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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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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六日
天亮之前,柳如烟把所有人召集到了篝火旁。
四十三个人围成两圈,外圈站着,内圈坐着。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老人们裹着厚布,安安静静地等着。火光映着每一张脸,金色的竖瞳在晨昏交界的天色中泛着同样的光芒。
柳如烟站在圈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竹枝。竹枝末端在地上画着山谷的地形图,画得比沈青梧上次画的那张更细致。她把山谷的每一条溪、每一道坡、每一片林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山谷只有两条路能进来。”柳如烟用竹枝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南面这条窄道,宽不过三尺,两侧是峭壁。北面山脊,坡陡林密,从山脚到山脊有三百步落差。黑蛇部从北面来,他们知道地底入口的位置,一定走北面。”
“为什么走北面?”一个年轻的男人问。
“因为南面窄道一夫当关,他们不想死。”柳如烟说,“北面坡陡,看起来容易攻。可坡陡也有坡陡的好处——他们上来的时候,脚底不稳,阵型展不开。”
沈青梧蹲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根竹枝,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
“北面山脊是主战场。”她说,“三百个人不可能同时冲上来。坡陡,他们得排成纵队。一次最多上来二十个。我们人少,可我们守的是高处。二十个打二十个,我们不吃亏。”
“加上陷阱。”柳如烟补充道,“北面坡上有三处天然的陡坎。第一处在山脚往上五十步,第二处在半坡,第三处在接近山脊的地方。这三处都要设伏。”
阿颜站在圈外,听着两人的部署。她发现柳如烟和沈青梧配合得出奇默契。柳如烟想的是大的战略,沈青梧想的是具体的执行。一个说“把陷阱设在这”,一个立刻接上“陷阱里放什么”。
“第一处陡坎,挖深坑。”沈青梧用竹枝在图上画了个圈,“三丈深,底下插竹签。坑口用藤网和落叶盖住。他们上来的时候踩上去,直接掉。”
“第二处陡坎,放毒。”柳如烟接过话头,“蛇族的毒烟。我配。浓烟往下灌,他们往上冲的时候正好撞上。毒不死,可让他们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第三处,”沈青梧说,“就是山脊。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损失了一部分人,阵型也乱了。我们在这里正面打。”
“正面打?”一个年纪稍长的蛇族男人皱了皱眉,“他们三百人,就算损失一半,还有一百五十。我们只有四十多个能打的。”
“四十多个里面,能打的只有二十个。”柳如烟说,“其余的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可女人也能打,老人也能布阵。孩子跑得快,能传信。”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起来。她的男人三年前死在地底,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的金色竖瞳中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我能打。”她说,“我男人教过我使刀。”
“我也能。”另一个女人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切菜的短刀。
“我老了,可还能拉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石杖站起来,声音沙哑却稳,“三十年前我在地底猎过盲蛇,箭法没丢。”
柳如烟看着站起来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到最后,四十三个里面,除了孩子和走不动的老人,其余的全部站起来了。女人们握着菜刀、柴刀、削尖的竹竿。男人们握着砍刀、石斧、藤盾。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后面,准备随时补上。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就打。”
第一天,挖坑。
北面山坡上,沈青梧带着二十个男人挖第一处陡坎的深坑。坡陡土硬,每一锹挖下去都费劲。沈青梧自己一个人挖的土方比三个人加起来还多,她把外衣脱了扔在一边,露出底下精瘦的胳膊,一锹下去半尺深,动作利落得像砍瓜切菜。蛇族的男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挖土的效率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截。
阿颜带着女人们在坡上砍藤条。藤条要粗的、韧的、能承重的。她们将砍下来的藤条拖到陡坎旁边,交给老人和孩子们编网。青黛坐在一张草席上,小手指飞快地穿梭,编出来的网眼又匀又密。她旁边坐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五岁的那个不会编网,就负责递藤条,跑来跑去,小脸涨得通红。
柳如烟在坡上四处查看地形。她走到第一处陡坎时停下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带着腐叶的味道。她又看了看四周的树。陡坎旁边有一片老榕树,树根盘曲如龙,紧紧抓着坡面。她抬头看着榕树的枝干,想了想,在陡坎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上用匕首刻了一道印记。
“这里再设一道暗哨。”她对跟在身后的男人说,“藏在树上,能看到山下。敌人上来的时候,上面的人能看到,下面的人也能看到。传信用蛇鸣。”
男人点头,爬上榕树,找了个隐蔽的枝杈蹲下来试了试视野。从那个位置往下看,山脚到半坡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二天,设毒。
柳如烟带着几个人进了深山。她要采三种草药。一种是蛇胆草,捣碎了能制出浓烟,呛人眼鼻。一种是紫珠,果实有毒,榨汁混入烟雾中能让人浑身发痒,分散注意力。还有一种是九节菖蒲,根茎晒干磨粉,与前两样混合后点燃,会产生一种极浓极白的烟幕,遮天蔽日,让人分不清方向。
“这三种药草都有解。”柳如烟在山路上边走边说,“蛇族体质的人闻了没事,最多打个喷嚏。可如果是人,或者半妖混血,就会受影响。黑蛇部虽然也是蛇族,可他们与人类混居了三百年,血脉不纯。这烟对他们有用。”
跟在后面的阿颜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你配的毒烟只对不纯的蛇族有效。”她说,“纯血蛇族闻了没事。”
“对。”
“那你自己——”
“我是王族。纯血。”柳如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黑蛇部的大长老也是纯血。这烟对他没用。可他的手下大半是杂血。烟能废掉他们大部分人。”
阿颜想了想。三百个人里,真正纯血的可能只有几个。其余的都被烟影响。这样一来,人数的优势就大大削弱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说。
柳如烟耸了耸肩。
“活了千年。总得学点什么。”
阿颜没有再问。她只是快步跟上去,与柳如烟并肩走在山路上。南疆的深山老林遮天蔽日,可柳如烟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硬地上,避开松软的腐叶和可能藏着蛇虫的缝隙。她红衣在密林中格外醒目,像一盏移动的灯。
采完药草回到山谷时已经快中午了。女人们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米饭、野菜汤、烤过的菌菇。阿颜端着碗坐在廊下吃,柳如烟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沈青梧从坡地上下来,满身是泥,接过青黛递来的碗,蹲在石头上几口扒完,又回坡上去了。
“她真拼。”阿颜说。
“她闲不下来。”柳如烟扒了一口饭,“以前在恒山,执法堂的事最多。她忙惯了,忽然闲下来反而不自在。”
阿颜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她想起沈青梧在恒山时的样子。每天寅时起,亥时睡,中间除了练剑就是处理门务。她从来没见过沈青梧悠闲地坐着喝茶。那个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忙的,为了替别人扛事。在恒山扛恒山的事,出了恒山扛她的事,到了南疆又扛起整座山谷的事。
“等打完这一仗。”阿颜说,“让她歇歇。”
柳如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觉得她肯歇?”
“不肯也得肯。”阿颜的语气很平,“把她打晕了让她睡。”
柳如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像被饭呛到了。她咳了两下,阿颜伸手帮她拍背。柳如烟摆摆手,端起碗继续吃。
第三天,磨刀。
全谷的人都在磨兵器。砍刀、柴刀、菜刀、竹矛、石斧。磨刀石从早响到晚,沙沙声像雨落竹林。男人们蹲在溪边磨刀,女人们坐在院子里磨竹矛。孩子们也没闲着,帮忙递水递布,把磨好的兵器擦干净码好。
阿颜坐在廊下磨望舒剑。她磨得很慢,很细。剑身上的蛇鳞与月华纹路在她手下微微发亮。柳如烟坐在她旁边,用竹篾编护臂。蛇族打仗讲究轻便,护具不能太沉,竹篾编的护臂轻而韧,能挡一刀。
“你磨了三天了。”柳如烟说。
“望舒不用磨也快。”阿颜将剑举起来看了看,莹白的剑身上映出她的脸,“我就是想磨。”
柳如烟看着她。阿颜的表情很平静,可柳如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第五天。第五天,黑蛇部就到了。到那时候,这柄剑就要见血。她不害怕见血。她怕的是护不住身后的人。
“阿颜。”柳如烟开口。
“嗯。”
“第五天,你守山脊。我守第一道陡坎。”
阿颜停下手里的磨剑石,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在第一道?”
“因为黑蛇部的大长老会走最前面。”柳如烟的语气很平,“他修为最高,我的毒烟对他没用,陷阱他也能避开。只有我能挡他。”
阿颜看了她很久。
“你又要用那个天赋。”
“不一定。”柳如烟说,“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别拦我。”
阿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磨剑。沙沙的声音在廊下回荡。柳如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继续编竹篾。两人沉默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可阿颜磨剑的手比方才重了几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道。
第四天,布阵。
沈青梧将所有人分成了三队。第一队守第一道陡坎,负责触发陷阱、放毒烟、拖延时间。第二队守第二道陡坎,负责在敌人被毒烟影响后正面截杀。第三队守山脊,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主力。柳如烟在第一队。沈青梧在第三队。阿颜在第三队。
“为什么把主力放最后?”一个年轻男人问。
“因为前两道陡坎之后,敌人已经疲了、乱了。”沈青梧解释道,“他们冲上山脊的时候是最累的时候。我们以逸待劳,一击必中。”
“可如果前两道没守住呢?”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
“守不住也要守。”她说,“前两道陡坎每一步都是上坡。他们冲上来的时候,脚下是松土,身上是毒烟,面前是竹签。我们只需要拖住他们。拖得越久,他们越累。到山脊的时候,他们没力气了。”
年轻男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颜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从山脊到山脚,整片北坡像一条被蛇盘绕的路。三道陡坎层层递进,每一道都比前一道窄,每一道都比前一道险。坡上的树被砍了大半,视野开阔,任何从下面上来的人都会暴露在守方的视线中。
她转过身,看着南面的山谷。竹楼整齐地排列在坡地上,田里的菜苗刚刚冒出头,溪水从竹林边流过。凤凰花树苗在院子里轻轻摇晃,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嫩绿的光。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要守的东西。
不是恒山的规矩,不是师父的命令,不是正道的名声。就是眼前这片小小的山谷,十几间竹楼,四十三个活生生的人,和那一院子还没开花的树。
她握紧了望舒剑。
第五天。
天还没亮,墨鳞从昏迷中醒了。
他的伤在柳如烟的草药和阿颜的灵力双重治疗下好了一半,虽然还站不稳,可意识清醒了。他靠在竹楼的廊柱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女人们在装填毒烟包,男人们在检查兵器。青黛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等他喝完。
“要打了吗?”墨鳞问。
“快了。”青黛说,“柳姐姐说,今天不来,明天来。”
墨鳞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她的竖瞳中没有什么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端着碗。他忽然想起那三个被他放走的孩子。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地方藏身。有没有活下来。
“喝药。”青黛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
墨鳞接过碗,一口喝干。药极苦,可他面不改色。他将碗还给青黛,扶着廊柱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疼,可他咬紧牙关站稳了。
“我也能打。”
柳如烟从坡地上走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看了墨鳞一眼。这个男人身上的伤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好。可他竖瞳中的光很直,没有一丝犹豫。
“你能使什么?”
“剑。”墨鳞说,“我使剑。”
柳如烟看着他。黑蛇部大长老的弟子,替大长老炼了三十年的丹,却为了三个孩子叛出师门。她沉默了一息。
“去第三队。找沈青梧。”她说,“她教你怎么用竹剑。”
墨鳞点头,扶着墙慢慢朝坡地上走去。青黛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日头升到中天时,北面山脊上传来一声急促的蛇鸣。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手里的活。柳如烟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着北面。阿颜从竹楼里走出来,望舒剑已经挂在了腰间。沈青梧从坡地上快步下来,手里提着她的竹杖。
“来了。”柳如烟说。
她迈步朝北面走去。阿颜跟在她旁边。沈青梧在另一侧。三个人并肩而行,身后是四十三双眼睛。所有人都看着她们,看着那个红衣女子、白衣剑客和灰衣执法者朝北面山坡走去。孩子们被抱进了屋里,老人们被安顿在竹楼后面。能打的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跟在三人身后。
北面山脊上,又一声蛇鸣传来。比第一声更急,更响。
柳如烟走到第一道陡坎的位置,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族人。二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握着砍刀、柴刀、竹矛、藤盾。竖瞳中映着从山脊方向投来的、陌生而危险的影子。
“记住。”柳如烟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道陡坎,拖。第二道陡坎,杀。山脊,守。拖到他们累了,我们就赢。”
她转过身,面朝山坡。坡下的林子深处,有动静。很多人的动静,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黑压压的人影从林间浮现,像一条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河流。
黑蛇部来了。
柳如烟从腰间解下望舒剑。剑身上的蛇鳞与月华纹路在日光中亮了起来。她回头看了阿颜一眼。
“你该去山脊了。”
阿颜站在原地,看着她。
“活着回来。”
柳如烟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午后的日光中明亮而锋利,像盛夏的凤凰花。
“放心。”她说,“还没跟你过够。”
阿颜转身朝山脊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可掌心那道纹路在剧烈跳动。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柳如烟在看她。她走快了些。
身后,柳如烟将望舒剑横于身前,深吸一口气。
“蛇族的子民们!”她的声音清亮而锐,传遍了整片山坡,“守住脚下。一步不退!”
山坡上的二十个人齐声嘶鸣。那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潮声,在山谷间回荡。第一道陡坎前,沈青梧从山脊上搬来的巨石已经就位,藤网铺好了落叶,竹签在坑底泛着寒光。
黑蛇部的先锋冲上了山坡。
第一脚踩在藤网上。
藤网破了。人掉了下去。坑底的竹签穿透了身体。惨叫声从陡坎下方传来,在山谷间回荡。黑蛇部的队伍顿了一顿,可后面的人还在涌上来。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冲,嘴里发出愤怒的嘶鸣。
柳如烟站在陡坎上方,看着那些人冲上来。她的竖瞳中没有一丝波动。第一波人冲到陡坎边缘时,她抬手打出了一个手势。
坡上的女人们同时点燃了毒烟包。
浓白的烟雾从坡顶倾泻而下。那烟极浓极白,带着呛人的辛辣和刺鼻的苦味,像一堵白色的墙从山坡上压下来。黑蛇部的先锋们撞进烟中,立刻乱了阵脚。有人开始咳嗽,有人捂着脸后退,有人蹲在地上喘不过气。阵型在浓烟中彻底溃散。
柳如烟站在烟幕上方,红衣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第二队!”她喊了一声。
第二道陡坎上,沈青梧带着人冲了下来。她们从侧面的陡坡上斜切而入,撞进被毒烟熏得晕头转向的黑蛇部人群中。刀光闪烁,竹矛刺出,惨叫声在浓烟中此起彼伏。
阿颜站在山脊上,看着坡下的战局。她的位置在最上方,俯瞰着整片山坡。浓烟在山坡上翻涌,将大半景象都吞没了。她看见沈青梧的人从左翼杀入,看见黑蛇部的阵型被彻底打乱,看见柳如烟站在第一道陡坎上方,红衣在烟雾中像一面不倒的旗。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浓烟深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往上冲。那身影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稳。毒烟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像水被船头劈开。他没有被烟呛到,没有被陷阱绊倒。他踏着陡坎的边缘借力一跃,直接跳上了第一道陡坎的平台。
那是一个老人。干瘦如柴,黑发披肩,竖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的修为深不见底,灵力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甲,将毒烟和碎石全部挡在外面。
黑蛇部大长老。
他站在陡坎上,隔着浓烟,与柳如烟对上了目光。
“王族。”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像从地底三百年腐烂的根须中发出来的,“你果然活着。”
柳如烟将望舒剑抬起,剑尖指向他。
“你炼了多少纯血蛇族?”
大长老歪了歪头。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记不清了。”他说,“三百年来,每一个被我炼成丹的蛇族,都是王族的血脉。你的血脉。你的族人。你母亲保下来的,我一个一个炼掉了。”
柳如烟的手没有动。可阿颜站在山脊上,看见她握剑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为你带出来四十三个人就赢了?”大长老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块碎成粉末,“地底那点人只是零头。三百年来,黑蛇部抓到的纯血蛇族,总共两百三十七个。全部炼了丹。全部进了我的丹田。”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那是蛇族的血脉之光。可那光芒浑浊、黏稠,像一锅被熬了三百年的毒汤。
“你的母亲,那位高贵的女王,用命保下来的东西——”他笑了,“在我肚子里。”
柳如烟动了。
她出剑的速度快得看不见。望舒剑的月华在浓烟中爆开,像一道劈开天地的闪电,直刺大长老的面门。大长老抬手挡格,掌中的暗金色光芒迎上剑锋。两股力量相撞的那一刻,整片山坡都震了一震。浓烟被震散,碎石飞溅,近处的黑蛇部族人和蛇族战士被气浪掀翻在地。
阿颜站在山脊上,握紧了望舒剑的剑柄。她的掌心纹路在剧烈跳动,可她没有动。柳如烟让她守山脊。她得守。
坡下,两道身影在浓烟中交错。红衣与黑袍,月华与暗金。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坡颤抖,每一次剑光闪过都带起一片血雾。大长老的修为比柳如烟高,可柳如烟的剑比他的任何手段都利。
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用她自己骨血铸成的剑。
打斗持续了很久。久到第一队的人已经撤到了第二道陡坎,久到沈青梧的第二队杀退了黑蛇部的第二次冲锋,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柳如烟还在打。她的红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大长老的。望舒剑的月华在暮色中越来越亮,像一轮落在地面上的月亮。
阿颜站在山脊上,看着那道月光。她的手在抖。她想去。可她不能去。山脊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她走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阿颜姐姐。”青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小手拉着她的衣角,“柳姐姐会赢吗?”
阿颜低头看着她。小女孩的竖瞳中映着坡下的月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会。”她说。
坡下,柳如烟一剑刺穿了大长老的右肩。大长老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掌中的暗金色光芒暴涨。他不再防守,全力一击朝柳如烟轰去。柳如烟侧身避开了大半,可那一掌还是擦中了她的左肋。她的身体被震飞出去,红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落在陡坎边缘。
大长老追了上去。他站在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掌中的暗金色光芒再次凝聚,这一次比之前更亮、更毒、更狠。
“结束了。”他说。
柳如烟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她的嘴角有血,左肋的伤在往外渗血。可她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明亮而锋利,像盛夏的凤凰花。
“你炼了两百三十七个蛇族。”她说,“可你知道你为什么炼不成吗?”
大长老的掌停在半空。
“因为你吞不下去。”柳如烟说,“纯血蛇族的血脉,每一滴都有月神的烙印。你吞得越多,反噬越重。三百年了,你炼了那么多纯血,修为却没有突破。你卡住了。你怕了。你怕自己撑不住,所以你要抓最后一个纯血——我——来帮你压住那些反噬。”
大长老的脸扭曲了。
“闭嘴!”
他的掌猛地拍下。
柳如烟将望舒剑刺入地面。剑入土的瞬间,整片山坡上残存的月华全部被她调动起来。那是望舒剑百年来积累的力量,是她骨血中残存的所有月华,是她母亲留在她血脉中的最后一道印记。那些力量从剑中涌出,从她体内涌出,从山坡的每一寸泥土中涌出,汇成一道极亮的、极纯的银白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贯穿了大长老的身体。
他的掌停在柳如烟面前三寸。暗金色的光芒被银白色的月华一寸一寸地吞噬、消融、净化。他干瘦的身体在光柱中变得透明,皮肤底下的暗金色血脉被月华一点一点地洗回纯色。
“月神……饶……”他的声音在光柱中破碎。
然后他消散了。
像一团被阳光晒干的雾,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飘散在暮色中,像两百三十七个被吞掉的蛇族灵魂,终于从三百年的黑暗中解脱出来。
柳如烟躺在地上,望舒剑插在她身旁。她的身体也在变淡。从边缘处开始,像归墟那次一样,一点一点地碎散,化作光点飘向天空。
阿颜从山脊上冲了下来。
她跑得极快,快得不像人。她穿过浓烟,穿过战场,穿过那些还在厮杀的族人。她冲到柳如烟身边,跪下来,双手按住她的胸口。掌心的纹路与柳如烟的身体一接触,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便停住了。它们悬在半空,绕着柳如烟的身体缓缓旋转。
“你别散。”阿颜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我。你说还没跟我过够。”
柳如烟睁开眼。她的金色竖瞳中映着阿颜的脸,映着暮色,映着满天的光点。
“我没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叶,“就是有点淡。过几天就好了。”
阿颜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柳如烟的心跳,又沉又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眉心。温热的。真实的。还在的。
“你骗我。”阿颜的声音闷在红衣里,“你说不用天赋。”
“我没用天赋。”柳如烟的手抬起来,覆在阿颜的头顶上,“我用的望舒。剑里的月华,是百年前你铸剑时封进去的。那部分月华本来就是你的。你铸剑的时候把你的心意封进去了,我用的是你的心意。”
阿颜抬起头,看着她。
“我的?”
“你的。”柳如烟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捋着,“你百年前就保护了我。现在还在保护我。”
阿颜的眼泪滴在柳如烟的红衣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柳如烟的肩窝里。柳如烟抱着她,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捋她的头发。
山脊上,沈青梧带着人杀退了黑蛇部的最后一波冲锋。黑蛇部的人失去了大长老,阵型彻底崩溃,扔下几十具尸体四散逃入山林。沈青梧没有追。她只是站在山脊上,竹杖拄地,满身是血,望着坡下那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
暮色彻底落下来了。
山谷中,竹楼里亮起了灯火。女人们端着水和药跑上坡来。青黛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片凤凰花树苗的叶子。族人们从竹楼里出来,站在坡地上,看着北面的山坡。
四十三个,一个都没少。
柳如烟被阿颜扶起来。她靠着阿颜的肩膀,慢慢往坡下走。红衣上全是血和泥,可她的步伐很稳。阿颜的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望舒剑。两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北坡走到山谷里。
院子里,凤凰花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青黛跑过来,将手里的叶子递给柳如烟。
“给你。”她说,“你今天赢了。”
柳如烟接过叶子。那片翠绿的叶子在她沾满血污的掌心中躺着,嫩生生的,边缘还卷着。
“嗯。”她说,“赢了。”
她抬起头,看着山谷。竹楼,灯火,炊烟,族人。四十三个人,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她。竖瞳中映着灯火,映着她,映着那个从剑里出来、从地底出来、从战场上走回来的王女。
“以后没人敢来了。”柳如烟说。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族人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她。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一声低低的、悠长的嘶鸣从人群中升起来。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嘶鸣汇聚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山谷中流过,低沉而悠远。
那是蛇族的歌。三百年前地底的老调。唱的是黑暗中的等待,是漫长冬夜里的星火,是终于等到天亮的、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
柳如烟站在歌声中,靠着阿颜的肩膀。她闭上眼。
“阿颜。”
“嗯。”
“我们到家了。”
阿颜将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些。歌声在山谷中回荡,篝火从院子里升起来,孩子们在火边跑跳,女人们端出晚饭,男人们收拾着兵器。凤凰花树苗在火光中轻轻摇晃,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四十三个。一个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