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青墟
第二天清晨,阿颜是被鸟叫吵醒的。
南疆的鸟起得早。天还没亮透,林子里的鸟就已经开始叫了,先是一只画眉,再是一群不知名的山雀,后来连树上的松鼠都加入了,吱吱喳喳地闹成一片。阿颜躺在竹楼的草席上,盯着头顶的竹椽发了会儿呆,然后偏过头。
柳如烟还在睡。
她侧躺着,红衣皱成一团,黑发铺在草席上,像一匹散开的绸缎。一只手搭在阿颜腰上,掌心温热。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眉心的竖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余一道极淡的痕迹。没有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阿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将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拿开,起身披衣。
竹楼外面已经有了动静。阿颜推开竹门,看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四十三个人,几乎全醒了。女人们已经在溪边洗米准备早饭,男人们聚在院子东头商量砍竹子的事。孩子们赤着脚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蚂蚱。青黛蹲在凤凰花树苗旁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青梧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阿颜走过去一看,地上画的是山谷的地形图。南面是溪,东面是坡地,北面靠山,西面是竹林。
“我想了一天。”沈青梧用竹枝点了点地上的图,“东面坡地朝阳,适合盖房子。竹林在西面,砍竹子近。溪水从北面山上流下来,取水方便。四十三个人,如果全部盖竹楼,需要至少十五间。孩子们可以两个人住一间。老人单独安排,放在最安静的角落。”
阿颜蹲下来看着那张图。画得很细致,连风向和日照都标了出来。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沈青梧的语气随意,“以前在执法堂的时候,三天不睡是常事。”
阿颜没有多说什么。她站起来,朝人群走去。砍竹子的男人已经准备好了藤绳和砍刀,阿颜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我跟你去。”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竹林在山谷西面,要走大约一炷香的路。清晨的竹林美得像一幅画,露珠挂在竹叶上,被初升的日光映成一颗颗细碎的金子。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整片竹林在低声说话。
男人们开始砍竹。他们的动作比阿颜预想的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虽然在地底生活了三百年,可手艺没有丢。有人砍竹,有人削枝,有人将竹竿捆成捆。阿颜负责搬运,将捆好的竹竿扛回山谷。
她扛着第一捆竹竿回到院子时,看见柳如烟已经起来了,正带着女人们在溪边和泥。红衣的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沾着黄泥。她一边和泥一边在说什么,旁边的女人听得认真,偶尔点头。
“醒了?”柳如烟头也不回地说。
阿颜将竹竿放下,走过去。“你在和泥做什么?”
“糊墙。”柳如烟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在脸上抹了一道泥印,“新竹楼需要糊泥墙才能住人。光竹子透风。”
阿颜看着她脸上的泥印,伸出手替她擦了。柳如烟偏过头,金色的竖瞳在日光中眯了眯。
“手上全是泥,别擦。”
“已经擦了。”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全是泥。她想了想,忽然伸手在阿颜脸上抹了一道。阿颜没躲开,脸上多了一道黄泥印。
“你——”
柳如烟已经笑着走开了,端着和好的泥朝东面坡地走去。阿颜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泥印,看着她的背影。旁边几个蛇族女人捂着嘴笑,阿颜的脸红了。
一上午的时间,东面坡地上立起了三间竹楼的骨架。
男人们从竹林砍来的竹子堆成了小山,沈青梧带着人立柱子、搭横梁、铺楼板。她的动作利落,爬高上低不在话下,蛇族的男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沈青梧在房梁上绑绳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姑娘,你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抓犯人的。”沈青梧在房梁上回了一句。
那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中午的时候,女人们送来了饭菜。米饭和菌菇汤,还有烤过的盲鱼干,是族人从地底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存粮。阿颜端着碗蹲在竹楼骨架上吃,柳如烟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阿颜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墟呢?”
柳如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还在睡。”她说,“从昨天到现在没醒过。”
阿颜低下头继续吃饭。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青墟醒了。
他是被青黛发现的。小女孩跑到他睡觉的竹楼底下,想找他说话,发现他坐在竹楼的廊檐下。老人靠在竹墙上,白发散了一地,金色的竖瞳半阖着。他的目光落在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上,看了很久。
青黛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长老,你睡了好久。”
青墟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老臣睡了很久。”他说,“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地面。梦见太阳。梦见一片凤凰花。”他看着那排树苗,“现在梦醒了,就看见了。”
青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干枯的手指。他的手很凉,青黛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捂着,想帮他暖一暖。
柳如烟从坡地上走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停在院子边上,没有走过去。青墟偏过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上了她的目光。他的金色竖瞳中什么都没有说,可柳如烟什么都听懂了。
她走过去,在青墟旁边坐下来。
“你撑不了多久了。”
“老臣知道。”
“还有什么想说的?”
青墟看着院子前面的凤凰花树苗。午后的日光落在那些细碎的叶子上,泛着一层嫩绿的光。他看了很久。
“柳姑娘。”他开口,“老臣年轻的时候,在你母亲身边做事。她那时候刚继位,族里很多人不服。她一个人镇住了所有人。老臣看着她从一个少女变成女王,看着她爱上那个凡人修士,看着她被背叛,看着她带着你逃。”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叶。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柳如烟的手指收紧了。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青墟偏过头看着她,“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活下来,希望她别恨人。别恨那个修士,别恨恒山派,别恨任何人。因为恨会让蛇族永远困在地底。”
柳如烟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想要的,是让蛇族回到地面。堂堂正正地活着。像人一样。”青墟看着那些树苗,“现在做到了。”
柳如烟伸出手,覆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青墟想了想。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女人们在溪边洗衣,男人们在坡地上搭竹楼,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他的族人,四十三个人,全部活着,全部在阳光下。
“没有了。”他说,“都放下了。”
他闭上眼。呼吸很慢,很轻,胸膛微微起伏。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静。
青黛还握着他的手。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长老又睡了。”她说。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他睡着了。别吵他。”
青黛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蹲着。可她的手还握着青墟的手指,小小的手裹着干枯的手指,像一只小蛇缠着老树的根。
太阳落山的时候,青墟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去,慢到最后一下,轻轻地停了。他的脸上带着那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金色的竖瞳半阖着,目光朝着地底入口的方向。他靠坐在竹楼的廊柱旁,白发散了一地,像一棵终于倒下的老树。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一直坐着。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阿颜来叫过她一次,她摇了摇头。沈青梧来叫过一次,她也摇了摇头。后来阿颜端了饭菜来放在她旁边,她没有动。
族人们知道了消息,陆陆续续地来了。没有人哭。他们只是围在青墟周围,站着,看着。金色竖瞳中映着老人安静的脸,映着他嘴边那个极淡极淡的笑。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弯下腰,将青墟的手从青黛手中轻轻抽出来。青黛抬起头看着她,金色竖瞳中有疑惑。
“青墟长老去很远的地方了。”老妇人说。
“去地面?”
“比地面更远。”
青黛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孩子们中间去了。
第二天一早,族人们将青墟葬在了山谷北面的一处高地上。那里能看见地底入口的方向。沈青梧亲手挖的墓穴。她一个人挖了两个时辰,谁要帮忙都被她挡开了。她的动作沉稳而有力,一锹一锹地挖,直到土坑够深够宽。
青墟被放进去时,身上盖着那件他穿了三百年的灰布衣裳。柳如烟将那枚母亲的鳞片放在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带给我母亲。”她说,“告诉她,族人都出来了。”
土填回去,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刻字。柳如烟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阿颜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柳如烟的手指冰凉,被阿颜一点一点捂热。
“他守了三百年。”柳如烟说,“最后葬在面朝地底的地方。他放心了。”
阿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着,握着她的手,陪她看着那座坟。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将坟上的新土吹出一层薄薄的浮尘。远处的凤凰花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青黛从人群中跑出来,跑到坟前蹲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坟头上。阿颜凑近一看,是一片凤凰花树苗的叶子。翠绿的,嫩生生的,边缘还卷着。
“等他醒了,让他看看。”青黛说,“五年后开花,我给他摘一朵。”
柳如烟蹲下身,将青黛搂进怀里。小女孩的身体瘦小而温热,贴在她胸口。柳如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
“好。”她说,“五年后,你给他摘一朵。”
青黛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她的竖瞳中没有泪,只是亮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那天晚上,族人们在山谷中生起了篝火。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提议。天黑了之后,有人搬了石头来围成一圈,有人抱了干柴来点上,有人把剩下的盲鱼干和菌菇拿出来烤。火光升起来,将山谷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围着火堆追跑,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哼起了地底的老调。
柳如烟坐在篝火旁边。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红衣,头发重新梳过,眉心的竖纹在火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阿颜坐在她旁边,两人共披着一件厚布披风,肩膀贴着肩膀,互相取暖。
沈青梧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截烤鱼干,慢悠悠地啃着。她的目光扫过篝火旁的人群,扫过孩子们的笑脸,扫过远处那座新坟。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沈青梧。”柳如烟忽然叫了她一声。
沈青梧抬起头。
“多谢你挖的坟。”
沈青梧嚼着鱼干,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他值这个。”她说。
柳如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将下巴搁在阿颜的肩上。阿颜感觉到她的体温从披风底下传来,温热的,安稳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将她们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模糊。
“阿颜。”
“嗯。”
“以后这个山谷,就叫青墟谷。”
阿颜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起来,飘入夜空。孩子们跑累了,歪在大人怀里睡着了。有人开始唱一首歌,调子低沉而悠长,是蛇族的老歌。阿颜听不懂歌词,可她觉得那旋律很美,像是从很远的年代流淌下来的河。
她靠着柳如烟,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想了很多事。想恒山,想玄机,想百年前的瀑布,想归墟,想地底,想那个葬在山坡上的老人。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纹路。火光映在上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那道纹路温顺而安静,不跳也不动,像是找到了归宿。
“阿颜。”柳如烟又叫她。
“嗯。”
“以后每年今天,我们都点篝火。”
“纪念他?”
“纪念所有人。”柳如烟的声音很轻,“所有活着的,和所有没活到今天的。”
阿颜转过头看她。火光中,柳如烟的侧脸被映得温暖而柔和,金色的竖瞳中映着火焰,像两颗小小的太阳。她感觉到阿颜的目光,偏过头来,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柳如烟歪了歪头。
“看够了没有?”
阿颜想了想。
“没有。”
柳如烟笑了。那笑声在篝火旁荡开,散入夜空,散入十万大山的深处。孩子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大人们停止了交谈,抬头看着天上。今晚没有月亮,可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穹,像谁把一整条银河倒扣在了山谷上方。
阿颜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
“如烟。”
“嗯。”
“这就是你说的家。”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握着阿颜的手又紧了紧,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掌纹贴着掌纹。两道纹路贴在一起,温热而真实。
火光映着她们交握的手,映着篝火旁安静睡去的族人,映着远处那座小小的坟包,映着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
风穿过山谷,将篝火的余烬吹得忽明忽灭。青墟谷的第一天结束了。以后还有很多天。