再拖了”时那个语气。他坐在案后,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很轻。
然后他低头,继续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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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礼部催选秀的折子又递上来了。
这回不止礼部,六部里附议的更多,连几位老王爷都递了话进来。首辅亲自上的折子,措辞比前几回都软,说陛下若嫌选秀繁琐,不妨先从京中世家女子里挑几个入宫,哪怕不立后,先有个名分也好。
季阳把折子看完,搁在案头。他没批,也没驳,搁了几天。
第五天,首辅进宫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姑娘生得清秀,规矩也好,进殿之后行了个礼,低着头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是臣的孙女。”首辅说,“年前刚从江南回来,读过些书,也懂规矩。臣想着,若陛下不嫌,让她在殿里伺候笔墨,替陛下分分心也好。”
季阳坐在案后,看了那姑娘一眼。
“首辅有心了。”
首辅退下之后,那姑娘留在了御书房。她没多话,也没四处张望,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案边,替季阳磨墨。季阳批折子,她磨墨;季阳的茶盏空了,她续茶。做事轻手轻脚,不扰人。
季阳批了一下午折子,没怎么抬头。
傍晚的时候,季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看见案边站了一个人。一个姑娘,站在季阳身侧,正低头替他磨墨。那画面很安静,也很妥帖。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似的。
季月站在门口,没立刻往里走。
那姑娘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行了个礼。
“王爷。”
季月嗯了一声,走到案边坐下。他拿起旁边的报,翻开。可他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案边飘。飘到那姑娘的袖口上,飘到她的手指上,飘到她磨墨的姿态上。
“王爷。”那姑娘忽然开口,语气很客气,“您跟定远侯府秦姑娘的好日子,定了吗?”
季月翻报的手停了一下。
“还没。”他说。
“那可得早些定。”那姑娘笑了一下,“往后说不定,您还能叫我一声嫂子呢。”
季月捏着报的手指收紧了。他抬起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笑得规矩,说得也规矩,挑不出一点错。可他就是听着不顺耳。
嫂子。哪来的嫂子。
他坐在那儿,没接话。低头继续翻报。可翻了两页,他合上,搁在膝头。他看了一眼季阳。季阳正低头批折子,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季月坐在那儿,心里那点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候,季阳伸手去拿案头的茶盏。那姑娘也正好去端,两只手撞了一下。茶盏偏了,茶水洒出来,落在案面上。那姑娘赶紧拿帕子去擦。她低着头,擦得仔细,季阳也伸手去接那茶盏,两个人的手在案面上挨得很近。
季月坐在旁边,看着那只帕子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擦,看着那两只挨得近的手。
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季阳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季月说,“想起城西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比平时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季阳坐在案后,看着他走出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那姑娘。
“你出去吧。”他说,“今日不必伺候了。”
那姑娘愣了一下,行了礼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季阳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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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回了偏殿。
他没去城西。他在偏殿的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进了屋。他把外衣解了,躺在榻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后来迷迷糊糊的,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御书房。可御书房里摆满了红色的喜绸,案上点着龙凤烛。季阳坐在案后,穿着大红的吉服。旁边站着一个姑娘,也穿着红的,盖头遮着脸。首辅站在一边,笑着说什么。
季月站在门口,进不去。他站在那儿,看着里头那片红。他想喊季阳,可嗓子发不出声。他看见季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从前一样,可又完全不一样。
然后季阳把目光收回去,伸手扶住了旁边那姑娘的手。
季月站在门外,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他抬手一抹,满手都是水。他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自己哭了。心口那块地方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榻。他没穿外衣,趿着鞋,推门出去。夜里宫道上冷,他走得很急,脚底冰凉,可他不觉得。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门关着,里头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
季阳还坐在案后,大概是没睡。见门开了,抬头看过来,看见季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脚上趿着鞋,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季阳站了起来。
“阿月。”
季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了季阳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四哥。”
“嗯。”
“我刚才做了个梦。”他说,“梦见你成婚了。”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季阳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站在季月面前,低头看他。季月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还挂着水痕。他看着季阳,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抓住了季阳的袖子。
“四哥。”他又叫了一声。
季阳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季月靠在他胸口,没再说话。季阳的手覆在他后脑上,轻轻按了按。
“做梦而已。”他说。
季月没应。他站在那儿,由着季阳抱着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
“四哥,你别成婚。”
季阳的手停了一下。
季阳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开口。
“阿月。”
“嗯。”
“你为什么不想朕成婚。”
季月靠在他怀里,没立刻答。他脑子里还留着梦里那片红,心口那块地方还疼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绕了回去。
“不知道。”他说。
季阳的手在他后脑上停着,没催。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跟秦婉成婚,朕也不舒服。”
季月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他脸上还挂着水痕,眼睛红红的,看着季阳。
“你也不舒服?”
“嗯。”
季月站在那儿,看着他。脑子里乱乱的,又困又懵。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眼皮越来越沉。昨晚没睡好,又哭了一场,这会儿季阳,人一松,困意就上来了。
“四哥。”他含糊地开口。
“嗯。”
“那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声音就低了下去。季阳低头看他,季月靠在他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慢慢匀了。他睡着了。
季阳站在原处,没动。他扶着季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他往里间扶。季月被他搀到榻边,坐下,由着他给自己脱了鞋,盖上被子。整个人软软的,睡得很沉。
季阳坐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带着一点泪痕,眼睛闭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季阳坐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把脸侧那点水痕抹掉。然后他把被子掖好,站起来,回到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