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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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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凤凰花开
战后第三天,墨鳞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天还没亮,阿颜起来烧水的时候,发现廊檐下他睡过的草席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块碎裂的玉牌。是那块黑蛇部的信物,断成两截,被他用藤条仔细地缠好了,摆在草席正中央。旁边放着一只竹筒,里面卷着一张薄薄的树皮纸,上面刻着几行字。
阿颜拿起来凑着灶火的光看。字是刻的,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墨鳞跟着大长老炼了三十年的丹,手上没有茧,只有被炉火烫出的疤。
“我欠三个孩子的。去找他们了。若找到,带他们回来。”
没有落款。可谁都知道是谁。
阿颜将树皮纸递给柳如烟。柳如烟靠在竹楼的廊柱上,左肋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动作大了就疼。她接过树皮纸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他会回来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放下了黑蛇部的信物。”柳如烟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青黛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凤凰花树苗旁边浇水,小桶举得高高的,水从桶沿溢出来,淋了她一脚。她咯咯笑着,弯腰去擦,又蹲下来看树苗的叶子,像在确认它有没有被水冲坏。“他走了三十年的路,现在想换一条走。那条路不好走,可他走得下去。”
阿颜没有再问。她端起灶上的热水,倒进木盆里,端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把受伤的左侧身子转过来,阿颜小心地解开她肋间的布条。伤口已经结了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是正在愈合的颜色。阿颜用热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柳如烟嘶了一声,偏过头去,揪住了阿颜的衣袖。
“疼?”
“不疼。”
“骗人。你揪我袖子干什么。”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揪着阿颜的袖口,指节都发白了。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回去,面朝院子。阿颜忍住笑,继续给她擦伤口。
“以后别冲那么前了。”阿颜说。
“我是王族。我不冲谁冲。”
“冲完了就躺三天?”
柳如烟侧过脸来瞪她。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晨光,还带着一点被戳穿的不甘。可她最后只是将下巴搁在阿颜的肩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以后我站你后面。”阿颜将新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你冲累了,回头看,我在。”
柳如烟的下巴搁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可阿颜感觉到肩头被蹭了蹭,像一只猫在点头。
战后第七天,黑蛇部的残余彻底从南疆消失了。
沈青梧带着几个男人去北面山脊打扫战场,带回来的消息是,黑蛇部的营地空了。篝火堆还有余温,帐篷被匆忙拆走,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器物。大长老死后,黑蛇部群龙无首,剩下的人作鸟兽散。有人往北跑了,有人往东跑了,没有一个人留下来。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沈青梧将一把捡回来的黑蛇部徽记扔在地上,金属碰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响,“我沿着他们的足迹追了一天,追到蛇愁涧的峡谷边,他们过涧的时候死了两个,剩下的都跑了。走得很急,连粮食都没带全。”
柳如烟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碗百草茶。她左肋的伤还没好透,可已经能慢慢走动了。她喝了一口茶,将碗捧在手里暖着。
“蛇愁涧的瘴气会挡住他们。就算活着过涧,也没有力气再回来了。”她顿了顿,“黑蛇部完了。”
沈青梧站在院子中央,抱着胳膊。她身上的伤也不少,可都是皮肉伤,养了七天已经好了大半。她看着柳如烟,又看了看正在灶房烧火的阿颜,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想回一趟恒山。”
阿颜从灶房探出头来。
沈青梧的表情很平静,可眼底有一种阿颜从未见过的坚决。
“不是回恒山派。是回天柱峰。我存的那只匣子还在。上次回去只取了一枚玉坠,匣子还留在洞里。”她说,“里面还有我娘留给我妹妹的信。我想取回来。”
柳如烟放下茶碗。
“玄机会拦你。”
“我绕后山上去,不走山门。后山有条密道,是我七十年前刚上山时发现的。只有我知道。”沈青梧的声音很稳,“取了就走,半天来回。”
阿颜从灶房走出来,站在门框边。她看着沈青梧。这个人陪她出了恒山,陪她去了归墟,陪她来了南疆,陪她打了黑蛇部。从始至终,她没有向任何人要过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干活,安静地守着,安静地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在前面。
“我陪你去。”阿颜说。
沈青梧摇了摇头。
“你留在山谷。她伤没好,需要人照看。”她看着柳如烟,“而且我是回去取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事自己办。”
阿颜看着她。沈青梧的目光沉稳而坚定,像她一贯的样子。可阿颜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种想要了断的决绝。她在归墟之战后一直没有问过沈青梧,那天她挡住玄机真人之后发生了什么。沈青梧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有些事,得她自己回去面对。
“两天。”阿颜说,“两天不回来,我去找你。”
沈青梧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两天够了。”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走了。她只带了一柄竹剑、一壶水和三天份的干粮。从青墟谷到恒山,御剑要一整天。来回两天,取匣子半天。阿颜在心里算了一遍,勉强够。可她还是站在山谷口,看着沈青梧的剑光消失在南方天际,站了很久才回去。
沈青梧走后的第一天,阿颜在院子里给凤凰花树苗修枝。柳如烟坐在廊下,用竹篾编东西。她的手很巧,编出来的竹器又密又匀。可她编着编着就停下来,偏头看着山谷南面。
“你担心她。”阿颜头也不回地说。
“你不担心?”
阿颜剪下一根枯枝,想了想。
“她比我能打。”
柳如烟笑了一声,继续编竹篾。
傍晚的时候,青黛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着几颗野果,是她带着孩子们去山谷南面的林子里摘的。果子不大,圆溜溜的,紫红色,咬一口酸得人皱眉。青黛自己先吃了一颗,酸得竖瞳都缩了,可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拿起一颗递给柳如烟。
“柳姐姐吃。”
柳如烟接过来咬了一口。她的表情变都没变,嚼着咽了。青黛看着她,一脸敬佩。
“好吃吗?”
“好吃。”
阿颜在旁边看着,等青黛跑开了,才低声问:“真好吃?”
“酸的。”柳如烟把剩下的半颗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阿颜就着她的手咬了半颗。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柳如烟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笑得肩膀直抖,扯到了左肋的伤,又嘶了一声。阿颜伸手按住她的肩,让她别乱动。柳如烟靠回廊柱上,嘴角还挂着笑,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暮色。
“你笑什么?”
“你酸成那样。”
“你骗我说好吃。”
“我又没说好吃。”柳如烟偏过头,暮色落在她的侧脸上,“我只说你尝尝。”
阿颜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修枝。身后传来柳如烟低低的笑声,像溪水淌过石子。阿颜的耳根发热,可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
第二天傍晚,沈青梧回来了。
她的剑光从南方天际出现时,阿颜正在溪边洗菜。她抬头看见那道光,手里的菜叶掉进了水里。她站起身,看见剑光稳稳地落在山谷口。沈青梧从剑上走下来,背着一个包袱,腰间挂着那柄断了的旧剑。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可精神不差,竖瞳亮亮的。
阿颜跑过去。
“怎么样?”
沈青梧将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只木匣,跟她上次带回来的一模一样。她打开匣子,里面有一枚玉坠和一封信。玉坠是青鸟形状,和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信纸泛黄,折得整整齐齐,没有打开过。
“取到了。”她说。
然后她顿了顿。
“山门那边有动静。”
阿颜抬起头。
“恒山派在换掌门。”沈青梧的声音很平,“我在后山取匣子的时候,听见山前有钟声。九声连鸣,是掌门更替的信号。玄机退位了。”
阿颜站在溪边,手里还攥着一片湿漉漉的菜叶。她沉默了一会儿。
“谁继位?”
“不知道。我没进山门,只是远远听了钟声。”沈青梧将匣子收好,抬起头看着山谷。坡地上的竹楼冒着炊烟,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跳,青黛正蹲在凤凰花树苗旁边数叶子。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竹楼上,落在那些活生生的人身上。“惜颜,”她叫了那个旧名字,随即改口,“阿颜。恒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了。”
阿颜看着她。
“你放下了?”
沈青梧想了想。
“玄机养了我七十年。教我剑法,教我做人。可他在归墟里对我出了手。那一剑,把我的情分斩断了。”她将木匣收进包袱里,“我不恨他。可我也不回去了。”
阿颜点了点头。
“那就留下。”
沈青梧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背着包袱朝院子里走去。青黛看见她回来,立刻从树苗旁边跳起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沈青梧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别揉,头发乱了。”青黛抗议。
“本来就乱。”
青黛哼了一声,可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沈青梧把她取回来的匣子放在桌上,当着阿颜和柳如烟的面打开了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洇了大半,可字还能辨认。她娘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信很短。
“青梧吾儿:娘送你上山,不是不要你。是娘护不住你了。你爹死后,那些人要抓你。恒山派答应护你周全。你要好好活着,长大成人。娘给你留了一枚玉坠,是娘年轻时候戴的。另一枚留给你妹妹。若有一天你们能相见,两块玉合在一起,就是娘留给你们的话。娘爱你们。”
沈青梧将信纸翻到背面。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青梧。青鳞。”
她将那两枚玉坠放在一起。碧绿的玉,两只青鸟,翅膀对着翅膀,合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空出的地方,用极细的笔画着一颗心。
沈青梧看着那两颗玉坠,看了很久。
“我妹妹叫青鳞。”她低声说,“和那个女孩一样。可那个女孩才十岁。我妹妹如果活着,已经七十七岁了。”
柳如烟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过吗?”
“找过。七十年,没有音讯。”沈青梧将玉坠收进掌心,合上手指,“也许她死了。也许她活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可不管她在哪里,这块玉我留着。等有一天,如果她来找我,我就给她看。”
阿颜伸出手,覆在沈青梧的手背上。三个人在油灯下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叠在一起。
几天后,凤凰花树苗出了第一片新叶。
那是一株最矮小的树苗,就是青黛每天蹲在旁边看的那株。那天早上青黛照例跑去看,然后发出一声极尖极亮的叫喊,把整个山谷的人都惊动了。阿颜跑过去,蹲下身看。那株矮小的树苗顶端冒出了一片嫩绿色的新叶,只有指甲盖大小,卷着边,怯生生地舒展开来。
“长了长了!”青黛围着树苗跑了一圈,竖瞳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阿颜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叶片薄而嫩,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她站起身,转头看着站在廊下的柳如烟。柳如烟靠在廊柱上,左肋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也恢复了红润。她看着那片新叶,嘴角弯着。
“看什么?”阿颜走过去。
“看花。”柳如烟说。
“还没开呢。”
“叶子都出来了,花还远吗?”
阿颜站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排凤凰花树苗。十几株树苗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细碎的叶子泛着嫩绿的光。最矮的那一株已经冒出了新叶,其余的也在枝头酝酿着芽苞。再过几年,它们会长成大树。再几年,会开出满树红花。
“五年。”阿颜说。
“嗯。”
“五年后,叫师姐来看花。”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阿颜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明亮。柳如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廊柱的阴影下交握,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五年后,”柳如烟说,“叫所有人来看花。”
阿颜看着她。山谷中,族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女人们在溪边洗衣,男人们去竹林砍竹,孩子们在草地上追跑。青黛蹲在凤凰花树苗旁边,托着腮,认认真真地看着那片新叶。远处,北面的山坡上,青墟的坟前不知被谁放了一束野花。坟头的新土已经沉了下去,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草。
一切都在生长。
阿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的纹路贴在一起,温热而真实。
“阿颜。”柳如烟叫她。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柳如烟偏着头,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暖融融的。她看着阿颜,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盛夏的凤凰花。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阿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
柳如烟握紧了她的手。院子里,凤凰花树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那片新叶在日光中舒展着,嫩绿嫩绿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五年后,它会开花。那时候,所有人都会来看。
包括沈青梧的妹妹,如果她还活着。
包括那个去找三个孩子的墨鳞,如果他能找到回来的路。
包括所有活着的,和所有没有活到今天的人。
阿颜仰起头,看着山谷上方湛蓝的天。云很高,风很轻。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热而明亮。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青墟谷的第十九天。也是往后许多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