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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墨鳞

      凤凰花种下的第三个月,南疆入了秋。

      南疆的秋天不像中原那样分明。没有落叶纷飞,没有霜降草枯。只是天更高了些,风更凉了些,溪水从山巅流下来时带了点冷意。山谷中的草木还是绿的,可绿得比盛夏时沉了些,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日光都吃进了叶子里。凤凰花树苗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几株已经齐腰,枝干粗了一圈,叶子密密匝匝地舒展开来。

      青黛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株最矮的树苗。那片新叶已经长成了巴掌大,旁边又冒出了第二片、第三片。她蹲在树苗旁边数叶子,数完一棵再数下一棵,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开始数。阿颜从溪边洗菜回来,看见她蹲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

      “多少片了?”

      “二十七。”青黛抬起头,竖瞳亮亮的,“比昨天多了两片。”

      “哪棵的?”

      “这棵。”青黛指着最矮的那株,“它长得最慢,可它长出来的叶子最绿。”

      阿颜蹲下身看了看。果然,那株树苗虽然矮,叶子却格外翠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莹润的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她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绒毛,温热而柔软。

      “好好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五年后开花,你给它摘一朵。”

      青黛用力点头。

      早饭过后,柳如烟坐在廊下编竹筐。她的左肋已经彻底好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疤痕。她的动作恢复了利落,竹篾在指间翻飞,一只筐底已经编好了大半。阿颜坐在她旁边削竹签,削好的竹签一根根码在石阶上,整齐得像一排琴弦。

      “今天做什么?”阿颜问。

      “把西坡那块地翻了。种点耐寒的菜。”柳如烟头也不抬地编竹篾,“入秋了,再种一茬。冬天之前能收。”

      “我跟你去。”

      “你不用练剑?”

      “早上练过了。”

      柳如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阿颜的剑法最近越来越随性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整套练过清心剑诀了,早上在溪边练的是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时候像剑,有时候像舞,有时候只是拿着望舒剑在晨风中站着。可柳如烟看得出来,她的剑心从来没有这么稳过。

      两人拿了锄头和竹筐往西坡走去。西坡向阳,日照足,土质松软,是开地的好地方。沈青梧已经在坡上了,带着几个蛇族男人在挖排水沟。她看到柳如烟和阿颜走过来,远远地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阿颜蹲下身开始翻地。土被锄头翻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壤土,带着一股潮湿的、肥沃的气息。她将土块敲碎,把碎石和草根拣出来扔到一边。柳如烟在她旁边,将翻好的地垄成畦,垄得又直又匀,像用尺子量过。

      “你以前种过地?”阿颜问。

      “没有。”柳如烟弯腰将一块石头拣出来扔到坡下,“可我母亲教过我。她说蛇族在很久以前是种地的。后来被赶到南疆,才改了打猎采药。地底三百年,种地的手艺倒是忘了大半。最近才慢慢捡回来。”

      阿颜停下锄头,看着她。柳如烟说“我母亲教过我”的时候语气很淡,可她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极轻,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

      柳如烟直起腰,拄着锄头,想了想。

      “她很高。”她说,“比我高半个头。头发是银色的,不束起来,散着。眉心有王纹,比我的深。说话时声音不高,可没人敢不听。她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最后杀不了谁,也救不了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锄头。锄头刃上沾着泥土,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她死的时候我没有哭。在剑里待了百年,也没有哭。可我在归墟里看见你铸的那把剑时,哭了。”她偏过头看着阿颜,“因为那是你铸的。铸剑的念头是好的,是干净的。你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可你铸出来的剑里全是心意。我在剑里闻到了。所以我认你为主。”

      阿颜站在翻开的泥土上,手里握着锄头。她看着柳如烟,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面有很多东西,可她只看懂了一样。那里面有她。

      “以后我教你种地。”阿颜说。

      柳如烟偏了偏头。

      “你教我?”

      “嗯。我以前在恒山的时候,后山有一片药圃。我每天早上浇完水才去练剑。”阿颜低头继续翻地,锄头入土的节奏不快不慢,“种东西不难。翻土、播种、浇水、除草。剩下的交给天。”

      柳如烟看着她弯腰翻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垄畦。两个人一个翻地一个垄畦,一垄一垄地往前推。日光从头顶慢慢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午饭后,阿颜在溪边洗锄头。水流过铁刃,将泥土冲走,露出底下干净的金属光泽。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将锄头擦干,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谷。

      南面的山口那边,有一个人影。

      阿颜停住了手。

      那个人影走得很慢,从南面窄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上背着两个藤篓,一前一后搭在肩上。他的头发比走时长了些,遮住了半边脸,可阿颜认出了他的身形。

      墨鳞。

      她站起来,手中的锄头搁在溪石上。柳如烟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也看见了南面山口的人影。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等着那人走近。

      墨鳞走到了院子前面。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皮肤被日光晒成了深褐色。可他的竖瞳比走时亮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半阖着,像随时会倒下去。他肩上背着两只藤篓,篓子用粗布盖着,看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他走到院子中央,将藤篓从肩上卸下来。篓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柳如烟,看着阿颜,看着从坡地上闻声走下来的沈青梧。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然后他转过身,揭开藤篓上的粗布。篓子里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蜷着身子睡着了。另一个是小男孩,四五岁,醒着,正睁着一双金色竖瞳好奇地往外看。两个孩子的脸色都不太好,苍白而瘦弱,可竖瞳是亮的。

      墨鳞从另一只藤篓中又抱出一个孩子。比前两个更小,裹在一块旧布里,还在吃手指。那孩子也是金色竖瞳,胖乎乎的手指攥着墨鳞的衣领不放。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小的那个甚至还不怎么会说话。

      “三个。”墨鳞说,“我从黑蛇部的地牢里把他们带出来的。他们的父母都被炼了丹。他们的血脉很纯。最小的这个,父亲是王族旁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青黛从廊下跑过来,蹲在藤篓旁边看那两个孩子。小女孩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青黛的脸,愣了一下。青黛对她笑了一下,伸手将她从篓子里扶出来。

      “你叫什么?”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青黛。”她说,“她叫青黛。”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男孩。“他叫青砚。妹妹叫青禾。”

      青黛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伸出手,将青黛从篓子里牵出来。两个孩子站在院子里,赤着脚,脏兮兮的,可竖瞳亮亮的。青砚躲在青黛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最小的青禾被墨鳞抱着,胖乎乎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衣领,朝青黛伸过去。

      青黛将她从墨鳞怀里接过来。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捆干草。可她的竖瞳是亮的,里面有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信任。

      柳如烟从廊下走过来。她蹲在三个孩子面前,看着他们的脸。金色竖瞳。王族旁支的血脉。被炼了丹的父母。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坠——沈青梧给她的那枚青鸟玉坠——在掌心握了握。然后她将玉坠收回袖中,站起来。

      “墨鳞。”

      “嗯。”

      “你走了多久?”

      “两个月。走了三个地方。黑蛇部散了之后,地牢里还关着十几个孩子。我救出来三个,其余的被转移了。”墨鳞的声音低了些,“我没找到他们。”

      柳如烟看着他。他比走时瘦了一圈,可站得很直。肩上的伤口已经彻底好了,留下一道深色的疤。他的竖瞳中没有什么邀功的神采,只是平静。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留下来。”柳如烟说。

      墨鳞看着她。

      “我说,留下来。跟我们一起。”

      墨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篝火又升起来了。

      三个新来的孩子坐在火边,青黛和几个大孩子围着他们,分果子吃。青禾坐在青黛怀里,小手攥着一颗野果,啃得满脸汁水。青砚开始还有些怕生,可很快就被火堆旁的热闹吸引了,凑过去看大孩子们用竹叶折小船。青黛坐在他们中间,竖瞳映着火光,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着新来的三个。

      墨鳞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沈青梧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跟谁说话。可阿颜注意到沈青梧往墨鳞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继续喝自己的汤。

      柳如烟靠着阿颜的肩膀,看着篝火旁的孩子们。青黛正在教青砚折竹船,青砚手笨,折了几次都散了,急得竖瞳发亮。青黛接过他手里的竹叶,重新折给他看,一边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青砚凑过去看,几乎贴到了青黛脸上。

      “像不像你小时候?”柳如烟忽然说。

      阿颜偏过头看她。

      “什么?”

      “青黛。”柳如烟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懒懒的,“像你。又倔又认真。做什么都非要做成不可。”

      阿颜看着青黛。小女孩正手把手教青砚折竹船,眉眼间的认真劲儿像极了小时候的她自己。那时候她在恒山后山的药圃里种药草,也是这样。一株一株地栽,一桶一桶地浇水,非要把整片药圃种满不可。玄机真人来看过一次,说她“太较真”。可她不觉得自己较真。她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得做好。

      “我小时候比她笨。”阿颜说。

      柳如烟笑了一声。

      “你才不笨。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阿颜偏头看着她。柳如烟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嘴角弯着。篝火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呼吸轻浅而均匀,像是要睡着了。

      “如烟。”

      “嗯。”

      “明天我教你种地。”

      柳如烟睁开一只眼,金色的竖瞳中映着火光。

      “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将脸往阿颜的肩窝里埋了埋。阿颜没有动。她只是坐着,看着篝火旁的族人们。青黛终于教会了青砚折竹船,小男孩举着歪歪扭扭的竹船在火边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兴奋的嘶鸣。青禾在青黛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半颗果子。墨鳞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沈青梧坐在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给他递了一碗水。

      阿颜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纹路。火光映在上面,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那道纹路安静而温顺,不跳也不动。像是也在看篝火,看孩子,看这个慢慢长大的山谷。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南疆的秋夜,星空格外清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山谷中,篝火噼啪作响,孩子们的笑声,族人的低语,溪水的流淌,风吹过凤凰花树苗的沙沙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涌来。

      阿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柴火的味道,有烤菌菇的香气,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柳如烟贴在她肩上的体温,温热而真实。

      这是青墟谷的第三个月。四十六个人了。凤凰花树苗在火光中安静地站着,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再过几年,它们会长成大树。再过几年,会开花。那时候,所有人都在。

      阿颜将下巴轻轻搁在柳如烟的头顶上,也闭上了眼。

      篝火继续烧着,星星继续亮着。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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