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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重九前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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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九前三日,御书房里摊着一张单子。
单子是裴叙拟的请宴名单,二十几个名字,皇帝拿朱笔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点到“崔明允”,朱笔停了停,绕着名字画了个圈:“他也在。好。年轻人,多聚聚。”
点到一半,皇帝忽然搁笔:“陆卿家的侄子呢?前日还托人递话——”裴叙忙说在后面,第十九个。皇帝又不满:“第十九?往前提。他虽呆,呆得有趣。”
宁徽坐在下首替父皇研墨。这场小宴的名目,瞒不过人——二十几位年轻才子,此刻怕都在家中沐浴更衣,连夜背诗呢。
名单点完,裴叙收了单子,却不上前,搓着手,一副还有话的样子。
“裴卿还有事?”
“回陛下,倒不是正事。”裴叙的嗓子压低了些,那副要讲体己话的神气又上来了,“这几日京里有桩新鲜事,说来与名单还有几分相干。上月兵部转呈的一份边关文书——就是栖云关请拨冬衣的那份——不知怎么,叫翰林院的人瞧见了。众人是先看事,后看字;看着看着,事没人提了,光看字了。如今临着练的、传着抄的,不下几十人,都说厉家小将军的字有筋骨,比馆阁体活泛得多。”
“边关文书,传进翰林院?”皇帝失笑,“兵部的门房该掌嘴。”
“可不是。查了两日,也没查着是谁先传出来的。”裴叙摊手,“许是哪个书吏显摆,抄给了相熟的翰林罢。”
“字,果真好?”
“臣亲眼瞧过。”裴叙斟酌了一瞬,文人的本色到底压过了门户之见,“真好。”
皇帝把单子又拿回去,提笔添了一行:“那把厉衡也添上。武将进一回文会,开开眼也是好的——回去好生练字,省得他父亲动不动就抱怨,说什么字都写不过你们。”
宁徽研墨的手没停,笑道:“儿臣记得,武将的字,认得出军令,也就使得了。”
裴叙的老脸腾地红了。皇帝大笑:“这话朕也说过。添上添上,朕倒要看看,写出满城传抄的字,是个什么人物。”
重九这日,天晴得干净。
澄漪亭前的菊山堆了三座,最高的一座顺着御苑的白石坡垒上去,菊是宫里新培的品种,金中透着淡碧,日头一照,满坡碎光。亭子两侧起了两架素屏,屏风后设了软座,宁徽携着宁姝、宁娆坐了,屏风上垂着细竹帘,看得见外头,外头看不见里头。
皇帝今日兴致极高,一身常服坐在亭中,宁煦挨着他坐,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今日不论君臣,”皇帝端着盏菊花酒环视一圈,“只论诗。谁的诗好,这盏酒归谁。”
年轻的才子们次第起身。
头一个是翰林院的韦编修,锦袍新束,清了清嗓子。他的诗四句用了五个典,念到第三句还要换气,满座不敢不屏息——不是听入神了,是怕一喘气就跟不上。念完了,陆侍讲头一个抚掌:“好!字字有来历!”
屏风后,宁姝凑到宁徽耳边:“长姐,他说的是什么?”
宁娆缩在宁姝身后,小小声:“……我也没听懂。”
宁徽低声替她们拆了两句。拆完了,心里另有一句评语,没说出口——满纸的典,拆干净了,里头是空的。
接着是崔明允。榜眼郎今日一身月白,风度确实好,诗也确实工稳——“露从仙掌白,菊傍衮衣黄”,应制应得挑不出一个错字。满座喝彩,皇帝也点头,赏了盏酒。
宁徽在心里替他收了卷:工。只是工得像临帖,一笔一画都有出处,独独没有他自己的字。
崔明允谢恩的时候,眼睛很自然地往屏风那边掠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像是没看,又像是看了。
宁姝在帘子后头掰指头,压着嗓子数:“第三个了……韦编修看了两回,崔公子这已是第三回。满京谁不知道屏风后头坐着谁呢,一个个都当自己藏得好。”
“他们背了一个月的诗,”宁徽淡淡道,“就为今日这一眼。让他们看罢。”
又有几人献过诗,日头渐渐高了。正热闹间,内侍进来通禀,声音拉得长长的:
“云麾将军厉衡——到!”
满座都往园门看。
来的人二十四五年纪,一身半旧的玄色袍子,靴面上还有洗不净的尘色,就风尘仆仆地立在满园锦袍之中。他上前行礼,礼数干脆:“臣厉衡,今晨方入京,奉旨述职。来迟了。”
“刚进城就赶来了?”皇帝倒有些过意不去,“一路辛苦。坐。”
席间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尾音里带着笑——大约是“倒巧”。宁徽隔着帘子看过去,见那人落座,腰背挺得笔直,是个武人的坐法,偏偏又不显僵硬,像一杆立着的枪。
酒过一巡,陆侍讲已经三盏下肚,红光满面,忽然想起什么,扬声笑道:“今日之会,百年难逢!厉将军虽是武臣,既逢盛会,也当有一句才是!”
几个年轻编修互相交换眼色,嘴角压着笑。
裴叙主持宴席,微微皱眉,正要岔开话头,皇帝倒先起了兴致:“也好。朕也只听人说过你的字,没听人说过你的诗。”
厉衡起身:“臣少读诗书,不敢与诸君子争胜,恐污了今日的纸。”
这话答得谦逊,席间便有人轻笑出声。陆侍讲浑然不觉,一本正经地摆手:“诗者言志,何分工文!”
厉衡静了一息。
“既如此,臣献丑。限韵就不必了——塞上没有韵书。”
这话一说,方才压着笑的人也真笑出来了,气氛反倒松了。皇帝往椅背上一靠:“不限。你作罢。”
“臣不会作今日的诗。”厉衡道,“臣作的是塞上的重阳。”
他略略仰头,像是看了一眼什么不在园子里的东西,然后不紧不慢地念:
“绝塞秋来早着霜,军中何处觅萸囊。戍儿笑折芦花白,插上兜鍪当菊黄。”
念完了,他自己躬身:“献丑。”
园子里静了一瞬。
风吹过菊山,簌簌落了几片花瓣。陆侍讲喃喃地把末句念了两遍——“插上兜鍪,当菊黄……”忽然一拍大腿:“此诗当传!将军,可否书之,容下官带回翰林院!”
这一嗓子把满座都喊醒了,纷纷附和。内侍抬了小案来,铺纸研墨。厉衡却不接笔,先拱手:“容臣洗个手。臣一路风尘,手上有灰,恐污了纸。”
热水端上来,他挽起袖子洗手。宁徽隔着竹帘,看清楚了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上一层厚茧,左手食指上有道旧疤。满座公卿的手都是执笔的手,白、长、稳;只有这双手,一看就是握过别的什么的。
洗完手,他接笔,蘸墨,落纸。
写得不快,也不描不求,一笔是一笔。内侍双手举起那张纸,先呈御览。皇帝接过来,看了两遍,只说了一个字:“好。”
再传下去,传到方才憋笑的编修们手里,一个个都不作声了。
屏风后,宁姝半天没言语,末了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长姐,韦编修那首,我一个字没听懂。这一首——我全听懂了。”
宁徽没应声。
这一首,她听得比谁都仔细。没有一个典,四句白描,平得几乎不像诗。可她听出来了:这平不是笔力不济——是那地方本来就说不出花哨话来。满园的诗句句雄壮,大漠孤烟、金戈铁马,她没去过边塞,也知道那些是从书上抄来的。这四句抄不来——写得出的,只有真在那地方待过的人。
今日满园的菊山堆得那样高。她忽然想到,千里之外也有人过节——过节的花,是一把白芦花。
眼眶热了一瞬。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再抬眼时,神色如常。
“长姐也觉得好?”宁姝问,“我瞧父皇都说好了。”
“父皇说好,自然好。”宁徽放下盏。
又坐了一会儿,她觉出一件事来——从进园到现在,献诗的、喝酒的、说笑的,人人都偷看过屏风;韦编修看了两回,崔明允看了三回,连陆侍讲敬酒时都朝这边眯眼笑过。
只有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过。
“长姐你说,”宁姝也发现了,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他是不知道呢,还是不敢?”
“都不是。”宁徽道。
不知道的,再找不出一个;不敢的,推了病便是,何必来。那就是不想看。满园的人都在偷看,唯独他不看——这份“不看”,比旁人的看还扎眼,倒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要么,他眼里没有这一回事;要么,他把这一回事看得比谁都清楚。
哪一种,都算不得失礼。宁徽把茶盏搁回去,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叩。这一条她记下了——满座都在演,唯独此人演得最不着痕迹;或者,根本没演。
随即又失笑:许是她多心。武人入文会,如进别家祠堂,拘谨些、自持些,原是常情。
日头暖融融的,菊香满园,屏风后坐着她的两个妹妹,父亲在外面笑声朗朗。她不再往深处想了。
宴至中酣,皇帝命厉衡近前,亲自赐了一盏酒:“几时到的京?”
“今晨卯时。”
“路上走了几日?”
“六日。”
“不歇就来了?”
“军中惯了,不碍的。”
皇帝笑了。这些话一句是一句,没有一个虚字,跟满园的诗一比,倒显得旁人都有点绕。他呷了口酒,慢悠悠道:“你父亲上回说,字都写不过你们——朕可是记着呢。今日看来,他这句抱怨,抱怨得不冤。回去告诉他:朕准他抱怨。”
“家父酒后失言,”厉衡欠身,“臣代他请罪。”
“请什么罪,”皇帝摆手,“抱怨是真的,朕的账也是真的。罚俸三月,一文不少。”
满座哄笑。厉衡也笑:“臣转告。只怕家父听了,要再抱怨一回。”
皇帝指着他直笑,连说了三个“好”。
笑闹间,一直挂在御座边上的宁煦忽然出声了:“那个……兜鍪是什么?”
一园子的大人全笑了。厉衡却答得正经:“回殿下,是戍卒戴的铁盔。”
“铁帽子上插花?”宁煦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想了想,“那打仗的时候怎么办?”
园子里笑声一停。这话问得童真,却不好答。宁徽在屏风后微微坐直了。
厉衡看着那孩子,认真地想了想。
“摘下来。”他说,“打完了,再插上。”
宁煦“哦”了一声,还没问完:“那要是打输了呢?”
这回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了。屏风后,宁娆悄悄抓住了宁姝的袖子。
“打输了,”厉衡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明年重阳,再插。”
“好了好了,”皇帝笑着打断,给小儿子剥了颗蜜渍梅子,“今日是文会,不谈输赢。煦儿,吃你的。”
宴散的时候,日已偏西。
皇帝兴致未尽,携着宁徽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哼两句,评一句:“崔明允的诗,工是工……”他摇摇头,没说下去。走了一段,又想起一事,“厉家这个孩子,倒不像他爹。他爹是个炮仗,他倒文文静静的。军营里养出这么个人,难得,难得。”
“嗯。”宁徽应了一声。
“朕想着,”皇帝负着手,说得随意,“他既要在京里盘桓述职,改日宣他进宫,给你弟弟讲讲塞外风物。煦儿成日缠着人问,问到朕这儿,朕可答不上来。”
“好。”宁徽说。
出了御苑,父女分道,各回各殿。走出几步,皇帝又回头喊她:“徽儿!”
她回头。
皇帝远远地冲她挤了挤眼睛:“今日满座才子——可入眼的?”
宁徽站住,回头,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回父皇,诗有几首好的。”
“朕问的不是诗。”
“儿臣只懂诗。”
身后传来皇帝心满意足的大笑:“好,好!不问不问!朕等着你的香囊!”
是夜,清蘅殿。
宁徽抄完了给母后的最后一卷经,搁笔。窗外月色干净,她没有即刻安歇——白日那四句诗在耳朵里过了一整日,到这时辰,还在。
娘从前笑她长了只“馋耳朵”,好诗过耳不忘;又说,馋耳朵要配上冷心肠才好,不然,将来要为几个字掉眼泪。她从前深以为然。今夜检点自己:耳朵果然还是馋的。
她另取一张素笺,把那四句默了出来。一遍,一个字没错。
默完,照着替宁姝改诗的老规矩,替它挑毛病:平仄有两处不叶,“觅萸囊”的“觅”字下得太险,首句“早着霜”若换“先着霜”更稳——挑了三样,搁笔。
毛病是真的,好处更是真的。
今日满园的诗,好的是同一种好:工整,得体,有来历,像一屋子临出来的帖。只有那四句,是他自己的话、自己见过的事物——写“戍儿”不写“征人”,写“笑折”不写“悲守”。满园朱紫把他的字拓上扇面,赏玩了半日,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塞上重阳无菊,那冬衣呢。
冬衣,是该快些议了。她想。
素笺吹干,她折得方方正正,收进案头那只压诗的乌木匣,与从前收着的好诗放在一处。
边塞她没有去过。可这一晚,这四句诗领着她走了一趟:军中寻不出一只茱萸囊,得翻空几个营帐;戍儿折的是芦花——塞上的秋天,竟只剩芦花可折;折了,笑着插上铁盔,笑过了,接着朝北望。满园的诗也写边塞,大漠、孤烟、金戈、铁衣,句句雄壮,只是那些边塞是从书上抄下来的,隔着一层纸。这四句不隔。这四句里的风,是真的冷。
没在那地方熬过几个冬天的人,写不出“军中何处觅萸囊”。这样的诗,十年未必有一首。今夜过耳,是今夜的运气。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她把案上墨迹一一拭净,方唤枕书进来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