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15、第 15 章 纠缠（2）

　　这个热闹反转又反转，吃瓜众人看得惊叹连连。

　　少年身上的书包还有那个布袋都放在了车上，此时他身上没有压着他的东西，他渐渐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阐述：“你们孩子偷了钱，就冤枉我。”

　　围在一起的十几个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听这个校服上有未洗干净的涂鸦的学生将自己的故事。

　　“我拿走的存折，上面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的爸爸妈妈留给我的。”学生说到这，眼眶中蓄了泪，他说，“我不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我说昨天怎么那么生气呢，搞了半天，是偷了人家孩子的钱被发现了啊。”对门邻居翻了个白眼，带着手镯的手拢了拢刚刚被扇巴掌时弄乱的发，不屑道，“偷东西的人反过来污蔑别人是小偷，教的来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怪不得我儿子不愿意和你家的玩呢。”

　　警察让两边的声音吵得头痛，最后以禁止妨碍公务人员为由驱散了看热闹的群众，只留下了罗文嘉三人以及女人和她的儿子。

　　小胖子脱了鞋仰面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起来对刚刚门口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反正我能说的就这些，警察小兄弟，我不认为我虐待孩子了，你看我自己这个孩子，不是就养得很好吗？那群人一顿胡说你也信？小孩子可是也会撒谎的。”姑姑狠狠剜了一眼进房间后又低头的侄子。

　　班主任早就领教过这位学生姑姑胡搅蛮缠的本事，并不想和她过多纠缠，只是问办案的民警，今天的报案能得到什么结果。

　　“这位孩子的姑姑现在算是学生的临时监护人，学生未满十八岁的情况下我们是不建议他独自生活的，除非更换其他监护人。”

　　“但是看他刚刚的言行，似乎其他监护人同样不太靠谱。”

　　警察的话给了姑姑一记强心针，她目光得意地看着另外三人，哼笑道：“这小子其他亲戚可不愿意接手他，你们要是把我赶走了，让他当孤儿去吧。”

　　“你到底是不是孩子姑姑！”

　　她的态度激怒了班主任这位年逾四十的中年教师。李颜虽然年纪比这位学生姑姑大上几岁，看外表却更年轻，书卷气更浓，因此这样一位女士怒发冲冠倒是让胡搅蛮缠的姑姑一时间哑了声。

　　李颜作为一名教师对于国内关于无父无母的孩子安置措施还算了解。像许恒这种情况，因为他仍旧有一部分血缘亲人在世，所以临时监护权基本上只能在他的几位亲戚之间流转。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她定了定心神，看向沙发上躺得没个正型的小胖子，知道他是女人的软肋。

　　“你知道你作为临时监护人昨天将孩子赶出门，属于违法犯罪吗？”班主任李颜，从手机中调出相关法律条文递到女人面前，“按照这条法规，我们有权利起诉你的弃养行为。”

　　“别说什么你不在意，一旦你的弃养行为被法庭判定成立，你不仅需要赔偿这个孩子，还可能面临坐牢的风险。”

　　“许女士，我看过许恒的家庭背景，知道你的丈夫因为车祸现在处于瘫痪状态，如果你进了监狱，你的孩子不仅会陷入和许恒同样的境地，还会承担一个瘫痪父亲的所有照顾事宜。”

　　“哦，对了，如果你想要孩子以后考公也没办法了，毕竟要求三代以内无犯罪记录。”

　　班主任说的这些话带有吓唬女人的成分，但是更难听的，孩子可能面临的最真实的困境，她并没有说出来。那种困境是她的学生从小到大经历的一部分，说出来只会揭开伤疤。

　　姑姑原本不信，自己在网上搜了相关视频。搜出来一大堆营销号的视频。这类账号习惯了危言耸听和夸张叙事，说起惩罚来比班主任还要夸张，她吓得花容失色，第一反应抱住自己的宝贝儿子。

　　那小胖子猝不及防被妈妈抱在怀里，手机没拿稳滑落在地上，上面的游戏界面里他正因为挂机被敌人攻击。小孩瞬间不满，尖叫着对母亲拳打脚踢，挣扎着要脱离母亲的怀抱。

　　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手机，双手操作，将小孩的角色从被围攻中解救出来。他将手机还给小孩，微笑着看着对方，说：“给你，继续玩吧。”

　　小孩的声音太吵太尖利，听起来让人生理性反胃。罗文嘉把手机还给小孩之后立即收敛了笑容，冷淡说：“下次谈正事不要把这个年纪的小孩牵扯进来，吵起来听得人心烦。”

　　女人狠狠瞪了一眼这个私自动家里东西的学生，将手机夺过来，塞进了儿子胖乎乎的小手里。轻声细语地哄。

　　罗文嘉在沙发上找了位置坐下，始终在观察几人之间的关系。他的见解与班主任相似，不过角度却有些偏差。通过刚刚那一段，他能看出，在这对母子关系中，性格恶劣的儿子占主导地位。

　　他坐在沙发上，没一会，身边就凑过来一个小孩，小孩游戏声音开着外放，打不过对面就各种器官黄话乱飞，警察听了都忍不住皱眉，教育女人平时要注意孩子的素质教育问题。

　　打了一会，小孩子可能实在憋不住了，将手机丢在罗文嘉身上，颐指气使说：“你给我打，帮我打上星耀。”

　　手机打了几个小时游戏，现在烫得吓人。罗文嘉将手机上油腻的指纹擦干净，对着站在不远处的许恒招手。

　　“游戏皮肤挺多啊，充了不少钱吧。”许恒坐在罗文嘉身边，听见他和那个令人厌恶的表弟交谈。

　　“那当然，我家的钱都是我的。”

　　“是吗？你知道你妈妈马上要去坐牢了吗？”罗文嘉打着游戏，同时不动声色地低声警告小孩，“倒时候家里可就得你照顾你爸爸了，家里的钱也会被别人抢走，到时候学校里的同学可都会知道你家里爸爸瘫痪，妈妈坐牢。”

　　他并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也没有班主任身为老师的多种顾虑，他直白地将可能遇到的事讲给小胖子听。

　　小胖子白了脸色，下意识就要反驳，求助地看着母亲的方向，但是他的母亲此时正在和穿蓝衣制服的警察对峙，没空管自己。身边的许恒则不安地更加挨紧罗文嘉，头几乎要贴到他的肩侧。

　　罗文嘉原本打算继续的悲惨描述在嘴边顿了下，最后换了其他说法。

　　“不想承担责任，就让你哥哥去住校，这样他做什么事都和你妈没关系了。如果他继续住在这里，周围邻居都会记得这件事。”罗文嘉一盘游戏结束，将手机还给小孩，盯着他的眼睛说，“赶走敌人，这不是你擅长的吗？就像游戏里那样。”

　　小孩呆呆地收走手机，一声不吭的跑到母亲身边抱紧她的腿。

　　最后的协商过程，小孩站了出来，强烈地表达不愿意再看见自己表哥的意愿。小孩抱着母亲的腿哭喊：“我就是不喜欢他！因为他我们家都被骂了！他就不应该回来！”

　　“凭什么其他叔叔就不用养他，他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吗！用我们家这么多钱！”

　　小孩一般不清楚钱的概念，他能说出这句话，一般都是听了大人背后嚼舌根。

　　班主任看了眼刚刚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学生，顺势和几人提出了让学生住校，只是没想到有些动摇的姑姑在这一步又拒绝了——她不愿意给许恒出住宿费，也不愿意放走许恒这个劳动力。

　　“如果你不愿意，那这个孩子只能和你法庭上见了”李颜介绍了学校对于家庭困难学生的补贴，表示住宿费实际不算贵，又比较了双方如果打官司，这位姑姑可能会付出的更多，“希望你为孩子多想想。”

　　老师的分析条理清晰，警察也帮着劝。许恒姑姑在犹豫之后，答应了拿一笔住宿费出来，不过却不愿意再拿生活费，并且要求许恒立马搬进学校。

　　“那房间我要收拾出来给我儿子做书房，明天就动工。”她说的这句明显是在赌气。

　　不过事情好歹是解决了，没人再管那间房会做什么。

　　姑姑拒绝了许恒再次进入杂物间的请求，让他的班主任带着两个学生和警察离开自己的房子。身后铁门毫不客气地关上，带着怨气发出巨大声响。警察叹了口气，和报案人表示之后如果还有情况可以再联系，接着开车离开。

　　“许恒还没填住宿申请表吧，这两天不如去老师那里住一段时间？”李颜在小区门口买了三瓶水，两瓶给两个学生，自己则拧开冰水灌了一口，勉强缓解在居民楼里受的气，提起学生的去处她又开始担忧起来。

　　这个提议她之前和许恒提过，不过那时候对方的姑姑肯定不会同意，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会不会，麻烦？”许恒抿唇，对于要进入一个新环境生活感到惶恐不安。但是班主任刚刚在客厅的一系列行为让他觉得可以信任这位和母亲年纪相当的教师。

　　“不会，正好我女儿今年马上大学毕业，回家的时间也少了，你来住，家里热闹点。”李颜又说，“你们师父做家常菜的手艺不错，待会去放东西顺便留下来吃个饭。”

　　班主任和她的丈夫两人都很热情，这位师父回家看见两个陌生少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听班主任说了前因后果，第一时间就问了学生的忌口喜好，接着出门买菜。而班主任则叫许恒自己选一套喜欢的三件套，教他一步步换上。

　　许恒本人面对这样的善意无所适从，他记忆中关于正常家庭的体验几乎所剩无几，只能僵硬地按照班主任的指挥整理床铺，伸手触碰他许久不曾摸过的柔软的，带着香气的床单。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许恒担心自己做不好，趁着班主任去找被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罗文嘉。

　　“按照老师要求来就好了，最后都是要住校的。”罗文嘉回避他的视线，隐藏自己眼中羡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