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16、第 16 章 父亲的讨好

　　之后的日子对于许恒来说像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班主任和她的丈夫待他很好，一日三餐都能吃饱，可以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可以用洗衣机洗自己的衣服，甚至洗衣机还有烘干功能。

　　期间他见到了那个班主任的女儿，对方似乎是在警校上学，走路板正，见到他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听说他的遭遇之后表现得义愤填膺。

　　这一家人表现出来的温暖逐渐融化他僵硬的四肢，让他渐渐有了能喘气的感觉。不过他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照着罗文嘉的住宿申请表填了自己的信息。

　　“希望，我们能住到一起。”

　　“或许吧。”罗文嘉应了一声，低头看题没再说话。明天是学校组织统一去竞赛场地的时间，他需要趁着前一晚多练些题。

　　许恒看他忙着自己的事，抿唇带着低下被吹风机吹干后显得更蓬松的头。

　　竞赛时间不止一天，地点也在其他城市，所以需要参赛学生提前收拾好换洗衣物，在那边集中住宿。许恒因为现在住在班主任家里，所以每天晚自习都需要上完再和老师一起走。罗文嘉的回家之路变得安静下来。

　　其实之前也很安静，吵闹的不过是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共同追逐着下一个光源。

　　罗文嘉背着书包回了家，没想到又看见了父亲，比上次看起来更加正常的父亲——穿着灰蓝色衬衫，外搭同样的灰蓝色西装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清瘦温和。父亲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时，没意外，指了指厨房说：“里面煮了米米粉，我估摸着回来的时间煮的，吃点？”

　　罗文嘉有些恍惚，一瞬间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小学，仍旧是数学老师的父亲会在他上完补习班回来之后给他煮一碗夜宵。

　　但客厅陈设在他眼中依旧是灰暗的，毫无光泽可言。

　　罗文嘉放下书包，去厨房把米粉端出来，熟悉的香气蒸腾得他想哭。他垂眸掩下思绪，一边搅拌碗里的调料，一边等待父亲表明目的。

　　他的口味遗传了母亲，喜欢重盐重辣，与口味清淡的父亲吃不到一处。曾经醉酒时，父亲嘲讽他这是穷人的口味。而此时此刻，这位自诩清高的男人，同样打了一碗米粉，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

　　“这几年喝酒喝得味觉都变了，总觉得不吃点重口味的东西没味道。”见儿子盯着自己的碗，父亲解释了一句。

　　罗文嘉默不作声收回视线，低头吃粉。

　　父亲见他不回应，有些尴尬，跟着低头嗦了口粉，咽下喉咙才继续说：“我知道你讨厌爸爸，觉得都是我的错。这件事我不会反驳。”

　　“但是我得为自己解释一下。”男人又低头嗦粉，同时含糊说，“我之前之所以那么喜欢喝酒，归根结底还是没钱。”

　　“我和你妈挣钱挣了半辈子，结果还比不上逼人会投资的人手里九牛一毛。那时候我老是去喝那些人喝酒，就是想取取经，看看能不能也玩玩股票，每天躺着赚钱。”

　　“不过我现在想清楚了，股票终归还是不靠谱，要赚大钱还是得搞投资项目。”男人放下碗筷，低头从身上输出二十张百元大钞摊在儿子面前，“看见了没，老爸我在做新能源项目，那边说就需要我这种擅长计算的人才，一天就能赚这么多。”

　　男人从其中抽出一半，递给儿子，说：“上次给你的钱还没花完吧，这些钱拿去，给自己买两件冬天的衣服，别老穿校服了。”

　　罗文嘉埋头嗦粉的动作顿了一下——父亲曾经作为一名教师，算是校园规章制度的拥趸者。每一条被学生抗拒的校规，都能在他的解释下清晰明了。

　　“你不是说穿校服不容易分散注意力吗？”

　　罗文嘉吃完了粉，慢条斯理地抽纸擦干净了嘴，才和父亲说话。父亲曾经解释过，在校穿校服一是为了校园的整齐，学生也不会被奇装异服或者挑选每天要穿的衣服吸引了注意力。二则是校服的材质以及版型能适应在校的大部分活动，包括体育课和运动会这种需要大幅活动的项目。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需要再另外准备衣服。

　　“啊，没关系，买了放假穿也行。”父亲更加尴尬，用低头吃粉掩饰表情。

　　罗文嘉收了钱，父亲立马松了口气，和儿子闲聊了他最近的成绩如何。罗文嘉表示还可以，没说具体分数，又拿出了住宿申请表以及数学竞赛的外出申请表。

　　他原本的打算是自己仿照家长签名，但是父亲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或许可以试着让父亲签字。再者住宿这件事也需要让父亲知道，以免后面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父亲看见竞赛表倒是有些高兴，爽快签了字。见到后面的住宿申请表，神色阴沉下来，之后又作出受伤的情态。

　　“你为什么要住宿？是想远离我吗？”父亲说，“加加，爸爸只有你这个儿子了，你也不忍心让爸爸孤苦无依一个人吧。”

　　罗文嘉警惕绷紧身体，解释道：“住在家里需要我自己做饭，还要浪费时间去学校，高二可以这样，进入复习阶段的高三却是浪费时间。你以前不是说要把尽量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吗？”

　　最后一句反问让父亲没了发火的理由，虽然他仍有儿子是想逃离自己的猜测，也只能暂时压下怒火，伸手在上住宿申请表上面签了字。

　　“你马上也要成年了，我也管不了你什么了，做这些决定，你自己能负担起责任就行。”

　　对于这句话，罗文嘉有些想笑。毕竟自己已经独自生活了好几年，如果没有放出家庭美满时父母留下的教育资金，他早就饿到捡垃圾吃了，哪里还有如今听他说教的力气。

　　罗文嘉没回应，收了两个碗，去厨房洗干净，出来时正看见父亲将两张申请表塞进书包。后者看见他出来，立马说：“我怕表格被弄脏，所以给你收进书包里。”

　　“我可没动你东西啊。”

　　他走过去，从父亲手里扯过书包，将书包拉链拉上，接着冷淡说：“我相信你，毕竟我的书包里从来不会放重要东西。”

　　父亲哑然，在儿子开锁进卧室时还是问了一句：“你都上高中了，你妈那边亲戚没过你吗？总不能一直让我出钱养着吧。”

　　“砰！”

　　迎接他的是卧室门关上的重大声响，已经落锁的声音。

　　卧室里的人按照原本的安排收拾了房间，因为只去两天，他将衣服都装进小行李箱里。又拿出以前的各科考试卷子，从上面挑选了一些比较考基础知识的题，将题号写在一张便签上。做完这些他才出门洗漱。期间路过父亲，两人并没有交流。

　　罗文嘉以为摔门的动作足以表明态度，但父亲却不这么认为。早上罗文嘉还没醒，门口就响起了叫他起床的声音。一看时间，比他预定的闹钟早了半个小时。

　　门口叫魂似的声音还在继续，躺在床上的人忍无可忍，猛地跳下床，拉开房门，门口站着他的不知道大早上在抽什么风的父亲。

　　一开门，扑面而来时浓郁的香水味。是爱马仕大地，以前父母独自出门约会常喷的一款香水。

　　“起床了？来吃点早餐吧。我特意早起给你蒸了一笼牛肉粉丝包，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男人说完之后，期待地看着自己儿子。

　　身为儿子的罗文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个时候再睡很有可能会迟到，他干脆关了门，换了衣服吃早饭。

　　“待会爸爸送你去上学吧，好久没送过你了。”男人殷勤地给儿子夹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接着放下筷子，看起来没有品尝的想法。

　　小笼包外皮松软，一口咬下去，内馅却有些僵硬发酸。直白点说，尝起来就像是馅料是由不合格的肉制品加上各种调味品调制而成，外面裹上新的包子表皮，装成一袋冻货，又被顾客买走，在蒸屉上蒸了几分钟，以至于馅料里难以下咽的味道还没有消散。

　　罗文嘉咬了一口就没再动筷子，同时拒绝了父亲想要送自己上学的请求。

　　“学校离的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再者，你待会还有约会吧。”罗文嘉擦干净嘴，站起身拉上小行李箱，不忘记温馨提醒父亲，“下次香水别喷那么浓，不仅显得你很没有品味，还会让别人觉得冒犯。”

　　父亲尴尬地愣在原地，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打扮过自己，虽然外贸底子还在，却没了以前教书那种书卷气，只能用香水营造一点暧昧氛围。

　　“加加，你知道爸爸单身好几年了，所以……”

　　罗文嘉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表示自己对父亲的感情史没兴趣。他指了指桌上那盘小笼包，说：“还有，几年前冻在冰箱里的包子就别拿出来献殷勤了。你想和我妈那边的人联系就自己去想办法，别来找我，我和他们没有联系。”

　　说完这些，罗文嘉拉着行李箱出了门，独留父亲在客厅内继续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