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清待晞明》汐酉

12、合谋 陆某今日除

　　第十二章 合谋
　　“陆七侍卫，你可是第七个进陆府的？”

　　浓重的夜色下，白日的热闹喧嚣悉数散去，披着宽大衣袍的小娘子快步行走在高大的男人身后，甚少这么剧烈奔走的她努力调整着略显急促的呼吸，眼见一停下又拉远了距离，急忙小喘着跑了两步。

　　“正是。”

　　得到了惜字如金的回答，林晞不禁腹诽，没想到这么敷衍的起名方式，除了他娘亲，这世间还有第二个。

　　冷脸寡言的侍卫并不想多言，她也没有多做礼貌的寒暄，只是尽量加快脚步跟上眼前人。

　　夜半时分，即便官家如今已对百姓的宵禁相对宽容，推迟至了三更，但此时已早过了戌时，一路走来街上行人零丁，只有极个别匆匆赶路的摊贩。

　　默默赶了会儿路后，陆七停下脚步。

　　“林四娘子，到了。”

　　陆七将人带到李四分茶处的门口，按节奏敲了几下门，见茶博士出来接应，就又一瞬的功夫不见了踪影。

　　林晞摘下衣袍自带的宽大兜帽，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觉得自己缓了过来，看着眼前熄了烛火一片漆黑的茶楼，心想算起来这是第三次夜里私会郎君了，也不知道那摆在林家祠堂里的列祖列宗知道了，会不会气得托梦给老夫人。

　　她低头笑笑，自己什么时候也这么凉薄了。

　　举着茶博士给的油灯一路跟着走到了二楼最里侧的房间，推开木质门，房间里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竟如点了灯般明亮。听到声音，坐在桌侧一身玄衣的人抬眸望过来，墨发星眸的如玉君子，正是日里方才见过的陆怀清。

　　“坐吧，林四娘子。”

　　仿佛看出林晞的不自在，陆怀清率先开口说道：“陆七是我府里的侍卫，不是多嘴之人，因陆府里没有女眷，只能约四娘子在此相见。不过这茶楼虽然是陆府的铺子但在官府报备过，又临街而建，林小娘子大可放心。”

　　“今夜贸贸然请林小娘子前来，是想一解陆某心中疑惑，不妥之处陆某先以茶代酒赔个不是。”

　　陆怀清将茶杯高举过头，示意后一饮而尽。

　　林晞忙也举起眼前的茶杯，这才发现杯中空空如也。

　　“是官家赏赐的贡茶，起先四娘子未到，陆某便没斟茶，是某的不是。”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起身举起茶盏走近，熟悉的楝花香隐约传来，居然不是檀香了吗？她不禁抬眸望去，正好和俯身为她斟茶的人四目相对，再次与那双漂亮的凤眼如此之近，林晞不禁再次恍惚，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她感到困惑。

　　这个人，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吗？

　　陆怀清探究地看向白日里还说倾慕于她的小娘子，此时倒是没有面色红润，甚至有些走神，他不禁暗笑自己的多此一举。

　　罢了，自己的记忆力一向不好，林晞无意识地摩挲面前的茶杯，手指被烫到彻底回过神来，“小侯爷无需如此，倒是晞娘要为今日所为向侯爷请罪。白日里所为实在是权宜之计，请侯爷莫罪怪。”

　　虽然早已得知面前这看似柔弱却心思缜密的小娘子恐怕是把他当作什么事情的挡箭牌了，但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他难得起了调侃的心思。

　　“所以是陆某不得林娘子的欢心？”

　　没听出陆怀清的诙谐之意，只当他认真了的林晞忙摆手，“小侯爷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学都是一等一的，晞娘不想欺瞒侯爷，今日之为实在是无奈之举。”

　　“那夜在青城寺，小侯爷想必也听到了那妇人的话，五皇子对我……到底是存了几分男女心思，但话里话外都并没有聘我为正妃之意，晞娘虽然没有自视清高，但也不愿甘于被人看低，做人之玩物。”

　　陆怀清看着她细白的手指无意地搭在天青色的釉杯上，颇有几分清雅之意，对面的小娘子缓了缓情绪，接着说道：“晞娘不懂朝中之事，但也知太子与五皇子应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关系，只是我与裴家娘子素来交好，不想日后夹在中间不知如何自处。兄长殿试夺了三甲即将入仕，我不愿兄长因为我的婚事陷入党斗之争，只能出此下策。”

　　她垂眸望着陆怀清的衣袖，手捏紧了变温的茶杯，“经今日一事，旁人定会觉得我心悦侯爷已久，看在昭顺长公主的份上，五皇子也不会轻举妄动。只是且请侯爷多忍耐几日，等五皇子的心思过去，旁人也只当晞娘是单相思，不会耽误侯爷娶旁的女子，只是今日确实晞娘唐突，还是要请侯爷见谅。”

　　陆怀清眼眸深沉地看着对面的小娘子，宽大的衣袍显得她的身影更加单薄，“古来对女郎的评判就向来苛刻，更何况你生在御史之家，就不怕你的名声从此毁掉？”

　　“怕，怎么不怕，我也只是个普通小娘子罢了。”林晞扬起脸，陆怀清能清晰看到她眼中的倔强，“但这些和我在乎的比起来，又显得没那么不重要了。”

　　陆怀清不自觉学着她摩挲起手中的茶杯，垂下眼帘思索了一番，“据我所知，五皇子一向睚眦必较，贵妃母家在朝中也颇有几分话语权，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满意地看到林晞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他不禁弯起唇角，“陆某今日除了请林小娘子来解惑以外，更有一桩生意要同四娘子合谋。”

　　“兰汀，你说那侍卫就这么把娘子带走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春桃披着本该为林晞准备的衣物，紧张兮兮地对着兰汀说道。

　　兰汀瞥了眼发抖的人，“人都走了大半晌了，你倒关心起来了？”

　　春桃看了眼四周的帘布，总感觉无风自动，她晃了晃脑袋，“这里虽说有香火，但大晚上的还是怪阴森的。”

　　兰汀目光注视着林家的牌位，淡淡开口：“供奉的不过是牌位罢了，又不是真正的死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话说的像你真的见过死人一样。”春桃撇了撇嘴，大抵是有人陪着说话，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听说夫人当时还跟着郁老将军一起上阵杀敌，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要不郡主的封号如何而来？我朝又不沿袭前朝的世袭制。”

　　“夫人真厉害啊。”春桃捧着自己的脸赞叹道，忽然想到什么，“诶？不对啊，那不承父辈的话，陆小侯爷为什么自小就封侯了？”

　　兰汀看着牌位上的字恍若未闻，只接着上句说，“死人有何可怕的，生前也是别人的父母儿女，骨肉手足。”

　　“话是这么说倒没错，”春桃放下手，转头看向人，“想到娘子幼时被一个人关在这里就觉得娘子好可怜，那个时候比秋菊冬梅还小呢，也不知道老夫人怎么狠得下心的。那时候你是陪夫人进宫了吗？”

　　兰汀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不自然地摸了摸额发，“我小时候高烧了一回，许多事记不清了，大抵是吧。”

　　“你进去吧，我帮你将门锁上便是。”

　　祠堂外，陆怀清将林晞的发簪还至她手中，看着眼前有些怔愣的小娘子说道。

　　林晞一晚两次被人拎着从林府的屋檐上掠来掠去，属实是有点头晕，难得放松了一直端着的姿态，接过发簪手抵着额头，话也不禁思考脱口而出，“想不到光风霁月的小侯爷也会学那纨绔子弟撬锁。”

　　“总不能让林小娘子再钻一回墙洞。”陆怀清轻笑，“我那侍卫着实粗鲁了些，倒是这下侯府欠林家一面墙了，改日得多添一点赔罪礼，到时候一并送来。”

　　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林晞，脸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横竖用柴垛掩着了，什么时候发现还不一定呢。”

　　许是月光太温柔，面前的人眼中也多了几分缱绻，“我先前已让墨成借故拖住了林大人，今夜令父应该是歇在乌台了。眼下已落了宵禁，我明日一早便入宫，顺利的话能赶在林大人回来之前。”

　　陆怀清接过林晞手中捏着的发簪，点缀的小巧精致花朵像极了楝花，他稳稳地插在了小娘子的髻间，“这发簪可是与白日里不同？”

　　“白日里也戴的，只是方才怕张扬，将外面一圈绒花去掉了。”

　　原来如此。

　　她想起来刚才隐约闻到的楝花香，“方才未问小侯爷，可是喜欢我那香囊样式，才白日里佩戴？”

　　既然已达成约定，现在倒不是问缘由的好时机，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陆怀清随口应了声，低头看着她，“快些进去吧，夜间风冷。”

　　林晞点了点头，知此一别明日一切都将不同了，快些进去免得被巡逻的家丁发现才是，但仍是忍不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陆怀清离去的背影默默怔神。

　　这次被注视着的人仿佛感觉到般回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莫怕，安心等着就是。”

　　仿佛还随着刚才在屋檐间一起跳跃的心终于安稳地落回了胸腔里，她畅然地笑了起来，两个素来清浅的梨涡此时深深的，盛满了今夜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