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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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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黑蛇
青墟谷的日子过得比阿颜预想的快。
每天天不亮就起,跟着男人们去竹林砍竹子,或者去溪边淘米洗菜。上午盖竹楼,下午开荒地,傍晚回来做饭吃饭,天黑之后在篝火旁坐一会儿就睡了。没有恒山的晨钟暮鼓,没有清心剑诀的早晚课,日子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山谷中升起的炊烟,看着坡地上新盖的竹楼一间接一间地立起来,会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这里还只有三间竹楼和四十三个人。现在坡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十几间新竹楼,田里种下了从地底带出来的菌种和从山野中采来的野菜,溪边搭了洗衣的棚子,竹林里辟了砍伐的小道。四十三个人各有各的活计,各有各的安顿。女人们管着灶台和菜地,男人们管着竹楼和田地。孩子们满山跑着玩,把整个山谷都当成了家。
柳如烟忙得脚不沾地。她每天早上出门,带着人在坡地上丈量地基、分配竹材、规划水渠。中午回来吃口饭,又去溪边看引水工程。傍晚回来时脸上总带着泥印,红衣下摆拖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她精神很好,金色的竖瞳比地底时亮了许多,眉心的竖纹在日光下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阿颜有时候觉得,柳如烟天生就是当女王的料。她母亲是蛇族女王,她身上流着王族的血。可她不摆架子,不端着,跟族人说话时声音不高,别人说话时她就听着。她做的决定从不犹豫,错了就改,改了再干。族人服她。不是因为她眉心那道王纹,是因为她每天扛着竹子走在最前面,累活脏活从不躲。
沈青梧更忙。她几乎包揽了所有的重活。挖地基、立柱子、搬石头、砍大树。她的力气比蛇族的男人都大,干起活来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族里的女人开始给她送吃的,今天一碗汤,明天一碟饼,放在她干活的石头上,什么话都不说就跑了。沈青梧一开始不知道是谁送的,后来也懒得问了,给就吃,吃完继续干活。
青黛成了沈青梧的小尾巴。
小女孩不知从哪天起认定了沈青梧。沈青梧砍竹子她跟着递水,沈青梧挖地基她跟着搬小石头,沈青梧蹲在地上画图她趴在她背上数她头发里的白丝。沈青梧从来不赶她,只是有时候会低声说一句“别趴背上,喘不上气”,然后继续干自己的活。青黛就换到旁边蹲着,用树枝在地上跟着画。
“你画的什么?”沈青梧有一天低头看了看青黛画的东西。
“地图。”青黛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我们山谷。这是溪。这是竹林。这是坟。”
沈青梧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画得不错。这边再加一条线,是通往外界的路。”
青黛用力点了点头,拿树枝继续画。
阿颜每天傍晚练剑。这是她唯一没有丢掉的旧习惯。太阳快落山时,她站在院子前面的空地上,拔望舒剑,练一套自己琢磨的剑法。那剑法中已经没有多少清心剑诀的痕迹了。出剑的角度越来越随性,步伐越来越自由,有时候甚至不像剑法,像是在跳舞。可望舒剑在她手中极稳,剑身上的蛇鳞与月华纹路在暮色中安静地流转着,剑锋划破空气时发出低低的清鸣。
柳如烟忙完一天的活,会坐在廊下看她练剑。她很少说话,只是靠着廊柱,端着碗热水慢慢喝。偶尔阿颜练到某个动作时,她会忽然开口。
“这一剑,往左偏一寸。”
阿颜试着偏一寸,剑势果然更顺。
“你怎么知道的?”
“你铸剑时我在旁边看着的。你的剑意,我比你清楚。”
阿颜收了剑势,回头瞪她一眼。柳如烟端着碗,歪着头笑,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暖融融的。
那天傍晚,阿颜练完剑正在溪边洗剑。望舒剑入水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鸣响,剑身上的月华纹路在清水中泛起一层淡银色的涟漪。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用细布一寸一寸地擦拭剑身。溪水倒映着她的脸和身后山谷的轮廓,坡地上的竹楼在暮色中冒出炊烟。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嘶鸣。
那声音极轻极远,从山谷北面的山脊方向传来。可阿颜的感知在清心剑诀的淬炼下远比常人敏锐。她抬起头,朝北面望去。山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可她听见了。蛇族的嘶鸣。带着警惕和焦躁的短促嘶声。那是蛇族在发现异常时发出的信号。她放下望舒剑,快步朝山坡上走去。走到一半时,她看见青黛正从坡地上往下跑,小女孩的竖瞳中满是紧张。
“阿颜姐姐!”青黛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北面山脊上有人。黑衣服。身上有黑蛇部的气味。”
阿颜的心沉了一下。她伸手按住青黛的肩。
“别慌。去告诉如烟。”
青黛点头,转身朝坡地上跑去。阿颜加快脚步,朝北面山脊走去。她走到山脊下方时,柳如烟已经从坡地上赶来了。她跑得很快,红衣在暮色中像一簇被风吹动的火。沈青梧也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根竹杖。
“多少人?”柳如烟问。
“青黛说只有一个。”阿颜说,“可她能闻出黑蛇部的气味。”
柳如烟的表情沉了下去。三人沿着山脊往上走,走到一半时,柳如烟忽然停住了。她的竖瞳骤缩,目光锁定在山脊线上的一棵老松树后面。阿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半跪在松树后面,浑身是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样式与蛇族不同,布料粗糙而结实。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至少有四五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皮肉外翻,血流了半个身子。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柳如烟走上前去。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金色竖瞳中满是戒备和恐惧。可当他看清柳如烟眉心的竖纹时,那双竖瞳中的戒备忽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王纹……”他的声音嘶哑而虚弱,“你是王族……”
“你是谁?”柳如烟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蛇部。”那人喘着气,“可我不是来追你们的。我是逃出来的。”
“逃?”
“黑蛇部的大长老——他疯了。”那人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费极大的力气,“他要把所有纯血蛇族炼成丹。不管是地底的还是地面的。只要是蛇族,全部抓起来,投入炉中。他说只有这样才能重现蛇族的辉煌。”
柳如烟的表情没有变,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是什么人?”
“我叫墨鳞。”那人抬起头,金色竖瞳中映着柳如烟的脸,“我是黑蛇部大长老的弟子。我替他炼了三十年的丹。一个月前,他让我炼一炉新丹——用三个纯血蛇族的孩子。”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把那三个孩子放了。所以他追杀我。”
他松开攥着的那只手。掌心中是一块碎裂的玉牌,上面刻着黑蛇部的徽记。玉牌已经断了,可断裂处的纹路还在发着微弱的金光。
“他们快来了。”墨鳞说,“我逃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派人追了。不止一个,是黑蛇部全部的人。三百多个。他们知道地底入口的位置,知道你们从地底出来了。他们要把你们全部抓回去。”
阿颜站在柳如烟身后,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他的伤口在流血,脸色苍白,竖瞳中的光芒正在变暗。可他说话时的语气很稳,眼神很直。不像是在说谎。
柳如烟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看着他左肩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这是黑蛇部的毒。”墨鳞说,“他们追我的时候,大长老亲自出手。我中了一剑。”
柳如烟伸出手,将手掌覆在他的伤口上。她的灵力灌入他体内,将那股黑色的毒素一点一点往外逼。墨鳞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片刻后,一股黑血从伤口中涌出来,落在地上,将泥土都腐蚀得冒了烟。
“带他回山谷。”柳如烟站起来,“沈青梧,背他。”
沈青梧二话不说,弯腰将墨鳞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那人疼得闷哼一声,可没有挣扎。一行四人快步朝山谷中走去。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坡地上的竹楼中点起了灯火,族人们还在吃晚饭,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
柳如烟走进山谷时,脚步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些竹楼,那些灯火,那些笑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阿颜。
“他们三百多个人。”她说,“从黑蛇部到这里,最快七天。”
“七天后到?”
“六天。他们知道路。”
阿颜走到她面前。暮色中,柳如烟的脸被最后一点天光照得明明灭灭。她的竖瞳很亮,可阿颜在里面看见了别的东西。
“你怕了。”阿颜说。
柳如烟没有否认。
“我好不容易把他们带出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四十三个人。孩子们刚学会跑,老人们刚晒到太阳。墨鳞说黑蛇部要把所有纯血蛇族炼成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母亲三百年前用命保下来的东西,他们要全毁了。”
阿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暮色中交握,掌心的温热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六天。”阿颜说,“我们有六天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柳如烟看着她。
“够吗?”
阿颜点了点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山谷中的灯火。坡地上,沈青梧已经把墨鳞背到了竹楼前面,族人们围过来,有人端水,有人拿药。青黛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朝里面看。
“够。”她说,“你忘了?我们有一柄剑,两个人。”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阿颜的肩上。她的呼吸拂过阿颜的脖颈,温热而轻浅。阿颜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可只颤了一下便停了。
“好。”柳如烟抬起头来,金色的竖瞳中重新亮起了光,“六天。明天一早叫所有人来,我们商量怎么打。”
她转身朝竹楼走去。阿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族人们已经围在了竹楼前面,墨鳞被平放在廊檐下的草席上,沈青梧正在替他清理伤口。青黛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柳如烟走到人群中间,站定了。
“蛇族的子民们。”她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黑蛇部要来抓我们。三百个人,六天后到。他们要把纯血蛇族全部炼成丹。”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女人们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老人们互相搀扶,年轻人的竖瞳中亮起了愤怒和恐惧交织的光。
“我不逼任何人。”柳如烟说,“想走的,明天天亮之前可以走。往南走,越远越好。我不会拦。”
没有人动。
柳如烟等了三息。
“好。”她说,“那就一起留下来。六天时间。把山谷守住。”
她转过身,看着阿颜。阿颜站在廊檐下,望舒剑挂在腰间,暮色中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柳如烟,点了点头。
沈青梧从草席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走到柳如烟面前。
“怎么打?”
柳如烟看着山谷北面的山脊。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山脊线在星空下像一道黑色的刀刃。风吹过山谷,将凤凰花树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山谷只有南北两个入口。”她说,“南面是窄道,一夫当关。北面是山脊,坡陡林密。我们人少,不能分兵。把所有人集中在南面窄道后面,北面设陷阱。”
“陷阱?”沈青梧挑了挑眉。
“蛇族的老手艺。”柳如烟的嘴角弯了一下,“挖坑,放毒,埋刺。黑蛇部也是蛇族,他们知道蛇族的手段。可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会在陷阱里放什么。”
阿颜看着她,忽然想起柳如烟在归墟中说的那句话。百年来她一个人走过太多远路。她手里除了望舒剑,什么都没有。可她现在有了。有四十三个人,有一整座山谷,有一院子凤凰花,有两个人陪她并肩。
“六天。”阿颜说,“够吗?”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她。夜色中,金色的竖瞳映着竹楼窗口透出的灯火,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够。”她说,“以前一个人也活过来了。现在这么多人,怎么会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