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百盏花》青柑水

12、第 12 章 裴临允

　　裴临允和世远桑在墙外头砍纸人砍得热火朝天。

　　苏桐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只见满天灰白纸屑纷飞，紫光黑刃交错闪过。

　　裴临允那件紫袍在纸堆里蹿来蹿去，活像只撒欢的大猫，一边砍一边还嘴碎：“世远桑你慢点！给我留几个！哎哎哎那个纸轿子别砍，我还没见过扎得这么丑的轿子，留一个给神尊瞧瞧！”

　　司徒惟没管他，转身走回祠堂正堂，在吴媒婆对面坐下。

　　老太太缩在椅子上，两只手绞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穿黑袍的，除了让你守祠堂，还让你做过什么？”

　　吴媒婆想了想：“他让老身把当年那桩冥婚的文书全翻出来，一份一份烧给他。老身问他烧了做什么，他说拿去给上头的人看。老身问他上头是谁，他就笑，说‘金木水火土，管得着姻缘的还能有谁’。”

　　司徒惟眼神微微一凝。

　　金木水火土，是神界五位主神，各司一脉。

　　他掌星辰姻缘，居期无殿，与五行主神平起平坐。

　　可五行主神里头，确实有一位跟姻缘司走得极近——水神洛溟，管着凡间江河湖海的姻缘线，每年往姻缘司递的折子比谁都多。

　　“你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吴媒婆摇头，“那人每次来都戴着兜帽，就露一双手。不过有一回他走的时候，老身瞧见他袖口里掉出来一样东西，老身捡了没敢扔，一直收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通体冰蓝，入手微凉，在烛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

　　苏桐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道：“大人，这是水族的鳞片。”

　　司徒惟把鳞片捏在指尖转了转，冰蓝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沉沉的。

　　水神洛溟掌天下水系，座下七十二水族，皆有此类鳞片。

　　但这枚鳞片上的光泽太纯了，寻常水族身上的鳞片多少带点杂色，这一枚却是纯粹的洛水冰蓝色，只有洛溟本尊身边的亲随才会佩戴。

　　“大人，”苏桐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水神跟您……有什么过节？”

　　司徒惟把鳞片收进袖中，淡淡道：“没有过节，他想要我的位子，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在堂中走了两步，窄瘦的腰身在烛光里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姻缘司的掌簿任期将满，下一任掌簿要从十二位掌簿里选。洛溟想往姻缘司安插自己的人，就绕不开我这个主神。我若下凡历劫顺遂、按时回归神位，他安插的人就上不去。我若出了岔子，神位悬空，姻缘司就归他代管。”

　　苏桐听明白了，气道：“所以他就搞出这堆事，想让大人的劫数出岔子？”

　　“不止。”司徒惟停在供桌前，看着那一排吴家祖先的牌位，“冥婚契只是引子。那契书上缠的因果，若真缠上了我，我历劫的命数就会被拖进冥婚的局里。轻则劫数失败，重则真身被契书反噬，困在凡间回不去。神位一空，洛溟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姻缘司。”

　　正说着，院外头裴临允嚷嚷了一嗓子：“神尊！纸人砍完了，逮着个活的！您出来瞧瞧——”

　　司徒惟走出祠堂，只见院中满地纸屑堆得像雪，裴临允站在纸堆中央，脚底下踩着一只半人高的纸扎仙鹤，仙鹤的翅膀被他扯了一只下来，正吱吱乱叫。

　　世远桑拎着刀站在旁边，面不改色，脚边还摞着三只被捆成粽子的纸扎童子，每个脑门上都贴了一道符。

　　裴临允把仙鹤肚子撕开，从里头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卷，扔给司徒惟：“这玩意儿藏在仙鹤肚子里，看着像份文书。”

　　司徒惟展开一看，是一份姻缘司的公文，上头盖着水神洛溟的私印，写的是调派姻缘司掌簿一名前往凡间“协理”神尊历劫事宜。

　　公文末尾还批了一行字，笔迹跟契书上那行墨线小字一模一样。

　　“人证物证都齐了。”裴临允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凑过来看了一眼公文，啧啧道，“水神这字写得真不怎么样，跟狗爬似的。”

　　司徒惟把公文折好，跟契书一起收进袖中，抬眼看了看天色。

　　夜已经极深了，城南这片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回一趟神界。”

　　苏桐一愣：“大人，您历劫期间回神界，不会影响劫数吗？”

　　“三日之内回来就不碍事。”司徒惟把腕上的白玉念珠取下来，拿在手里捻了捻，“洛溟既然敢把手伸到我头上来，我得回去让他知道，期无殿的姻缘树就算不开花，也轮不到他来浇水。”

　　裴临允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歪头看他，嘴角弯着，眼底却有点认真的东西：“神尊回神界，带不带人？”

　　司徒惟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那当然。”裴临允拍了拍衣摆上的纸屑，理直气壮道，“万一水神那老小子不讲武德，在神界埋伏您一手，您腰这么细，打起来多吃亏。带上我，至少能给您当个肉盾。”

　　苏桐在旁边“嘁”了一声：“你是想去神界拆房子吧。”

　　裴临允冲她眨眨眼：“拆房子也行，只要神尊一句话。”

　　司徒惟没搭理他们俩斗嘴，抬步往巷外走，经过裴临允身边时，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裴临允猝不及防被戳得往后仰了仰，低头一看，司徒惟那根手指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银白色的星光。

　　“带你回去可以，”司徒惟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淡淡的，“到了神界，听我安排。你要是敢在期无殿里掀桌子，我就把你扔进姻缘树底下当花肥。”

　　裴临允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行行行，都听您的。不过神尊，您方才戳我那一下，是怕我跑了吗？”

　　司徒惟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试试你皮够不够厚。”

　　苏桐和世远桑跟在最后头，苏桐回头看了一眼吴媒婆，老太太还缩在祠堂椅子上，眼巴巴地望着司徒惟的背影。

　　苏桐冲她摆摆手：“放心吧，我家大人应了的事，肯定给你办妥。等契书划了，你就安心上路吧。”

　　吴媒婆千恩万谢地伏下身去。

　　院中纸屑被夜风卷起来，飘飘洒洒飞了满天，像一场灰白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