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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承平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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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四年九月初,眠云山落了头一场霜。
天还没亮透,宁徽就醒了。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松针上的霜簌簌往下掉。守陵的老宫人告诉她,眠云山的霜是有声音的。她起初不信,住了三年,如今闭着眼也听得出,今夜的霜比昨夜重了三分。
今日之后,她不必再穿那身粗麻的孝服了。
枕书捧着灯进来,另一只手抱着衣裳。月白色的夹衣,领口绣一圈素银线,是入秋前从京里捎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动——孝中之人,不着颜色。枕书把衣裳抖开,忽然就红了眼眶。
“殿下三年没穿过这样的衣裳了。”
“哭什么。”宁徽接过衣裳,“又不是坏事。孝满了,娘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得平平静静,枕书反倒哭得更凶,抹了泪,转身去理衣架,肩膀还是抖的。
三年前娘下葬,是她自己跪在御前,求了整整三日,求父皇准她出京守墓。礼官说公主守孝当在别殿,于礼不合;父皇拗她不过,把礼部的折子留中了。按制原只二十七个月,她守满了三年,随行的就枕书一个。枕书从前是娘宫里的小宫女,是她自己挑的。娘临终前把枕书的手放进她手里,说:这孩子识字,性子稳,留着。娘一辈子不替她做主,独独这一件,做得极准。
辰时,她上陵。
皇后的陵在山腰,坐北朝南,能望见山下那条入京的官道。娘生前说过,选这块地不为别的,为的是女儿若回京,远远抬眼就能望见。皇帝原不肯,说皇后该衬松柏百株、石像生十二对,礼部拟的规制一样不能少。娘只笑:我又看不见那些石头。
如今石人石马还是立起来了,礼部的规制一样不缺。只是青石缝里生了草,没人敢拔。
宁徽跪在拜砖上,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她折了一枝带霜的松枝搁在供案上,换下昨日那枝。
“娘,我回京了。”她说,“明年开春,我带弟弟妹妹们来看您。”
山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守陵的老宫人送到山门,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晒好的野菊:“殿下路上泡水喝,京里的水,比不得山里。”
出山第二日,过了乐阳驿,官道便热闹起来。
礼部的仪仗候在驿外——皇帝派了礼部左侍郎裴叙,奉旨出京三十里相迎。裴叙五十来岁,圆脸,三绺修得极整齐的胡子,见了她的车驾便下马长揖,礼数一丝不乱,起身时脸上的笑却先堆出来了:“臣在驿里候了两日,就盼着殿下这趟车。殿下这一路可还顺当?京里的事,回头臣说与殿下听,保殿下一路不闷。”
“有劳裴大人。”
车队重新上路,裴叙便策马缀在车窗半尺外,隔着帘子回话。他当真是个健谈的,起头还端着,问了些眠云山的风物、殿下的起居,三句话过,就自己收不住了。
“殿下不在这三年,可发生了不少新鲜事。”他嗓门里透着得意,“臣这礼部,一年到头,光是宫里宫外的诗会、雅集就操持了不下二十场。去岁上元,陛下还在城头题了诗,命人镌刻,如今已是城内一景了。”
宁徽在车里“哦”了一声,来了几分兴致:“父皇题了什么?”
裴叙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
“九衢灯火接星桥,一夜春风渡玉箫。莫道京内无好景,天公为我雨花朝。”
他念完,自己先笑了:“陛下的诗才,真是越发精进了。那夜满城百姓都在城下看,此诗一出,满城传抄,连卖纸的都发了笔小财。如今那块碑前,日日有人拓印,拓碑的老周都雇了两个帮手了。”
宁徽撑不住,隔着帘子笑出声来:“父皇还是这样。题诗之前,可曾想过后头这些营生?”
“陛下哪想这些。”裴叙也笑,“陛下那夜题完诗,还问臣:爱卿看,比前年那首如何?臣说,气韵更胜。陛下高兴,赏了臣一套御制的湖笔——殿下说,这诗会咱礼部能不卖力操持么?”
一路说着,春有花朝曲宴,夏有沁香湖的文会,秋有重九登高,冬有消寒雅集,桩桩件件,裴叙如数家珍。说到前月新刻的那部《承平文选》,书肆门口排了半条街,头一日就卖脱了板,他更是眉飞色舞:“殿下回京正赶上好时候。这几日重九文会,各州府的士子都在往京里赶,城南的客栈都住满了。听说今科有几个年轻才俊,诗文是真不错——”他压低声音,像说什么体己话,“回头殿下自去瞧,比臣说得还好。”
“对了,还有一桩,殿下在山里准听不着。”裴叙来了兴致,“今秋万寿,沧国遣了使团入贺;梁国照老例,搭着使团的顺风船,把商队也开了进来——御街东头的互市巷,如今梁绸沧香,摆得满街满巷。钺人没来,只照老例赶了几千匹马到北边关市上换茶。”
宁徽听得有趣:“钺人不来赴宴,倒肯赶马换茶?”
“殿下有所不知,北人吃酪饮腥,离不得这口。”裴叙道,“跟他们打归打——隔上几年,北边总有一场抢秋,抢完就走,不占地方——买卖归买卖,马照赶,茶照换,几十年没断过。所以臣常说,咱们国小,国小有小国的好处:几家的买卖,都得打咱这条道上过,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
“照大人这么说,咱们倒像开了间铺子,四邻都上赶着来买。”
“可不是嘛。”裴叙抚掌而笑,“户部年年还惦记着这笔过路钱呢。”
“说起来,”他话锋一转,“还有个笑话。去岁腊月大朝,厉老将军从北边赶回来述职,急着面圣,靴底的霜泥没蹭干净,一路踩过殿前新换的地衣,留了一串泥印子。御史台当朝就弹劾他‘御前失仪’,罚俸三月。”裴叙摇着头笑,胡子一翘一翘,“老将军在丹墀下吹胡子瞪眼,说臣这是从关外星夜赶来的——满朝都说,星夜赶来,更该失仪了么?”
宁徽听到“吹胡子瞪眼”四个字,也笑了:“后来呢?”
“后来还能如何,罚俸呗,满朝都说罚得应该。”裴叙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理所当然,“武人嘛,到底行伍出身,粗直些。殿下说是也不是?”
宁徽隔着帘子笑了笑,没接这句。
“不过说来也怪,”裴叙自顾自地又想起一桩,“那日罚俸旨意下来,老将军出宫门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说什么‘罢了罢了,字都写不过你们’。殿下说好笑不好笑——跟人比什么不好,比字。”
宁徽问:“厉将军的字,不好么?”
“谁知道呢,”裴叙笑道,“臣没见过。许是自嘲罢。武将的字,能认得出个军令,也就使得了。”
车帘外,裴叙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今科状元的轶闻,说那位状元郎殿试策论写得花团锦簇,唱名的时候紧张得踩了袍角,险些跌下丹墀——车里的人听得有趣,时不时问一句,笑声一路,倒真不觉得路远。
第三日暮色四合,霁京到了。
离城门还有二里,路就堵住了。重九将近,京中一年一度的大文会开在城南沁香湖,各州府赶来的士子、看热闹的闲人、贩菊花的、赁画舫的,把官道挤成了一条河。她们的马车挂着宫里的腰牌,守门的验看了,才从侧门进去。
进城那一段,宁徽一直掀着帘子。
三年不见,霁京比她记忆里更热闹。御街两旁的酒楼全换了新布幌,入夜前就有人挑灯;书肆门口果然排着队——大约就是在等那部《承平文选》;连卖胡饼的摊子都挂出“文会指定”的招子。满城菊花,金的白的紫的,扎成山、扎成塔、扎成一条盘起来的龙,龙嘴里还衔着一盏走马灯,转出满城的欢声。
她把帘子放下,又忍不住掀开一角。
娘在世时说过,霁京最好就在秋天。这话是真的。
宫里掌灯了。
清蘅殿还是老样子。她进门的时候,掌事太监迎上来要跪,被她止住了。殿里的陈设一物未动——她走前摊在案上的那卷诗集还摊着,翻到第三十七页,页角折着,是她三年前折的。案上无尘。
“陛下吩咐的,”掌事太监低声说,“殿下的殿,每日洒扫,谁也不许动。”
宁徽在案前站了很久。
皇帝没有在正殿等她。内侍引她穿过御苑,说陛下在临水的澄漪亭画画,一幅残荷画了三日,谁也不敢催。
她远远望见亭子里的灯。皇帝背对着她坐在灯下,穿一件半旧的赭黄常服,袖口挽着,正在落款处琢磨。听见脚步,他笔没停,只问:“催什么,快了。”
“父皇。”
笔停了。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纸上,在半池残荷旁边洇开一小团。皇帝回过头,看了她两息,忽然就笑了,眼角的纹全堆起来:“徽儿?我儿长这么高了。”
他起身时带翻了洗笔的铜盂,水泼了一案,也不顾,几步下来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他的手很暖,指节上有经年洗不掉的墨色。
“瘦了。”他说,“山里饭食不好罢?”
“山里清净。”她说,“儿臣每旬都登山,比在京里时还结实些。”
“清净,清净好……”他点着头,点着点着,眼圈就红了,扭头去案上找帕子,没找着,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你母后若能看见……罢了,不说这个。吃饭没有?先传饭,朕陪着——哎呀,不行,朕等人等人,还是先叫姝儿她们来,人多热闹。”
正说着,甬道上灯笼摇动,一群人脚步杂沓地过来。为首的少女老远就喊:“长姐!”
是宁姝。三年不见,二妹从豆蔻梢头的丫头长成了亭亭少女,跑得钗环乱晃,到近前一头扎进她怀里,抱住就哭,哭两声又抬起头破涕为笑:“长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要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胡说,”宁徽替她理鬓发,“忘了长姐,往后谁替你改诗?”
“我如今不写诗了,”宁姝仰着脸,理直气壮,“父皇说我写的是‘才女腔’,叫我多念书。父皇偏心,分明长姐从前也……”
“姝儿。”太子宁珣从后面跟上来,先向皇帝一礼,再对她长揖,“长姐一路辛苦。”
他清瘦了些,眉眼间书卷气更重,话还是不多,礼数还是这样一丝不苟。宁徽还了半礼,笑道:“二弟如今是储君,倒跟我客气起来。”
“长幼之序,”宁珣认真道,“礼不可废。”
后头还躲着个半大孩子,探出半个脑袋看她。皇帝招手:“煦儿,过来。这是你长姐,忘了?”
小皇子宁煦磨磨蹭蹭挪过来,仰头看她——她走的时候他才七岁,如今窜高了半头,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规规矩矩作了个揖:“长姐。”
她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掉的玉冠:“走时你还缠着我讲山海经。如今读到哪一卷了?”
宁煦眼睛倏地亮了:“海外南经!”
“荒经也该读了。”
“读了一点,”他挠头,“荒经没有图。”
一园子人都笑。皇帝负手立在亭边看儿女说话,一直没插话,末了长长舒了口气,像把三年里悬着的什么放了下来。
只有娆儿始终没敢上前,缩在姝儿身后,露出半张脸看她。三年不见,长姐于她,已是半个生人了。
夜深了,皇帝留她说话。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四壁全是书。皇帝亲手烹茶——他烹茶的手法极讲究,水沸几滚、茶离火几息,旁人插不上手。宁徽坐在下首看他分茶。灯下看得分明,父皇鬓边添了些霜色,手上的动作却还是从前那样,稳稳的,不慌不忙。
“你今年,二十了。”皇帝忽然开口。
“是。”
“当年你非要出京守墓,朕拦了两回,你就跪了三日。”他把茶盏推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假装的埋怨,“朕想你得很,你倒一守三年——误了朕三年,也误了你的事。若不是这三年,父皇早把你……早把你的事办了。”
“娘的事,怎么能算耽误。”
“话是这么说。”皇帝呷了口茶,沉吟着,“父皇这几日,替你想了几个人。头一个,陆家那个侍讲,你见过没?去岁中秋宫宴替朕作应制诗的那个,学问是好的……就是呆气重了些。今年春上他进宫谢恩,朕赏他一盏茶,他捧着看了半天,问朕这盏是不是前朝旧物——朕说不是,他才喝。你说说,”皇帝摇头,“往后日子长着呢,跟这样的人过,多没意思。”
宁徽低头笑了:“父皇连人家喝茶的样子都记得。”
“你的事,父皇都记得。”皇帝放下盏,兴致倒上来了,“还有一个,今科的榜眼,崔家的孩子,叫崔明允的——他那卷殿试文章朕留着呢,你回头瞧瞧,那笔字,清俊。人也没呆气,去岁腊月雪后在宫门外候见,捧着手炉作了一首咏雪诗,朕听人说起来,倒有几分你从前的意思。”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捋着胡子笑起来:“朕想着,往后你成了家,宫里节宴,倒多个人陪朕联句。你母后在时,咱们一家人赏花联句,缺个年轻人起头——如今你妹妹的诗不成,煦儿又太小。”
宁徽叫他说得脸上发热,低头只管吃茶:“父皇……”
“你别臊。”皇帝摆摆手,“我不图驸马的家世。咱们晏国立国百年,什么高门没有过?都是过眼云烟。我就想给你寻个人:头一件,要懂你——你那些诗,旁人看个热闹,他得看出门道;第二件,性子要活泛,你从小就闷,得有人说笑话给你听;第三件……”
他掰着指头数了两条,忽然自己笑了:“第三件没想好。总之要你自己看着好,才算数。”
“儿臣不急。”宁徽说。
“你不急,我急。”皇帝叹口气,“我今年五十有一了。你母后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头一件就是你的事。我要再拖下去,将来没脸见她。”他一拍扶手,“有了——过几日重九文会,朕在御苑设个小宴,把京里有才学的年轻人都请来。你在帘后看,看中谁,告诉父皇,父皇去替你保媒。”
宁徽险些被茶呛着:“父皇!”
“怎么,”皇帝一本正经,“尧舜尚且选贤与能呢。朕的女儿,自然要选个最好的。”
宁徽无可奈何,只好垂首应了声是。灯花跳了一下,父女俩都笑了。
是夜,她宿在清蘅殿。
三年来头一回,睡在自己旧日的床上。帐子换了新的,被褥薰的是她从前惯用的冷梅香,样样妥帖,偏是睡不着——不是山上那种空落的睡不着,是心里满当当的,压得人醒着。
亥时过半,窗外有雁叫。
她披衣起来,推开半扇窗。九月里的夜风已经很凉。天上一层薄云,云隙里漏下星星点点的月色。雁阵从北边来,排成人字,一声递一声地叫,往南去了。
“殿下?”枕书掌着灯过来。
“看看雁。”宁徽没回头,“今年走得早。”
枕书替她拢了拢衣裳,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话:“殿下,白日里奴婢去内府领例钱,听司珍局的人嚼舌根,说内务已经在核长公主的嫁妆例了——宫外都传,陛下要为殿下择婿了。”
“择婿要核嫁妆例?”宁徽失笑,“宫里的嘴,比驿马还快。”
枕书也笑:“那奴婢猜,重九那日,司珍局的姐姐们怕是要挤破头往帘后瞧。”
“瞧什么,”
“瞧驸马呀。”枕书一本正经,“满京的才子都到齐了,殿下一眼扫过去——诶,就这位了。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
宁徽叫她说得笑起来,回头嗔她一眼:“越发贫嘴。睡去。”
雁声还在窗外,一声,又一声,都往南去了。
宁徽最后望了一眼北边。北边云厚,看不见眠云山,但她知道那山在那儿,娘在那儿。
雁是去南边避冬的。等开春,它们还会回来——排着队,一路叫着,回北边去。
到时候,她带上姝儿、娆儿、煦儿,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上山看娘。娘见了那么多儿女,一定嫌吵。
她想着想着,自己笑了,关了窗。
“睡罢。”她说,“明日起,要给父皇帮忙选地方,重九的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