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城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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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告示贴得满墙都是，朱红的官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苏桐踮着脚看了半晌，字没认全，倒是旁边围观的老妇人絮絮叨叨把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王家宅子原是城西首富的祖宅，半年前一家老小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那口枯井。
打那以后，夜夜有人听见宅子里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红衣裳的女鬼在井台边上甩水袖。
“大人，咱们真要去啊？”苏桐小跑着跟上司徒惟的步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司徒惟走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衣袂轻摆，不答反问：“昨夜那缕气息，你闻到了？”
苏桐脚下一绊，差点把桂花糕噎进嗓子眼。她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支支吾吾道：“闻、闻到了一点……就一点点，不太真切。”
“认得么？”
“不认得。”苏桐答得飞快，快得像背书，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又补了一句，“神界那么多仙君，气息各异，我一个小童子哪能个个都认得。”
司徒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只是淡淡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追问。
苏桐松了口气，小跑着跟上去，心里却直打鼓。大人若是追问，她还能硬着头皮搪塞，可大人这样什么都不问，反倒让她觉得那双清冷的眼睛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懒得拆穿。
城西的街巷越走越冷清。两边店铺大多关了门板，偶有几户住家的窗户也糊着厚厚的黄纸，像怕被什么东西从外头窥见似的。
走到一条窄巷尽头，王家宅子的黑漆大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还簇新，门环上却已经结了蛛网，在风里晃晃悠悠地打着旋。
苏桐躲在司徒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那宅子。
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从外头看倒没什么异样，可她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久了，总觉得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一丝一丝的，凉飕飕的，顺着门板往下淌。
司徒惟抬手，指尖在门环上轻轻一叩。
“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一股阴冷的风从院里卷出来，裹着浓重的檀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院里杂草丛生，正堂的门虚掩着，窗纸上映着摇晃的烛影。
苏桐攥紧了司徒惟的衣角，牙齿开始打颤：“大人……大白天的，这院里怎么还点着蜡烛？”
司徒惟没答话，迈步跨过门槛。就在他脚尖落地的瞬间，院中那口枯井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细细的、尖尖的，像女人捏着嗓子唱花旦，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了个转，飘飘忽忽地钻进耳朵里。
苏桐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司徒惟背上。
司徒惟却只是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朝着那口枯井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井里那位，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本尊请你出来？”
院中寂静了片刻。
然后那口枯井的井沿上，慢悠悠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白得像纸，五指纤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紧接着，一颗头颅从井口缓缓升起，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和一点猩红的唇。
苏桐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
那红衣女鬼整个身子从井里飘了出来，双脚离地，裙裾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鼓动。
她悬在半空，歪着头，用那从长发缝隙间露出的眼睛看了看司徒惟，又看了看他身后缩成一团的苏桐，忽然咯咯一笑。
“神君大人，”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古怪的戏腔，“您来得可真不巧，那位爷前脚刚走，您后脚就到了。”
司徒惟眉梢微动：“哪位爷？”
女鬼抬起袖子掩住嘴，笑得肩膀直抖：“奴家可不敢说。那位爷说了，要是有人问起，就让奴家告诉您一句话——”
她故意顿了顿，飘在半空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神尊下凡渡劫，怎的还带了个没断奶的娃娃？’”
苏桐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司徒惟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冷得像淬了霜。他指尖轻轻一捻，白玉念珠“啪”地一声脆响，一颗珠子凌空飞出，不偏不倚地打在女鬼脚边的井沿上，炸开一小簇青色的光。
“回去告诉那位，”司徒惟收回手，袖口垂下，遮住了指尖未散的灵力余韵，“装神弄鬼的戏码，本尊在神界看了几千年。想看戏，让他自己出来唱。”
女鬼被那珠子一震，身形晃了晃，脸上戏谑的笑终于敛了几分。她深深地看了司徒惟一眼，又瞟了瞟他身后的苏桐，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化作一缕红烟，倏地钻回了井里。井口最后冒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神君大人，您这位小童子……胆子可比您想象的大得多呢。”
院中重新归于寂静。风停了，那正堂里摇晃的烛影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苏桐愣愣地站在原处，手脚冰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女鬼最后那句话。
司徒惟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映着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
“苏桐。”
“啊？大、大人……”
“昨晚没睡好？”他忽然问。
苏桐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司徒惟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近乎无奈的纵容：“下次再装睡，呼吸匀一匀。跟了本尊几百年，连这点本事都没学会，白吃了我那么多好东西。”
苏桐眼圈一热，鼻子发酸，低下头去，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大人，从来都瞒不过。可她也知道，大人没有追问，是因为大人信她。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人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司徒惟收回手，转身往外走，经过苏桐身边时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走吧，城西这桩事，今晚还有人来收场。本尊倒要看看，那位爷究竟想唱哪一出。”
苏桐抹了把脸，快步跟上。走出巷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王家宅子的大门已经重新合拢，像一张闭紧的嘴。
可她分明看见，门缝里飘出了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光，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