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5、第 5 章 索然无味

　　“嘶。”

　　许恒向后躲了一下，瘪着嘴，可怜兮兮说疼。

　　“怕疼还要跟着别人走。”罗文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手上买的药水继续涂在许恒脸上，动作稍微放轻了些，眼睛则盯着伤口。

　　棉签沾了碘伏涂在伤口上，并不算疼，反而棉质材料与皮肤摩擦引起的是一阵痒意。许恒觉得心也痒痒的，下意识想抬手捂着胸口，一抬手，差点掀翻身边的碘伏瓶。

　　“……”

　　罗文嘉低头看了一眼，幸好洒出来的部分没沾到裤子上。他停了手，将剩下棉签和差点空瓶的碘伏装回塑料袋，又将公共长椅处理干净，用过的棉签则被丢进了垃圾桶。

　　“这个药膏是涂在身上去淤青的，你回去自己涂吧。”罗文嘉将一管药膏放进塑料袋里，接着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擦不到背上的伤口，叫你家里人帮你涂一下吧。”

　　虽然从目前看来，许恒的家里人行为并不正当，但罗文嘉也没有理由去做更多。

　　许恒眼睛发亮，两只手共同捏着塑料袋的提手部分，垂在身前。他像是提着一个女士提包，亦步亦趋跟在眼前人身后。

　　道路总有尽头，两人踩着灯光和月光，分别在一个Y字型的分叉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许恒目送罗文嘉离开，大力挥手和他告别，后者冷淡一点头，朝着远离的方向直线前行。

　　许恒在原地默默站了会，才缓慢朝着自己应该去的地方走。

　　洛城三中的教育资源和教育水平虽然都只是中上水准，但是因为周边成体系化的教育网络，以及相对来说较为低廉的学区房租房价格，使得其一跃成为洛城本地大部分居民升学的首要选择。

　　许恒住的地方在洛城红花小学附近，这所小学属于私立学校，价格高昂，奉行风靡一时的“快乐教育”，成功唬住了包括许恒姑姑在内的一种孩子家长，并顺带在校长介绍下红花小区租了房，进入所谓的“校友交流圈”。

　　红花小区的设施并不完善，路灯基本属于摆设，物业隔着几天装模作样修一盏，就又消失成了办公室里喝酒打牌的常客。为数不多亮着的灯，灯罩里也聚着数不清的蚊虫尸体。

　　许恒走过灯光中一团团黑雾一样的暗，脚步轻盈，没有惊动声控灯，一层层爬上楼梯，偶尔还能听见某家孩子的哭闹声。他走到八楼——这里已经是顶层，伸手敲了敲门。铁

　　质门被不耐烦拉开，发出不满痛叫。门里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染着棕褐色的头发，一双眼睛凌厉地从上到下刮在门外人身上。

　　客厅里正大声放着电视，是女人最爱看的八点档，电视里的女主角大声咒骂着自己无能的丈夫，将对方贬的一文不值。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又回头扫了一眼门外的侄子，松开手，无所谓道：“进来吧。”

　　“你弟把奶茶撒到床上了，你顺便去换一套新的，旧的拿下来洗了。”女人回到自己淘来的二手沙发上，两条腿舒适地搭在茶几上，她伸个懒腰，就将沙发占了大半。

　　许恒背在身后的药膏拿回自己的房间藏好，然后赶紧去表弟的卧室收拾。

　　表弟卧室按照他喜好布置，到处都是奥特曼以及超人的玩具，大部分缺胳膊断腿。而这些玩具的主人此刻正在撒了奶茶的床单上蹦蹦跳跳，见到堂哥眼睛一亮，拿起手里的玩具就朝他丢过来，嘴里大喊：“打死你这个怪兽！”

　　许恒下意识躲开，接着这个接近一百斤的九岁小孩炮弹一样朝着他扑过来，一瞬间撞在腹部受伤的部位。他因为疼痛蜷缩着身体，表弟却还不依不饶，拿着玩具击打他的头部。

　　小孩跳下床的动静太大，女人走进房间看了眼，看见在地上蜷缩的侄子，有些尴尬，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斥责道：“堂哥给你收拾屋子，别再里面捣乱！”

　　“我要玩手机！”小孩耍赖道，“我要玩奥特曼打怪兽！”

　　“行行行！”

　　女人不耐烦把手机交给孩子。小孩欢呼一声，将玩具往地上一丢，抱着手机欢天喜地到客厅去了。女人离开前又看了一眼侄子，吩咐道：“你洗了床单之后，顺便把你弟弟这些玩具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看着就心烦。”

　　蜷在地上的人没吭声，女人也不在乎，哼着歌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去了。

　　地上的人慢慢站起来，将房间里的床单换了，送去浴室洗干净。期间经过客厅，圆脸的表弟专注游戏，一张脸因为用力挤在一起，而迷恋电视的姑姑则跟着电视里的女主角一起悲哀生活的不如意。

　　好奇怪。

　　许恒看着冷水慢慢浸过床单，突然感到困惑。身边的人在他眼里像是一场戏剧，欲望冲突都能一眼看穿，最后显得索然无味。

　　“快点洗啊，还得给你姑父擦身体的啊！”

　　姑姑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心疼地隔着距离喊，“说多少次了，水不要一直开着，浪费那点水别不当钱！”

　　许恒回神，关了水，将就着盆里的水洗干净床单，接着快速清干净泡沫，将床单丢进洗衣机里甩干——以前姑姑不愿意用甩干那点电费，直接在阳台挂衣服，结果被楼下的人追上来骂了一个小时。

　　趁着甩干的间隙，许恒去收拾了表弟的房间。每个玩具应该摆放在哪里他已经驾轻就熟。收拾完之后他马不停蹄去将甩干的床单晾晒好。

　　做完这一切，他没来记得喘口气，姑姑的眼睛又朝他望过来，催促道：“快去给你姑父翻身。”

　　“正好你今天回来的早，早点让他松快松快。”姑姑抱怨，“你那学校老师什么意思，走读生还要求你们上晚自习，按照原来一下课就回来多好。”

　　说到这，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疑惑看他，问：“我这几天没给你钱，你晚上吃的什么？不会藏钱在身上了吧。我告诉你啊，你住在这可没交房租，身上钱都得上交给我的！我也算你半个妈……”

　　“没，我没吃饭……”许恒打断她，接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饿。”

　　姑姑被他眼神吓了一跳，随后恼羞成怒，气道：“谁让你要留校的，饿也和我没关系！”

　　许恒扯扯唇，低下头不再辩驳。视野里，是自己瘦骨伶仃的手，血管明显，骨头形状明显，剖开皮就能看出是什么货色。

　　“算了，去照顾你姑父去！”姑姑骂了几句，面前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像块木头。她低头，小时候贴心会动手的儿子现在也沉浸在手机上，她忽然感到无力，懒得教训这个不知感恩的侄子，干脆让他赶紧干活去。

　　客房的门开了又关，女人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又盯着电视明明灭灭的灯光，光打在她脸上，投下虚幻的影子。

　　客房内，躺着一个全身瘫痪的男人，瘦骨嶙峋，满脸死气，像是由树枝拼接而成的尸体。这“尸体”身上有些褥疮，都是两年之前长的，自从侄子来了之后，他每日翻身一道，擦洗一道，倒是比之前过的舒服许多。

　　许恒沉默端了盆温水进来，盆里泡着擦身子用的帕子。躺在床上的姑父眼球动了动，瞄准了走进来的侄子。侄子给他擦干净身体，又按摩了手脚。虽然这侄子看着瘦弱，力气却很大，每次按摩都能让他这没有知觉的身体似乎仍旧感觉到活着的痛意。

　　“嗬嗬。”男人想要道谢，但是那场车祸不仅带走了他的身体，还夺走了他的声音，他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表示感谢。

　　“不用谢，姑父。”许恒给姑父重新盖好被子，低声安慰，就像他每晚做的那样，“你会好起来的。”

　　做完这些，许恒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间原本打算做书房的杂物房。这里房子刚买时，姑姑就抱有大志，准备给自己儿子装一间装满国内外名著的书房，最好这间书房还具备一建成才功能——建好之后孩子立即从小学生变成掌握多国语言并且精通赚钱之道的天才。

　　不过这个提议在孩子反抗要建游戏房时候彻底打消。这位母亲宁愿将这里变成杂物间，也不愿意让孩子有空间可以偷玩手机。

　　杂物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地上摆着单人床的床垫——附近高中捡来的，原本打算给孩子上学用，床垫上面是床单和一床单薄的夏被。夏被揉成一团，许恒关上房间门之后才从被子里拿出药膏，小心翼翼挤出一点揉在腹部的伤口上。

　　经过表弟一扑，腹部的伤势加重，直起身体就能感受到痛意。杂物间里没开灯，只有窗户处有一点没被完全遮挡的淡淡月光。许恒注视着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只觉得丑陋地让人想吐。

　　他将药膏涂在伤口上，缓慢而有力，从疼痛中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许恒的呼吸急促起来，甚他强迫自己不对这种感觉上瘾，随后又遗憾想：或许自己应该将身上的伤口也暴露出来，这样会不会有人多心疼自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