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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灰衣人 ...

  •   灰衣人影从四面合围过来的那一瞬,林间忽然起了一层无风的雾,贴着地面横着漫,不散不涨,只把一棵棵老树的根脚吞没。那几道身影动作极缓,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却听不见声响,像是踩着某种气机在走。周承安攥着两枚五帝钱的指节收紧,掌心已经沁出汗,他侧过身,把我的后背护住,声音压得极低:“几个?能数清吗?”我目光扫过树影,定了定神:“东边三个,西边两个,南边一个。北边,就是木屋,灰衣人自己守着阵眼。四面合围,只留一个方向给我们走。”周承安眼神微动:“北边是死路,南边只有一个,是不是故意留的缺口?”我摇头:“不是缺口,是饵。南边那个站的位置,正好卡在生门和死门的交界线上,他故意独守一方,就是诱我们往那边冲。一旦我们朝着南边跑,正好撞进他一个人布好的伏击圈,其余人再从四方合拢,那就是一网打尽的局面。”周承安把两枚五帝钱在掌心用力攥了攥,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却没能浇灭心底那股发毛的感觉:“那我们往哪边走?难道就站在原地,等着他们合拢?”我低头看着罗盘,磁针在锁枯大阵的煞气里疯狂旋转,几乎找不到稳定的方向,只有当我把它转向木屋西侧时,指针才勉强停了一瞬,随即又剧烈跳动起来。我心里一动,抬眼望向木屋西侧那片看似最不起眼的杂木林:“往西。西边树木最密、最乱,表面上看是死路,但他们四个方向里,唯独西边没有安排人。这不是疏漏,是那个灰衣人留的活口——他以为我不会走西边,因为西边正对阵眼的煞尾,普通人误闯,会被煞气困得最深。”周承安皱眉:“那我们反而往煞气最深的地方走?”我低声道:“正因为最深,才最空。他算准了我们会往生门跑,算准了我们不敢往死路闯,却独独算漏了一点——我破了他一个三才锁运局,就绝不会再按他布的棋路走。他越是精心留的缺口,越是他放心的地方;他越是认为我不敢去的地方,越没人守。”话音未落,木屋门口那层黑雾忽然剧烈翻涌,灰衣人低沉的笑声从屋内传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沈砚,我劝你别动那些小心思。我这锁枯大阵,生门死门都在我掌心里捏着。你以为你看穿了西边的空当,实则那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一条死路。你若敢往西闯,枯煞会在一刻钟内缠满你的脚踝,到时候,你想回头都来不及。”我握着罗盘,没有急着迈步,平静地回他:“你越是这样说,我越确定西边就是生门。”灰衣人的笑声微微一顿,随即又低低笑起来:“聪明人,往往就死在自作聪明上。”我不再与他言语,压低声音对周承安道:“跟紧我,不要踩偏一步。我走哪,你走哪,脚下的土色只要发黑,就立刻停住。”周承安点头,握紧五帝钱,紧随我身后。我抬脚,第一步落向西侧那片杂木林。脚下泥土踩上去,出乎意料的硬实,没有预想中那种松软吸脚的感觉,枯叶在脚底发出细碎的脆响。罗盘在掌心里,磁针忽然不转了,稳稳停在向西的方向,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的锚点。我心里一沉——这不是生门该有的反应。生门该是生气微弱流动、罗盘微微偏转,而不是这样死寂地定住。我脚步一顿,身后的周承安立刻停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片杂木林深处。只见一棵棵老树的枝干,在无风的雾里微微晃了一下,枝叶没有枯黄,反而透出一层异样的暗绿,绿得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一口气。我心里瞬间清明——这不是生门,是灰衣人布的第二个套。他早算准我会走西边,这片杂木林里,藏着一座更隐蔽的困煞阵,专等破局之人踏入。那些暗绿的枝叶,全是假的生机,是用枯术催出来的表象,诱人以为这里是活路。我一把握住周承安的手腕,止住他迈出下一步:“停。这片林子是虚的生机,是第二个圈套。”周承安猛地一颤:“那我们……”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几道灰衣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收拢,站在我们原先站的位置,正好堵住了回头的路。为首那个灰衣人,帽檐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静静看着我们,声音干哑:“沈砚,你果然有几分本事,能看出西边是假生门。可惜,你看出得晚了。你左脚已经踏进困煞阵的边缘,那条腿,已经开始发凉了吧?”我低头,果然,左脚脚踝处泛起一股细微的寒意,像有细密的针尖顺着皮肉往上爬。我心里反而定下来,不再慌乱,抬眼看向那几道人影:“枯门这一手‘虚引实困’,用得确实漂亮。先是故意泄露林场据点引我入山,再布锁枯大阵锁住山林,最后用假生门困住破局之人。一环扣一环,若我是个庸手,此刻已经慌了。”为首灰衣人微微眯眼:“所以呢?你看穿了,又有什么用?困煞阵已触发,你左脚的气机已经被钉住,再走一步,煞气就会顺着经脉窜上来,你连抬腿的力气都会没有。”我缓缓蹲下身,左手两指探入左脚的鞋面边缘,轻轻一捻,触到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枯纹,像一层干透的树皮贴在我的脚踝上。我抬头看向他,声音平静:“你错了。我早就知道西边是假生门,但我故意踩进来,就是要让这座困煞阵的煞气,沿着我这条腿窜上来,替我找出阵眼真正的位置。”灰衣人脸色终于变了,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惊疑。我指尖按住那层枯纹,顺着煞气游走的路径,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木屋地基正中偏西三尺处:“阵眼不在木屋正中,在屋基西侧三尺的地下。你故意在地图上画错阵眼位置,让破局的人以为破掉屋心就能破阵,其实真正的阵眼,藏在地基侧边,用一层枯土盖住,就算翻遍整间屋子,也找不到。”灰衣人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快步后退,嘴唇翕动,就要催动咒术。我抢在他开口之前,两指捏住贴在脚踝上的那层枯纹,猛地一撕,连带着一小片皮肉微微刺痛,枯纹被我完整揭下,攥在手里。那一瞬,整片杂木林里虚浮的暗绿猛地一暗,所有枝叶同时垂落,仿佛被抽走了吊着的那口气。我握紧那片枯纹,感受着罗盘指针重新活转过来,稳稳指向木屋地基西侧的方向,对周承安低喝一声:“走!阵眼位置已经找到,趁他来不及重布阵势,我们直捣屋基!”周承安猛地回神,握紧五帝钱,紧随我拔腿冲向木屋。那几道灰衣人影见势不对,齐齐抬手,枯煞之气在掌心凝聚,就要阻截。我反手将那片揭下的枯纹抛向最近的灰衣人,枯纹在空中翻卷,沾着他的煞气,猛地一震,竟将他掌心凝聚的枯气打散大半。趁这个空当,我和周承安已经冲过木屋门槛,直扑屋基西侧那处被枯土覆盖的地面。我蹲下身,一手按住罗盘锁定方位,一手示意周承安:“挖这里,小心,不要碰断地下的气线。”周承安握紧短铲,用力刨开表层枯土。土层翻开不到半尺,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坑底埋着一枚拳头大的乌木圆球,球身缠满细密符文,正缓慢转动,像是活物。灰衣人已经追到门口,看见我们挖出乌木圆球,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住手!敢动它,整片林场的枯煞会同时引爆,你们谁也走不出去!”我抬头看向他,手里已经握住那枚乌木圆球,缓缓开口:“你怕的不是我毁掉它,你怕的是我把它带出这片山林。阵眼一旦离地,锁枯大阵立刻失效,你辛苦布下的局,连同你枯门炼制的所有厌胜物,都会失去根基。”灰衣人死死盯着我手中的乌木圆球,指尖微颤,却终究没有再进一步。我站起身,握着那枚圆球,看着门外那几道僵在原地的灰衣人影,声音沉定:“锁枯大阵的阵眼,在我手里。这片林场的煞气,已经反噬到你们自己身上。你们是继续困在这里等我翻盘,还是现在收手,各自散去?”灰衣人沉默良久,帽檐下的那双浑浊眼睛,终于缓缓垂下。他抬手,示意身后几人退开,声音沙哑:“沈砚,你赢了这一局。但枯门不止我一个人。阵眼你可以带走,可今日之仇,枯门记下了。”我握紧那枚乌木圆球,指尖抚过球身的符文,感受着其中那股被强行锁住的枯气,缓缓开口:“记下也好。我沈砚破的,从来不只是局。我破的,是你们枯门欺人害命的那条路。你们布下的每一局,我都会一局一局,拆到底。”灰衣人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隐入雾中。那几道灰衣人影,也随之消散在林间。雾气慢慢散开,整片山林重新透出天光,那些枯黄的枝叶,一点一点恢复生机。周承安站在我身边,看着恢复生机的林场,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沈师傅,这局,算是破完了吗?”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乌木圆球,缓缓摇头,抬眼望向前方那片重新亮起来的林场,声音沉下来:“林启山身上的厌胜,锁龙环里的枯字暗记,还有这座锁枯大阵的阵眼,都只是明面上的局。枯门真正的老巢,还藏在更深的山里。灰衣人说他记下了今日之仇,这句话,不是威胁,是预告。”我握紧那枚乌木圆球,指尖抚过球身最深处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纹路,那道纹路在球体转动时,隐隐拼出一个小小的“枯”字,像一枚烙印,也像一把钥匙。我心里清楚,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乌木圆球在掌心沉甸甸的,表层流转的枯煞气息还未完全散尽,我用随身备好的黄布层层裹紧,隔绝那股阴寒的气机。周承安弯腰拾起地上的短铲,拍掉铲面沾满的腐土,目光扫过四周渐渐褪去白雾的山林,林间鸟雀重新落回枝头,清脆的鸣啼一点点冲淡方才压抑死寂的氛围。

      “他们就这么退走了,会不会半路埋伏,在我们出山的路上伺机偷袭?”周承安压低声音,依旧保持着警惕,视线不断扫视两侧浓密树丛。

      “大概率不会。”我把裹好的阵眼圆球放进布袋,指尖按住袋口,“锁枯大阵根基已断,枯门这几个人耗损了大量自身气机,短时间内无力再布下杀局。他们选择暂退,是养精蓄锐,不是放弃。”

      周承安跟着我缓步朝着护林站的方向动身,脚下腐叶踩出沙沙轻响,“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是先回城,把林启山身上剩下的厌胜物处理掉,还是继续追查枯门老巢的线索?”

      “两件事并行。”我一边走一边梳理思路,“回城之后,第一件,配合办案人员取出林启山胸口那枚护身厌胜,驱散缠在他身上的枯气,稳住他的神志,保证他的证词完整有效。第二件,细细复盘乌木圆球上的符文,从纹路、刻制手法里面挖掘枯门本部的方位线索。方才灰衣人那句预告不是空话,枯门根基深厚,绝非这几个人这么简单。”

      周承安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之前以为,只要解决林启山,这件事就尘埃落定。一路走到现在才明白,林启山只是枯门众多雇主里不起眼的一个。他们靠着厌胜风水暗中牟利,不知道还有多少普通人被他们设局缠上。”

      “正是。”我颔首,“枯门靠着地脉煞气炼制木符,收钱布局,专挑那些求仕途、求财的人下手。抓住人心里面的欲望,以此为饵,签下无形的契约。雇主想要名利,他们便出手布局;一旦事情败露,厌胜就会反噬雇主,弃如敝履。”

      我们一路走出林场,远远看见护林站的灯光。护林员还守在屋内,看见我们平安归来,脸上露出惊讶神色,连忙上前询问情况。我们只简单说林中浓雾散去,没有提及阴术大阵的事,不把这些秘事向外扩散。

      坐回车里,夜色已经彻底铺满天际。周承安发动车子,车灯划破漆黑的山路,向着城区方向行进。车厢里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

      “沈师傅,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周承安目视前路,缓缓开口,“枯门修习这种损地伤生的阴术,难道就没有什么力量制衡他们吗?这么多年,就任由他们四处布局害人?”

      “不是没有制衡,只是他们藏得太深。”我靠着车窗,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枯门常年隐匿深山,不轻易入世,接单极其谨慎,不留物证。寻常人就算被厌胜缠身,只会以为是自己运势衰败,查不到源头。就算偶尔有风水同行察觉,也大多不愿主动招惹,枯门出手狠辣,一旦对上,就是不死不休。”

      周承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我们接下来追查枯门,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我清楚。”我淡淡应声,“但既然已经掀开这一角,就不能半途停下。今日我们破掉林场锁枯大阵,枯门必然会把我们视作心腹大患。他们不会一直被动等待,很快,就会有新的算计冲着我们而来。”

      车子转过一道山弯,车灯扫过路边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大半掩埋在荒草之中,碑身刻着一个风化模糊的“枯”字。我瞳孔微缩,立刻提醒周承安减速。

      车子缓缓停下,我们下车走近查看。石碑背面,刻着一长串细碎的名录,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还有对应的地点,正是枯门历年接下的委托记录。而名录末尾,空白的位置,已经提前写下了我和周承安两个人的名字。

      周承安俯身看清碑文,脊背骤然发凉,转头看向我。

      我指尖抚过冰冷的石碑,心头一沉,抛出夺命钩子:“原来早在我们踏入这片林场之前,枯门就已经把我们写进了他们的名单。这不是事后记仇,他们从最开始,就把我们当成这盘大局里,注定要被了结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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