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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重九过后, ...

  •   重九过后,御苑的菊山还没拆。霜一重,花瓣蔫了边,倒添了些苍劲的意思。皇帝舍不得撤,每日下朝都去转一圈,说看残荷看久了,也该看看残菊。
      十月初五,暖阁里生起炭盆。皇帝传下话去,宣厉衡明日入苑——为的是宁煦。
      这事起于家宴。宁煦缠着父皇问极北有什么,皇帝答有雪;再问雪再往北有什么,皇帝答有更多的雪;问到第三层,皇帝招架不住,搁下筷子:“宣那个厉衡来!他走的路多,叫他把北边给煦儿讲全了。”想了想,又补一句,“叫你长姐也去。她读的书多,他若讲岔了,有她掌眼。”
      次日午后,暖阁里坐了半屋子人。皇帝歪在榻上剥橘子,宁姝宁娆挤在窗下大椅里,宁煦抱着他那卷山海经,郑重其事地摆在膝上,像抱着状纸。
      厉衡到时,行礼,谢座,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他今日穿了身石青常服,是个述职官员的样子,只是腰背还是那样直。
      宁煦先问的:“黑水泽真有黑水吗?”
      “水不黑。”厉衡说,“泽里的腐草一年一年沉下去,水色深,远看是黑的。戍卒夜里说故事,就说泽底下压着一座沉城,城里点着长明灯——哪夜灯灭了,泽就要收人。”
      “真的有沉城?”
      “臣在那儿打过一仗,”厉衡说,“仗打完,臣下去摸过水底。有沉木,有旧箭,没有城。”
      宁煦大失所望,又大感有趣,一页页往前翻。翻到一处,他念:“其鸣自詨——自己叫自己的名字?真有这样的鸟?”
      “有。塞上有种沙鸡,起风前叫,声如‘恪恪’,戍卒就叫它恪恪鸟。”厉衡道,“书上的怪物,多半是商路上的人,把没见过的东西越说越大。说的人多了,图也就画出来了。”
      “那荒经呢?”宁煦把书竖起来给他看,“荒经连图都没有。”
      “臣可以为殿下补几座。”厉衡接过书翻了翻,“荒经里的山,臣见过其中三座。物产是真的——那座出产赤铜的山,臣的兵在那儿铸过箭镞。”
      宁煦眼睛都直了:“你见过荒经里的山?”
      “见了才知道,”厉衡把书还给他,“书上写得不全。”
      暖阁里一时只剩炭盆哔剥的响。皇帝剥橘子的手都停了。
      宁煦又翻,翻到一页,忽然放低了声音:“钟山之神,烛龙——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他抬起头,“这个,有吗?”
      满屋人都静下来。连宁娆都从宁姝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厉衡没有立刻答。他往炭盆里看了一眼,像在心里量一段路。
      “臣戍的地方再往北七百里,臣的同袍去过。”他说,“那里入了冬,有整整一个月,日头不升。”
      “那不是全黑了?”宁煦眼睛瞪圆了。
      “雪原自己会亮。”
      “雪又不是灯。”
      “雪攒得下星星。”厉衡说,“天上的光落下来,别处都吸走了,只有雪原把它存着,一点一点,还给夜里。”
      宁娆在窗下小小声问:“那……夜里赶路的人,怎么办?”
      “走雪地,不走道。”厉衡答她,“雪是亮的,路是黑的。”
      “那烛龙到底有没有?”宁煦追问。
      “臣没见过烛龙。”厉衡顿了顿,“但若真有这样一位神,替那样长的地方守夜——臣盼祂的眼睛,永远别闭上。”
      暖阁里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回过神来,橘子汁顺着手指往下淌也不觉,喃喃道:“雪攒得下星星……这句子,该入诗。”回头就吩咐内侍取纸笔,“朕今日就画一幅。徽儿,回头你给朕题跋。”
      众人散时,宁煦追着厉衡到了门口,末了还问了一句;问完了还嫌不够,回头抱住皇帝的腿:“父皇,下次还宣他来讲吗?”
      “讲。”皇帝被他缠得没法,“叫你长姐听着,回头考你。”
      宁徽站在阶下,闻言看了父亲一眼。皇帝浑然不觉,正忙着把没剥完的橘子塞给小儿子。
      十月过了一半,宁徽出了一趟宫。
      为的还是宁煦——暖阁开讲之后,那孩子学出了兴致,抱着宫里的本子来抱怨:荒经也就罢了,怎么海外南经也无图。她翻了一遍,果然,内府藏的本子抄得工整,图却省了。她答应去寻一部带图的。
      城南崇文巷,一条巷子都是书。文会虽散,余温还在:拓碑的棚子底下排着队,印坊里新墨的气味漫出来半条街。她带着枕书和两名侍卫,一路慢慢看过去。
      如意斋是巷子最深处的一家,掌柜姓孙,见了宫里腰牌,忙不迭地迎出来。她要的东西,掌柜听得明白:带图的山海经,另配一部《九川志》——她给宁煦讲山川,宫里的本子太略。
      山海经有,孙掌柜从架上取了两种,图是坊间俗手所绘,神怪画得像戏文,她挑了图最朴拙的那部。《九川志》却让掌柜犯了难:“殿下恕罪,九川志……前日刚出了最后一部。兵部一位爷订下的。”
      正说着,里间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一个人。
      石青常服,腰背笔直。
      两人都认出来了。还是厉衡先见礼:“殿下。”
      孙掌柜在旁边搓手:“哎哟,说曹操——厉大人,这位殿下也问九川志……”
      “臣不知道殿下也要这一部。”厉衡道。他手里还拿着一册没包起来的书,宁徽瞥了一眼书名,《漕运则例》,旁边压着一册《盐铁平议》。
      她奇道:“厉大人读这个?”
      “臣在北边署理过粮台。”他把书合上,“一石粟,从霁京起运,到栖云关交割,路上要耗三斗。臣读它,是想弄清楚,那三斗,耗在哪儿。”
      宁徽一时没接话。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可她听得出分量——满朝的转运使,未必有人答得出这三斗耗在哪儿。武将读漕运,读盐铁,怕是一个都想像不到。
      “殿下寻九川志,”厉衡又道,“是为九殿下罢。殿下替他讲山海经,讲到山川,图志比文字要紧。”
      她看了他一眼。她给弟弟讲书,只在暖阁里讲过一场。
      “满宫都知道九殿下缠着人讲山海经。”厉衡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补了半句,“臣听内侍们提起过。”
      “那这一部——”
      “书不裁。”厉衡道,“臣要的只是北水三卷,殿下若不弃,臣把整部送到宫里,臣借抄三日,抄完便来取。”
      “不必。”宁徽道,“我借三日,抄完南水,送府上。”
      他不再争:“如此,臣沾殿下的光。”
      孙掌柜在旁听得直眨眼,大气不敢出。一部书,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占谁的。
      出巷时日头偏西。枕书抱着两部书跟在车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厉大人还立在书肆门口,朝这边遥遥一拱手,才转身进了里间。
      “殿下,”枕书小声说,“奴婢瞧着,这位大人倒不像旁人那样躲着咱们。”
      “躲什么?”宁徽在车里翻着那部山海经,头也没抬,“他是订了书的,正主。”
      枕书抿嘴笑了,没再说。
      入了冬月,宫里落了头一场雪。
      雪霁那日,皇帝在暖阁里设了小局,只叫厉衡和宁徽。棋是皇帝起的头——他前日与厉衡对过一局,输了,输得不服,第二局悔了三手棋,还是输了,恼羞成怒,把女儿推上阵去:“徽儿,替朕杀他。”
      炭盆烧得旺,棋案设在窗下。宁徽落座。
      “让先么?”她问。
      “不必让。”
      “好。”她说,“我也不必。”
      猜先,她执黑先行。布局阶段她下得顺手——她的棋承的是宫里的路数,堂皇,端正,一手一手摆出来,像誊一篇好字。厉衡应对得平淡,不争角,不抢边,偶尔应一手,落子的地方总有些不上不下。
      中盘,他忽然下了一手极缓的棋。白子落在自己阵里,不攻不守,孤零零的。
      宁徽盯着那手棋看了片刻,没看懂,也不深究——她按自己的部署,抢了左下实地。那一手缓棋,就此搁下了。
      官子收完,数子。
      她输了。半子。
      暖阁里静了一瞬。皇帝先笑出声来:“输得好!朕输了半辈子,就没听人讲出过一句道理!”
      宁徽盯着棋盘,没说话。
      “殿下这一盘,”厉衡把棋子一粒一粒归回罐里,声音不高,“其实在很早就输了。只是殿下今日才看见。”
      “哪一手?”
      他没有指中盘绞杀的地方,也没有指那手缓棋。他指的,是她布局时下得最漂亮、最顺手的那一着——三线张势,进退皆宜,当时她落子时自己都觉得好看。
      “这步太顺了。”他说,“顺手的棋,都是对面备好的。”
      宁徽盯着那一手棋,看了很久。
      窗外雪光反上来,满室通明。她忽然觉得后颈微微发凉——不是因为输棋。她下棋这些年,赢过父亲,赢过翰林院的老先生,输,也不是没输过。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话:不奉承,不宽慰,指着一盘死棋,把刀口亮给她看。
      “再来。”她说。
      “臣候旨。”
      “候什么旨!”皇帝在榻上嚷,“朕的旨——接着下!”
      第二局下到掌灯。收完官子,数子,她赢回来半子。
      厉衡数完子,抬起头:“殿下学会不看顺手的棋了。”
      “是大人下得客气。”她收着棋子说。
      两人都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实话,也都没再说。皇帝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得今日这局棋,自己插不上嘴了,便心满意足地叫传膳。
      冬月过半,京里起了一场小小的口舌。
      起头是韦编修。文会那日的芦花诗,如今满京传抄,韦编修在家吃酒,说了句“武人窃句,拾人牙慧,未必出自己手”,话传出来,添了几道弯,就成了“厉家小将军的诗,是买来的”。
      宁姝先气不过,跑来清蘅殿告状,粉面通红:“长姐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急什么。”宁徽在灯下写她的题跋——皇帝那幅《雪原神灯图》总算画完了,雪原上一盏孤灯,题诗的地方空着,等她。“诗的好坏,不论写诗的人是做什么的。”
      “长姐也这么说?”宁姝眼睛亮了。
      “我从来这样看。”宁徽搁了笔,“若诸位觉得那诗不好,作一首更好的出来,就是了。”
      这话半点不激烈,可出自她口中,分量不同。不出三日,人人都知道长公主评了这一句。又过两日,韦编修托病,闭门谢客。
      冬月末,裴叙进宫,呈上一页诗笺。
      “厉将军托臣转呈殿下的。”裴叙的圆脸上带着那种憋着话的神气,“依礼,谢殿下的公论。臣看过了——殿下放心,字字干净,挑不出错处。”
      诗笺上是那笔铁画银钩的字,四句:
      绝域吟成无处寄,风沙埋卷十年灯。多蒙一语冰霜鉴,照见兜鍪雪几层。
      宁徽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通篇没有一个谢字。谢意藏在“冰霜鉴”里——冰霜,是说她那句话冷、公道;“照见兜鍪雪几层”,兜鍪本是他自己重阳诗里的东西,如今还了回来,还多还了一层雪。一进一出,礼数两清,深意全在不言中。
      写“无处寄”的人,忽然有了个寄处。这层意思藏得最深,她拿起诗笺时,指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裴大人,”她问,“这诗,外头传了么?”
      “厉将军只让臣呈给殿下,”裴叙道,“说是……诗是谢殿下的,没道理叫满京城替殿下收着。”
      宁徽垂目片刻:“有劳大人。回他——诗很好。”
      “只回这个?”
      “只回这个。”
      裴叙笑眯眯地走了。枕书把诗笺捧到案边,等着收。宁徽取过那只乌木匣,开盖,把诗笺与重阳那四句放在一处,折痕对着折痕。
      匣子合上时她才觉出来——从前收诗,收的是天下的好诗;今日这一张,是写给她的。
      腊月初三,皇帝来了清蘅殿。
      他袖子里揣着新贡的徽墨,进门就嚷冷,凑到炭盆边烤手,烤了一会儿,又献宝似的把墨取出来:“给你的。朕瞧着比前年的好——哎,你那跋题完了没有?画都裱好了,就差你那两行字。”
      “题完了,明儿送去。”
      “好好好。”皇帝满殿里踱,踱到书案边,忽然停住,“这是什么?”
      案上搁着一只竹绷子,绷着块月白缎子,上头用银灰线绣了个东西,翅膀一长一短。
      “……雁。”
      “雁?”皇帝凑近了,左看右看,非常艰难地忍住笑,“朕看——像只鹅。”
      宁徽伸手把竹绷子扣在了案上。
      皇帝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好容易摆手:“绣罢绣罢,朕什么都没看见——”他笑够了,又想起什么,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徽儿,父皇问你句正经的。”
      她理了理袖口:“父皇问。”
      “重九那日,你说你只懂诗。”皇帝慢慢道,“如今——诗之外,可有旁的?”
      炭盆里的火塌了一块。
      宁徽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躲这一问——这一个月,她其实一直在等谁来问。
      “父皇若问的是厉大人,”她说,“儿臣想过。可以。”
      皇帝怔住了。
      “……崔明允呢?”他半晌道,“朕原想着,崔家那孩子,字也好,人也——”
      “字是字。”她说,“父皇说的那三件里,头一件,是要懂儿臣。懂,不是把儿臣的诗背熟。是他讲塞外,见过就说见过,没见过就说没见过,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她顿了顿,“这世上肯说‘不知道’的人,不多。”
      皇帝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叹了口气:“你母后从前也这样看人。她说,才分高低,真假见人心。”
      他起身,负着手在殿里走了两圈,走了个来回,嘴里嘀咕:“可他到底是武将家的……”话没说完,自己先摆了手,“罢了,武将家怎么了?字比翰林写得好。”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案上扣着的竹绷子:“那只鹅——”
      “是雁。”
      “好,雁。”皇帝捋着胡子,慢悠悠地,“雁好啊。雁是义禽,去了南边,年年还回来。”
      殿门合上了。
      宁徽坐回案前,把竹绷子翻过来。灯下,那只雁歪歪扭扭,翅膀一长一短,银灰的线脚密密地走了半只翅膀。
      她低头,接着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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