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阙》川月悦玥

29、忘了 季月是

　　季月是被日头晒醒的。

　　偏殿里间的窗户朝东，冬天日头低，照进来的时候正好落在榻上。季月翻了个身，觉得头沉得厉害，像是被人用布裹了几层，闷闷地疼。他闭着眼哼了一声，伸手去摸枕头，手却摸到一片温热的布料，底下是硬的，带着人的体温。

　　他停住了。

　　慢慢睁开眼。

　　入眼是一截玄色的中衣领口，再往上，是季阳的脸。季阳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平稳，还没醒。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季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昨晚的酒气。

　　季月睁着眼，看了季阳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把目光移开，去看自己。自己身上穿的是干净的中衣，不是昨晚宴上那身。他掀开被子一角，往下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换了，裤脚也换了，干干净净的。他躺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昨晚除夕宴上喝了不少，记得几个老王爷轮番来敬酒，记得自己扶着谁往外走，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再往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被人拿水冲过一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剩下。

　　季月躺在那里，没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偏殿的，不知道身上的衣裳是谁换的，不知道季阳为什么也躺在这张榻上。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觉得心口有点发慌。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点，退到榻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脚刚落在地上，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醒了。”

　　季月背对着他，僵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四哥，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沉默了一瞬。

　　“昨晚你喝多了。”季阳说，“朕送你回来的。”

　　“哦。”季月点点头，像是想起来了，“对，好像是。我怎么一点不记得了。”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他背对着季阳穿衣裳，动作很快，系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系了两回才系上。

　　季阳坐在榻上，看着他。

　　“你昨晚……”

　　“不记得了。”季月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平常那副神情，语气也松快了些，“喝断片了。四哥，我昨晚没做什么吧。”

　　季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季月那张脸。那张脸上带着点宿醉后的疲惫，可神情是坦然的，坦荡的，不像是装的。他站在那儿，等季阳回答，眉毛微微扬着，跟平时问他“今天折子批了多少”没什么两样。

　　季阳看了他一会儿，开口。

　　“没做什么。”

　　季月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我喝多了爱胡说，四哥你别往心里去。”

　　“嗯。”

　　季月穿好衣裳，往外间走。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季阳一眼。

　　“四哥，你昨晚睡这儿，御书房那边……”

　　“朕让内侍去说了。”

　　“哦。”季月点点头，“那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早膳。”

　　他推门出去。外头宫人已经候着了，见他出来，端了热水进来。季月在外间洗了脸，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冬日的早晨，天很蓝，太阳照着墙角的积雪，亮得刺眼。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不踏实。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多了什么东西。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骂了自己一句。

　　“喝这么多干什么。”

　　那天早上，两个人一起用了早膳。

　　季阳坐在案边，季月坐在对面。桌上是一碗粥、两碟小菜、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季月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粥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季阳倒吃得正常，跟平时一样。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季月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喝断了片，不记得，季阳也没说什么。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的是，季阳坐在对面，吃那碗粥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手。

　　看他拿勺子的样子，看他端碗的样子，看他放下碗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嘴唇。

　　季阳低头，继续喝粥。

　　那天午后，季月去御书房坐了一会儿。他照旧翻他的报，季阳照旧批他的折子。案头那份选秀折子还搁着，季月看见了，扫了一眼，没拿起来。

　　过了年，首辅那边又递了新折子。内容跟上一份差不多，礼部催得比年前更急了。季月坐在案边，听见季阳翻开那份折子，看了两页，又合上，放在案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季阳。

　　季阳低着头，笔尖落在别的折子上，没提这份折子的事。

　　季月翻了两页报，忽然开口。

　　“四哥，选秀的事，你打算怎么着。”

　　季阳的笔停了停。

　　“礼部催得紧。”季月说，“首辅也递了折子。年都过了，再拖不太好。”

　　季阳抬头看他。季月也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很正常，像是随口一问。可季阳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昨晚。想起季月趴在他身上时那张通红的脸，想起他贴过来的那个很轻的吻，想起他抓着自己袖子说“你别走”的样子。

　　现在他坐在那儿，问他选秀的事。问他打算怎么着。

　　季阳放下笔。

　　“你想让朕选？”

　　季月愣了一下。

　　“不是我想不想。”他说，“礼部催着呢。”

　　“朕问你。”季阳看着他，语气没变，“你心里怎么想的。”

　　季月坐在那儿，没说话。他手里那份报翻到一半，捏着页角，捏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刚才看见那份选秀折子的时候，他莫名地不想看见它。

　　可这话他不能说。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你的事。”

　　季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把那份选秀折子重新翻开，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两个字。

　　“不准。”

　　写完他把折子合上，放回案头，继续批下一本。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季月坐在案边，看着那份合上的折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松了一点。

　　可他还是没想起昨晚的事。

　　那天晚上，季月还是睡在御书房里间。

　　他没提回偏殿，季阳也没提让他回去。两个人躺在榻上，还是隔着半臂的距离。可躺了一会儿，季月翻了个身，往季阳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胳膊。

　　“四哥。”

　　“嗯。”

　　“昨天晚上，我到底干什么了。”

　　季阳在黑暗里睁着眼。

　　“没什么。”他说。

　　“你真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告诉的。”

　　季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闭着眼，慢慢睡过去。季阳躺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听着偏殿外头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躺了很久，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