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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痕迹 季月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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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嘴上说忘了,可身体记得。
那几天在御书房里,他照旧翻报,照旧坐案边,可坐得不太安稳。有时候翻着翻着,目光会从报上飘开,落在季阳身上。落在季阳握着笔的手上,落在季阳低头看折子时颈侧那道线条上。落上去,停一息,再收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看了之后,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心口那块地方,有点痒。
有一回他伸手去拿案头那碟桂花糕,季阳也正好伸手。两只手在碟边撞上了。季月的手一缩,缩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了头。季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了块糕,收回了手。季月坐在那儿,把自己那只手搁在膝上,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去翻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压什么。
首辅那边,果然没完。
正月十五刚过,首辅又递了折子。这回不是礼部一个人的事,六部里有五个附了名,连几个老王爷都捎了话进来。折子上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清楚:陛下登基三年,中宫未立,后嗣未定,宗室不安。年前批的“缓”,如今“缓”了两个月,朝野上下都在看。这回总该给个准话了。
季阳把折子看完,搁在案头。
季月那天正好在案边。他翻着报,眼角扫到那份折子,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比年前那份厚了不少。他翻报的手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季阳开口。
“阿月。”
“嗯。”
“你替朕想想。”季阳把那份折子推过去一点,“这事怎么回。”
季月愣了一下。他搁下报,拿起那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回案上。他没立刻说话。
“怎么回是你的事。”他说,“礼部催得有理,宗室也是为你考虑。你总得有个说法。”
“朕问你怎么回。”
季月坐在那儿,看着案上那份折子。折子上的字他刚才都看了,一条一条,说得都在理。门第、年岁、品性、后嗣,哪一条都挑不出毛病。他想着这些,心里那块地方又开始堵了。
“我哪知道。”他说,语气有点冲,“你要选就选,不选就驳。问我做什么。”
季阳看着他。季月对上他的目光,别开了眼。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季阳把折子收回来,放回案头。他拿起笔,低头批别的折子,没再说话。季月坐在旁边,翻着报,翻得很快。翻了几页,他把报一合,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嗯。”
季月出了御书房,走在宫道上。天冷,风从宫墙那头灌过来,刮在脸上生疼。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站在宫道中间,抬头看天。
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冲。可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冲。礼部催选秀是正事,季阳问他是抬举他。他不该那样说话。
可他就是不舒服。看见那份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不舒服。
他站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没想明白,转身往偏殿走。
那天晚上,他没去御书房。
他睡在偏殿。躺在那张他从前一个人睡的榻上,翻来覆去。夜里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刮在窗纸上,一下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除夕那晚,他也睡在这张榻上,季阳也躺在这张榻上。可那晚的事,他还是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喝多了,记得风很冷,记得有人扶着他走。再往后,是一片空白。
可他隐隐觉得,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
第二天午后,他又去了御书房。
进门的时候,季阳在批折子。那份厚折子还搁在案头,跟昨天一样。季月走过去,在案边坐下。季阳抬眼看了看他,没提昨天那句冲话。
季月翻开报,翻了两页。
“四哥。”
“嗯。”
“昨天我话说得不好。”
季阳的笔停了停。
“没事。”他说。
季月低头翻报。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季月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那份折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回。”
季阳放下笔,看着他。
“你说朕该怎么回。”
季月被这一问问住了。他坐在那儿,捏着报角,捏了一会儿。他想说“你选吧”,想说“你的事你自己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
季阳看了他一会儿,把案头那份折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头还留着他年前写的“不准”两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放回原处。
“再压一阵。”他说。
季月抬起头,看他。
“压到什么时候。”他问。
季阳没答。他重新拿起笔,低头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御书房里安静得很。
季月坐在案边,看着他那支笔。看着笔尖在纸上走,一笔,又一笔。他忽然发现,季阳写字的时候,手腕转的角度很好看。他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
他收回目光,低头翻报。
那天晚上,季月还是回了偏殿。
可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份折子上的名字,一会儿是季阳写字的手腕。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不起来除夕那晚的事。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记得。那些他说不清的、莫名其妙的、看见季阳就想多看两眼的东西,大概都是从那个空白里留下来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后来他坐起来,披了外衣,推门出去。
宫道上很冷。他走到御书房门口,守夜的内侍见了他,要行礼,被他摆手免了。他站在殿门外,看着里面那盏灯还亮着。
他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站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然后他走回去了。
他推门进去。季阳坐在案后,正低头批折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季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了季阳一会儿,开口。
“四哥。”
“嗯。”
“除夕那天晚上,”季月说,“我到底做什么了。”
季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这两天,老觉得不对劲。”季月说,“你说没做什么。可我觉得不对。”
御书房里很静。那盏灯照着两个人。季阳坐在案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想知道。”
季月站在门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