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百盏花》青柑水

3、第 3 章 苏桐被

　　苏桐被那阵没来由的寒意激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攥紧了司徒惟垂落的衣袖。
　　他的手心里沁着冷汗，却不敢再多问，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把半张脸都藏在司徒惟宽大的袍袖后头。

　　两人顺着长街走了约莫百步，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脂粉铺子。

　　铺子里点着暖黄的灯，柜台上摆着各色描金绣银的瓷盒，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苏桐步子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黏了上去，脚下便慢了半拍。

　　司徒惟察觉了身后的阻滞，偏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那脂粉铺子，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冷淡：“看什么？”

　　苏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没、没什么……就是瞧着，这凡间的脂粉盒子，倒比神界那些仙娥用的还精巧些。”

　　司徒惟轻嗤了一声。
　　他自然是记得的，在神界时，自己掌着星辰与姻缘，各地星君、仙娥来拜，送的那些奇珍异宝里，有不少是凡间飞升上去的胭脂水粉。
　　苏桐虽然只是个未成年的小童，跟在他身边伺候笔墨，可司徒惟从来也没真拿她当粗使丫鬟看，有了好料子、好脂粉，总是随手就赏了她，由着她在殿里偷偷往脸上抹。

　　此刻见她眼巴巴地望着，司徒惟袖口一抬，一段碎银子便轻巧地落进苏桐掌心里。

　　“想要就去买，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我的人。”

　　苏桐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跑进铺子。她个头矮，踮着脚尖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一盒最便宜的桃花粉，因为包装小巧，揣在怀里不占地方。

　　跑出来时，她已经把那盒子贴着心口藏好了，小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司徒惟扫了她一眼，也不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道：“走吧，找个客栈落脚。”

　　第二家客栈找得偏远，几乎快出了神武大街的地界，正好避开了城西的方向。掌柜见司徒惟气度不凡，连忙奉上最好的两间上房。这一回司徒惟没再要两间，而是让小二分了里外两间次第的套间，苏桐睡里头，他睡外头。

　　夜渐深，客栈里的油灯燃了半截。苏桐折腾了一天，早在里间睡得四仰八叉，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司徒惟坐在外间的榻上，白玉念珠在指尖一粒一粒地拨动。

　　他并未入定，只是阖着眼，神识却如无形的丝网，漫过整座客栈，向夜色深处探去。他灵力未封，若真有什么不长眼的邪祟敢撞上来，倒正好拿来活动活动筋骨。
　　然而此时，他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空气中不知何时飘来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那味道不似脂粉，也不似草木，倒像是九天之上、星河尽头才有的那股子空茫的星辰之气。司徒惟拨动念珠的指尖蓦地一顿，睁开了眼。

　　窗外月明星稀，树影婆娑。

　　他侧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紧闭的窗棂上，片刻后，又移向通往里间的门帘。
　　他确实感知到了什么，但那种气息只是一闪而过，了无踪迹，连一丝杀意或敌意都寻不着，反倒像是在暗处静静看了他一眼，便又隐去了。

　　司徒惟垂下眼睫，眼底划过一抹深思。他指腹摩挲着那颗温润的白玉珠子，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装神弄鬼。”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而后重新阖上了眼，指尖再次不紧不慢地拨动起来。

　　而在里间，原本睡熟的苏桐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睛却死死地睁着。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将呼吸压得极低，方才她也感觉到了。

　　那个气息她认得，认得清清楚楚。在神界的时候，她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当时司徒惟正忙着批阅姻缘簿，那人站在殿外的星辰台下，身量极高，背着手，只留给她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她绝不会认错。

　　但苏桐死死闭紧了嘴，把脸埋进枕头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大人没问，她就不说。这是她跟了司徒惟几百年里，学得最通透的一条规矩。

　　过了许久，客栈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那道极淡的冷香彻底消散在夜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苏桐这才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了一团。

　　次日清晨，苏桐是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惊醒的。她揉着眼睛去开门，外间的司徒惟已经洗漱妥当，正坐在桌边喝茶，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素面，还有一碟桂花糕。

　　司徒惟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只推了推那碟桂花糕：“吃完赶路，城西那档子事，官府贴了告示，悬赏百两黄金。”

　　苏桐咬着桂花糕，含糊道：“大人，您还缺这点凡间银子？”

　　司徒惟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衣摆，率先往门外走去。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降妖除魔是幌子，找人才是正事。昨夜那人留了气息，今日便去找找看——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跟本尊玩这躲猫猫的把戏。”

　　苏桐嘴里的桂花糕顿时咽不下去了。
　　她望着司徒惟清冷的背影，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大人果然什么都察觉到了，只是大人不知道，那“留了气息”的，可绝不是什么神仙——那是裴临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