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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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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冬青
南疆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北地的雪,没有刺骨的北风,只是某天早上阿颜醒来时发觉溪边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草叶上覆着细碎的白,日光一照便化了,化成一颗颗水珠挂在叶尖,亮晶晶的。天更高更远了,蓝得发暗,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旧蓝布。山谷中的树开始落叶子,不是全落,是三五片三五片地落,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人。
柳如烟一早就去了西坡。她最近迷上了种地,每天不翻两垄土不罢休。阿颜在院子里生火做饭时,看见她从坡上下来,红衣上沾着泥,手里拎着一筐刚拔的萝卜。萝卜不大,粉红色的皮,是南疆的土种。她身后跟着青黛和青砚,两个孩子各抱着一根萝卜,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今天吃萝卜炖菌子。”柳如烟将筐子搁在灶房门口,弯腰在水缸边洗手。冷水冻得她手指发红,她搓了搓,凑到灶火前烤。
“你手怎么了?”阿颜看见她右手的食指上缠着一小块布,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色。
“削竹篾划的。”柳如烟将手缩回袖中,“没事。”
阿颜拉过她的手,拆开布。食指上有一道不深的口子,是新鲜的。她没说话,从灶台旁摸出草药罐,挑了一点止血生肌的膏药抹上去,重新用干净布条缠好。柳如烟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任由她摆弄,金色的竖瞳映着灶火,安安静静的。
“你今天别去坡上了。”阿颜将她的手包好,松开。
“就一道小口子。”
“破了皮,沾了泥,会烂。”
柳如烟看着她。阿颜的脸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眉眼间的神情很淡,可柳如烟认识她太久了,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好。”她说,“今天不去。”
阿颜将萝卜从筐里拣出来,拿到溪边洗。溪水冰凉,冻得她手指发僵,可她洗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搓掉泥。柳如烟坐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竹墙上,一跳一跳的。青黛和青砚趴在灶房门口往里看,四只金色竖瞳亮亮的,等着吃饭。
早饭是萝卜炖菌子配米饭。菌子是秋天晾的干菌,泡开之后炖得软烂,萝卜清甜,汤是乳白色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阿颜给每人盛了一碗,柳如烟端着碗坐在廊下吃,青黛和青砚蹲在石阶上,吃得呼噜呼噜响。青禾被墨鳞抱着喂,吃得满脸都是。
吃完早饭,沈青梧从坡地上下来了。她每天还是寅时起,去坡上练剑。她的剑法最近又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套自创的简练剑路,又加了些新的东西。阿颜看过一次,觉得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你刚才练的那招,”阿颜在她经过时叫住她,“最后一剑往上挑的那个,是恒山的?”
沈青梧停住脚步,想了想。
“是。”她说,“恒山剑法里的一式,叫‘接天’。我以前觉得没用,出剑角度太死,实战中根本用不上。可昨天夜里忽然想通了,改了一下手腕,就能用了。”
阿颜看着她。沈青梧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可她的竖瞳中有一丝极淡的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理顺了。
“你还在用恒山的剑法。”
“剑法是剑法,恒山是恒山。”沈青梧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玄机教我的东西里,有对的,也有错的。对的留下,错的丢掉。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七十年都否了。”
阿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沈青梧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阿颜觉得这是她见过沈青梧笑得最舒展的一次。不是客套的弯嘴角,不是苦笑,就是轻轻松松地笑了一下。
“我去帮墨鳞搭新竹楼。”沈青梧说,“三个孩子长大了要地方住。”
她转身走了。阿颜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沈青梧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她在恒山派当了七十年的执法堂首席,守了七十年的规矩。到最后,她自己把那些规矩放下了。该守的守,该丢的丢。身上轻了,走路反而更稳。
午后,阿颜去溪边洗衣服。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今天手伤了不能去坡上,可坐着编竹筐还是可以的。青黛带着青砚在院子里折竹船,两个孩子把折好的竹船放在地上排成一排。青砚手笨,折出来的船歪歪扭扭,可青黛还是认真地把他折的船摆好,和自己折的放在一起。
“这是船队。”青黛指着两排竹船说。
“什么船队?”
“去海上的船队。”青黛的竖瞳亮亮的,“长老以前在地底说过,海很大,比整个南疆加起来都大。船队在海上走,走很久才能到对岸。”
阿颜在溪边搓着衣服,听着青黛的话。这孩子从地底出来才几个月,可她已经有了“海”的概念。来自地底的老人们口中那些遥远的故事,正在这些孩子的心里种下种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南疆这么久,她还没有见过海。
柳如烟说她的记忆里没有海。玄机封了她百年前的记忆,她连恒山的瀑布都记得模糊了。可她知道海是什么样的。书上有。她在恒山藏书阁里看过海图,蓝汪汪一大片,标注着海疆、海国、海上仙山。可图上画的和亲眼看见的,总归不一样。
她端着木盆回院子时,柳如烟正好抬起头。
“想什么?”
“海。”阿颜将洗好的衣服晾在竹竿上,“青黛刚才说船队。我没见过海。”
柳如烟放下竹篾,想了想。
“我见过。”她说,“百年前,母亲带着我逃的时候,沿着海岸线走过一段。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不记得了。可我母亲说,海是蓝的,蓝得发黑。浪很大,打上来是白的。风里有咸味。”
她偏过头看着阿颜。
“你想看海?”
阿颜想了想。南疆以南,翻过十万大山,再过几片丘陵,就是海。按御剑的速度,大约两天的路程。可山谷里有四十六个人,三个孩子刚来不久,沈青梧在搭竹楼,墨鳞的伤还没全好。她走不开。
“以后吧。”她说,“等凤凰花开了再说。”
柳如烟看着她,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午后的日光。
“好。等凤凰花开了,我带你去。”
第二天,阿颜在溪边洗衣服时发现水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极小的、翠绿的叶子,顺着溪水从北面漂下来。溪水在冬天已经很凉了,两岸的草都枯了,树也落了叶子。可这片叶子是翠绿的,嫩生生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阿颜伸手将叶子从水面上捞起来。叶片极小,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愣住了。叶子的背面有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月华。
她见过这种叶子。
凤凰花。凤凰花的叶子。
阿颜站起来,顺着溪水往上游走。溪水从北面山上流下来,穿过山谷,绕过竹楼。她走了大约百步,在一片被竹林遮住的溪湾处停住了。溪湾旁边有一小片空地,背风,向阳,土质松软。空地上长着一丛灌木。灌木不高,齐腰,枝干纤细却茂密。叶子翠绿,背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正是凤凰花。
可这不是她们种的那排树苗。
她们种的凤凰花树苗在院子前面,十几株,都是柳如烟从南边山谷里挖回来的。这一丛不一样。这一丛是野生的。可它长在了山谷里面,在竹林深处,背风向阳的地方。像有人特意将它安置在这里,让它安然过冬。
阿颜蹲下身,仔细看那丛灌木。它的根扎得很深,枝条向四周伸展,老枝上有旧伤,是被人砍断后重新发出来的。这是一棵老根。被砍过,被烧过,可根还活着。到了合适的季节,它又发出了新枝。
她在灌木旁边坐了很久。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带着那片翠绿的叶子。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冬天的日光落在这丛野生凤凰花上,将那些银白色的叶子映得发亮。
她站起来,朝院子里走去。柳如烟正坐在廊下编竹筐,看见她回来,抬起头。
“怎么了?”
“溪边有一丛野生的凤凰花。”阿颜在她旁边坐下,“老根,被人砍过,可又活了。”
柳如烟停下编竹篾的手,看着她。
“你把它挖回来?”
阿颜摇了摇头。
“让它长在那里。那是它自己选的地方。”
柳如烟看着她,金色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流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编竹筐。竹篾在她指间翻飞,一只筐底很快便编好了。
“阿颜。”
“嗯。”
“明年春天,把那排树苗分几株种到溪边去。跟那丛野生的作伴。”
阿颜偏头看着她。柳如烟低着头编竹篾,侧脸被午后的日光映得柔和而安静。可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好。”阿颜说。
冬天很长。可山谷里每天都有事做。翻地、砍竹、编筐、做饭、带孩子。墨鳞的新竹楼搭好了,三个孩子搬进去住了。青黛每天带着青砚和青禾在院子里跑,笑声像铃铛一样撒满山谷。沈青梧的剑法越练越顺,最近开始教墨鳞一些基本招式。墨鳞的底子不差,只是之前三十年都在炼丹,剑法生疏了。他学得慢,可很稳,一招一式都不含糊。
阿颜每天早上练剑,傍晚看书。她从地底带出来的几卷蛇族古籍里,有一卷讲的是月神传说。里面说月神当年离开凡尘时,留下过一句话——“月华不灭,传承不绝。待双生剑魂重聚之日,便是月神归位之时。”阿颜看了很久,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月神归位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那大概不是她和柳如烟该操心的事。她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青墟谷,在竹楼里,在凤凰花旁边。
冬天的最后一个夜晚,阿颜坐在廊下看星星。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廊柱,肩膀挨着肩膀。夜风很凉,柳如烟将一件厚布披风搭在两人膝上,把阿颜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明天立春。”柳如烟说。
“嗯。”
“凤凰花要发芽了。”
阿颜偏头看着她。夜色中,柳如烟的金色竖瞳映着星光,亮而柔和。
“明年会开吗?”阿颜问。
“不会。后年也不会。大后年也不会。”柳如烟偏过头,与她对视,“可它会一直长。长到该开花的那天。”
阿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头靠在柳如烟的肩上,闭上眼。柳如烟的手温热而稳,拢着她的手指,掌心的纹路贴着她的掌心。
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的枝干。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可阿颜知道,在那些看似枯槁的枝头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等到春天,嫩芽会从枝头冒出来。再一年,枝干会更粗。再一年,会结出第一个花苞。
总有一天,会开花。
她闭着眼,听着柳如烟的呼吸。又沉又稳,像这个山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