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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姻缘司 ...

  •   姻缘司的偏殿里,螭吻蹲在墙角,袖口被仙官掀起来涂药膏,两道红线勒出来的血痕从腕子一直延伸到指尖,皮肉翻卷着,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

      司徒惟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只对掌簿吩咐了一句“关着,别让他死了”,便转身往外走。

      裴临允靠在星河浮桥的栏杆上等着,见司徒惟出来,歪头往偏殿方向瞟了一眼:“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螭吻一个人干的,偷了姻缘司三份旧档,挖了妖界一截蛇骨,布了两个阵,还往凡间塞了一顶引魂轿。水神洛溟闭了水府,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司徒惟步子没停。

      银灰色的星辉从他衣摆上缓缓流过,“螭吻是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一个,跟了他几百年,这次是背着他动了手。”

      裴临允跟上去,啧了一声:“忠心过头了,想替主子分忧,分错了地方。”

      期无殿在星河深处泛着莹白的柔光,穹顶上流转的星屑像薄纱一样垂下来,笼得整座殿宇都浸在一层半透明的梦幻里。

      殿门前的姻缘树依旧枝繁叶茂,绯红的叶片间一朵花也没开。司徒惟走到树下站了片刻,忽然伸手折了一截细枝下来,拿在手里捻了捻。

      “凡间过去多久了?”他问。

      裴临允扳着手指算了算,脸色微妙起来:“天上这半天工夫,底下怕是过了小半个月。”

      司徒惟把树枝搁在殿前石阶上,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星河裂隙撕开,底下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这次的味道不对。

      他走之前凡间还是秋初,瓜果正甜,空气里飘着桂花香。这会儿裂隙里涌上来的风却带着一股子湿冷朽烂的气味,像地窖里积了多年的烂木头。

      两人从城北山坳里落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坳里的野草枯黄了大半,脚下的泥土板结干裂,踩上去沙沙作响。司徒惟掐指一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凡间过了二十一天。

      进城之后,气氛更不对劲。

      神武大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铺子倒还开着,可门板都只卸了一半,留出来的缝隙窄得只能侧身进出。

      偶尔有几个人匆匆从街上走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肩,步子迈得飞快,天一擦黑就恨不得把自己锁进屋里。

      街角那家卖豆腐的老刘头摊子还在,可人不在,豆腐板上蒙了一层灰,几只苍蝇绕着干瘪的豆干打转。

      司徒惟拐进城西巷子,远远看见王家宅子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桃红色的身影。

      苏桐蜷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包袱,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司徒惟,眼眶唰地就红了。

      “大人!”她跳起来跑过去,跑了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您可算回来了,城里出大事了。”

      司徒惟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说。”

      苏桐把包袱皮一掀,里头裹着三双绣花鞋。一双大红缎面的,一双葱绿绣蝶的,还有一双素白底子上绣着并蒂莲的。鞋面都还簇新,可鞋底干干净净,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沾。

      “城东卖绸缎的赵家闺女、城北开茶楼的孙家姑娘,还有街口卖豆腐老刘头的小女儿。”苏桐声音发紧,一个一个数过去。

      “前后脚没的,都是夜里睡下之后人就不见了,窗户从里头插着,门也好好锁着,人凭空没了。家里人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看见床前整整齐齐摆着这双鞋,鞋尖冲着床外头,像是人自己脱了鞋下床走了。”

      司徒惟接过那双大红的缎面鞋翻看了一下,鞋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凑近闻了闻,指尖在鞋面上轻轻一抹,捻了捻。

      “阴气。”他直起身,“鞋上沾了阴气,人是被引走的。”

      裴临允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双鞋,忽然伸手把三双鞋全倒在石阶上,鞋尖朝上一字排开。

      日头偏西,三双鞋在夕光里投下三道细长的影子,方向各不相同。

      他蹲下来,眯着眼看那三道影子的朝向,忽然脸色一沉:“神尊,这三双鞋的鞋尖都冲着西边。城西是王家宅子,那口井就在宅子后头。”

      司徒惟顺着鞋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问苏桐:“井口的结界呢?”

      苏桐脸白了:“破了。三天前破的。夜里我听见井底下有动静,跑过去一看,结界被人从外头撬开了,井沿上蹲着个东西,我掐诀打过去,那东西跳进井里就不见了。我追下去看,井底的封石被人挪了位,底下又通了。”

      司徒惟蹲下身,把那三双鞋重新收进包袱里,系好递给苏桐:“老刘头家的人现在在哪儿?”

      “都搬到城东姻缘庙里去了,庙祝收留的。好几户家里有闺女的都搬过去了,挤在庙后头的厢房里,夜里不敢在家睡。”

      司徒惟点了点头,对裴临允道:“今晚去井底下看看。

      螭吻在神界被我关着,这些烂事是谁在底下接着做,得弄清楚。”他顿了顿,忽然又问苏桐,“那三个姑娘失踪之前,有没有人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苏桐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有!老刘头说,他闺女失踪那天下午,在巷口碰见个卖胭脂的货郎,那货郎挑的担子上挂着一串小纸人,红的绿的都有。他闺女多看了两眼,那货郎就塞了个红纸人给她。”

      “说‘姑娘面善,送你了,拿回家搁枕头底下,保你嫁个好人家’。老刘头说那纸人他闺女拿回来之后一直搁在梳妆台上,人失踪之后纸人也不见了。”

      裴临允把扇子往掌心一磕,发出一声脆响:“纸人配阴婚,老把戏了。货郎是假的,纸人上附了东西,把人引到井底去了。”

      入夜之后,城西那片宅子静得吓人。

      巷子里连狗叫都听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的窗户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人缩在里头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司徒惟站在王家宅子后院的井口边上,低头往下看。

      井口那层结界已经碎得干干净净,井壁上青苔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新鲜的砖茬子。

      井底深处有风往上灌,湿冷黏腻,带着一股子脂粉混着土腥气的怪味。

      裴临允蹲在井沿上,伸着脖子闻了闻,皱眉道:“底下有活物。不止一个。”他回头看了司徒惟一眼,“神尊,我先下去?”

      司徒惟抬手按住他肩膀,自己先一步跨上了井沿。

      他玄金长袍的衣摆垂进井口,被底下的阴风掀得猎猎作响。

      指尖银光一捻,一道星辰碎芒顺着井壁滑下去,照亮了井底黑黢黢的空间。

      井底比上次来的时候宽敞了许多,底下那层封石被人整个挪开了,露出一条往西延伸的地道。

      地道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红纸剪的小人,高高低低、歪歪斜斜,每一张红纸剪的都是一个穿嫁衣的女子,眉眼画得细,嘴角弯着,在星光下看着像一排排冲人笑的脸。

      苏桐在上头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大人,那些纸人……眼睛会动。”

      司徒惟低头一看,果然,离他最近的那张红纸剪的小人,眼珠子正慢慢转过来,黑纸剪的眼仁直勾勾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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