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百盏花》青柑水

13、双更 翌日天

　　翌日天不亮，司徒惟便带着裴临允出了城。

　　苏桐本想跟着，被司徒惟打发去城西善后王家宅子那口填平的井，顺便看着世远桑别让他跟人起冲突。

　　苏桐撇了撇嘴，到底没敢违命，抱着钱袋往城西去了。

　　出城往北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

　　司徒惟停下脚步，抬手在虚空中一划，指尖银光流泻，面前的空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裂出一片深邃的星河。

　　那裂口边缘泛着淡紫和幽蓝的雾气，里头隐隐有星辰碎光流转，看不出深浅。

　　裴临允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啧了一声：“神界没门这事儿我早就听说了，头一回见人这么开的。”
　　他凑近那道裂隙，伸出一根手指想往里戳，被司徒惟拍开了。

　　“跟紧我，别乱碰。”司徒惟说完便迈步踏入裂隙，玄金长袍被星风吹得猎猎翻动，整个人像融进了一片流光里。

　　裴临允紧随其后，一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景象震了一下。

　　星河在他们脚下铺开，像一条无垠的银色河流，踩上去却稳当得很。

　　两岸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宫殿楼阁，有的建在云上，有的悬在星屑之间，每座殿宇都笼着不同颜色的光晕，远远看去像散落在夜空里的琉璃盏。

　　期无殿在星河最深处。

　　司徒惟带着裴临允穿过几道浮桥，绕过一片生长在虚空里的桃林，那林子的花瓣是淡银色的，风一吹就化作细碎的星光散开。

　　桃林尽头，一座殿宇悬在星河之上，通体由莹白的玉石筑成，殿顶是透明的穹顶，仰头便能看见满天星辰缓缓转动。

　　殿前种着一棵参天大树，枝干虬结，叶片是半透明的绯红色，远远看着像一团燃烧的晚霞，可枝叶间一朵花也没有。

　　裴临允仰头看着那棵树，吹了声口哨：“姻缘树果然没开花。

　　神尊，您这树是不是缺肥啊？回头我从妖界给您搬两车灵壤来。”

　　司徒惟没理他，推开了期无殿的殿门。殿内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满地铺着银灰色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壁嵌着大大小小的星图，每一幅都在缓缓旋转，像活的。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白玉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姻缘簿子，朱砂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

　　“哇。”裴临允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伸手就要去翻那堆簿子，被司徒惟按住了手腕。

　　“别碰。姻缘簿子上有禁制，你这一爪子下去，半个神界的姻缘都得乱套。”

　　裴临允讪讪收回手，转头又去看墙上那些星图，指着其中一幅问：“这个是什么？”

　　“凡间姻缘线的走势图。”司徒惟在白玉案后坐下，拿起朱砂笔在一本摊开的簿子上勾了一笔，头也没抬，“你站远点看，别挡光。”

　　裴临允站远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星图角落里一团纠缠不清的红线道：“那团乱麻是怎么回事？看着跟谁家猫玩过的毛线球似的。”

　　司徒惟抬眼看了看，淡淡道：“那是水神洛溟的姻缘线。

　　他管水系，凡间跟水沾边的姻缘都走他那条线，缠得乱了些，不打紧。”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银灰袍子的小仙童小跑着进来，见司徒惟坐在案后，愣了一下，随即扑通跪倒在地，磕了个头：“主神大人！您怎么回来了？下仙听说您在下界历劫……”

　　“起来说话。”司徒惟搁下笔，“水神何在？”

　　小仙童爬起来，垂着手答：“水神大人三日前闭了水府，说是要修一门水系的大法术，谁也不见。

　　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不过下仙前日在姻缘司的偏殿外头瞧见水神座下的螭吻了。螭吻在姻缘司门口鬼鬼祟祟的，被掌簿赶了出来，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裴临允靠在墙边，闻言挑了挑眉：“螭吻？就是水神身边那个总爱穿黑袍、手上老起红疹子的家伙？”

　　小仙童看了他一眼，不认识裴临允，但见他跟司徒惟站在一起，便老老实实点头：“正是。

　　螭吻是水神最亲近的部属，平日替水神跑腿传话，神界各处他都去得。前阵子姻缘司丢了几份旧年的契书底档，掌簿查来查去，说是螭吻借走了一直没还。”

　　司徒惟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目光沉了沉。
　　螭吻是水神的心腹，若这事真是他私自做的，那洛溟未必知情。可螭吻敢把手伸到姻缘司的契书上，背后若没水神默许，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去姻缘司。”司徒惟起身，把案上那本簿子合上，转头对裴临允道，“你跟我来。到了姻缘司别说话，你那嘴太欠，容易招打。”

　　裴临允举手发誓：“我保证当哑巴，一个字都不说。”他说着，还冲旁边那小仙童挤了挤眼，“小兄弟，你们期无殿有没有厨房？待会儿给我弄碗面吃呗，我早饭没吃。”

　　小仙童张着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主神，一脸茫然。

　　司徒惟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别理他。”

　　姻缘司在期无殿东面，隔了两道星河。

　　司徒惟带着裴临允走过浮桥时，远远便看见姻缘司的殿门口围了一小圈人，几个穿灰袍的仙官正围着一个黑袍人指指点点。那黑袍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细长，两只手拢在袖中，袖口处隐约露出几道红痕。

　　裴临允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哟，说螭吻螭吻到。”

　　司徒惟没说话，径直往那边走去。

　　螭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兜帽下露出一张白净瘦削的脸，那双眼睛一看见司徒惟，瞳孔骤然缩了缩。

　　“主、主神大人。”螭吻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您不是在凡间……”

　　“回来了。”司徒惟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围那几个仙官连忙行礼，司徒惟摆了摆手让他们散开，目光始终落在螭吻身上，“听说你从姻缘司借了几份旧档，一直没还？”

　　螭吻的脸色白了白，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下仙、下仙只是借来看看，过两日就还回来……”

　　“看什么？”司徒惟往前走了一步，他身量比螭吻高出半个头，即便腰窄人瘦，站在那儿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是看契书上的名字怎么写，还是看冥婚的因果怎么往我身上缠？”

　　螭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主神大人，下仙也是没办法。”

　　“水神大人说过，姻缘司的掌簿位子本该有我们水府一份，您这些年压着不放，下仙只能自己想办法。那凡间的冥婚契只是试试深浅，没想到您那么快就查过来了……”

　　裴临允在旁边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插了一句嘴：“所以你背后没人指使？水神不知道这事？”

　　螭吻咬了咬牙，别过头去：“水神大人不知情。都是下仙自作主张。”

　　司徒惟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看得螭吻打了个寒颤。

　　司徒惟转身，对旁边姻缘司的掌簿道：“把人带下去，关在姻缘司偏殿，等水神出关了让他自己来领人。”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螭吻那张煞白的脸，补了一句：“顺便告诉他，他座下的螭吻替他惹了多大麻烦。姻缘契书上动手脚，这罪名够剥他一层水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